农村怪象：读出书的孩子难照顾父母 读书少的守在身边

春节临近，我揣着一年的疲惫回了趟农村老家。刚进村口，就看见邻居张叔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身边围着儿子儿媳，还有蹦蹦跳跳的小孙子，热热闹闹的场景让冬日都添了几分暖意。可转头看向村东头的李奶奶家，却冷冷清清——李奶奶前几天摔了一跤卧病在床，唯一的儿子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如今在上海定居，电话里说得着急，却迟迟没能赶回来，只能拜托远房亲戚隔天来照看一眼。这一幕让我心里五味杂陈，也勾起了我对老家现状的观察。仔细留意才发现，村里如今普遍存在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当年拼尽全力读出书、走出农村的孩子，父母生病时大多只能远程牵挂；而那些读书不多、早早在本地扎根的子女，反而能守在父母身边端茶送水。这种看似违背“读书改变命运”传统认知的现实，背后藏着农村家庭的无奈抉择，更折射出城乡发展失衡下的养老困境。在农村，“把孩子供出去读书”曾是无数父母最高的追求。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都是全村的荣耀。我记得李奶奶当年为了供儿子读书，夏天顶着烈日去地里拾棉花，冬天坐在煤油灯前缝补衣物，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上。用她的话说：“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出人头地，以后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这些“读出书去”的孩子，也确实不负众望。他们凭借知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大多在北上广深等大城市找到了体面的工作，成为企业白领、医生、教师等。可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们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同时，也与老家的距离越来越远。这种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千公里之隔，更是生活节奏、生存压力下的难以兼顾。我的发小阿哲，是我们村第二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如今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去年他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他接到电话后心急如焚，立刻请假赶了回来。可在医院守了三天，公司的紧急项目催得紧，加上请假期间的绩效扣罚、房贷压力，让他不得不提前返程。临走前，他把父亲托付给亲戚，留下一笔钱，红着眼眶说：“我也想守着爸妈，可在大城市，停一天就可能被淘汰，我真的没退路。”阿哲的无奈，是无数“跳出农门”的农村学子的缩影。大城市的就业市场竞争激烈，他们大多背负着房贷、车贷、子女教育等多重压力，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经济实力随时返乡照顾父母。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职业发展路径与农村脱节，一旦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到老家，很难找到匹配的岗位，多年的知识积累和职业沉淀可能付诸东流。反观那些读书不多的农村子女，他们的人生轨迹则完全不同。由于学历限制，他们大多无法进入大城市的主流就业市场，早早便在本地或周边城镇谋生。有的跟着亲戚学手艺，开起了修车铺、五金店；有的承包几亩土地，搞起了特色种植、养殖；有的在乡镇企业打工，虽然收入不高，但胜在稳定。村西头的王哥，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跟着父亲学做木工。如今在镇上开了一家家具店，生意不错。他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每天关店后都会回家看看，给父母做顿饭、聊聊天。上个月他母亲生病住院，他和妻子轮流守在医院，忙前忙后毫无怨言。“我没什么大本事，赚不了大钱，但守在爸妈身边，能让他们老有所依，我觉得也挺好。”王哥的话很朴实，却道出了很多农村子女的心声。有人说，这是“读书的悲哀”，可事实上，这并非教育的错，而是城乡发展不平衡导致的必然结果。中国社会科学院 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的报告显示，当前我国农村人口老龄化呈现速度快、规模大、城乡倒置的严峻形势，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导致农村人口“空心化”，叠加公共服务不均、家庭养老功能弱化，加剧了留守老人的经济压力与养老困境。那些读出书去的孩子，本质上是城乡发展差距下的“人才流动”，他们用知识实现了阶层跨越，却也被迫承受了亲情分离的代价。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农村养老服务体系的严重滞后。长期以来，我国农村养老主要依靠家庭养老模式，而城市则逐步建立起相对完善的社会养老服务网络。数据显示，2023年义务教育阶段农村留守儿童的数量仍有1550.56万，这些孩子从小与父母分离，由祖辈隔代监护，而如今，当年的留守儿童父母也已步入老年，成为需要被照顾的对象。可农村的养老机构数量少、服务质量低，难以满足留守老人的照护需求。大多数农村老人生病后，只能依靠子女照料，一旦子女不在身边，就只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李奶奶的遭遇就是典型的例子。她摔倒后需要有人24小时看护，可农村的养老服务站只能提供简单的日间照料，无法提供专业的医疗护理。远房亲戚虽然有心帮忙，但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农活，不可能时刻守在身边。而李奶奶的儿子在上海，虽然能承担起请护工的费用，但农村根本找不到专业的护工，即便找到了，老人也不习惯陌生人的照料。这种养老服务的供需失衡，让很多农村老人陷入了“子女不在身边，身边没有服务”的两难境地。值得欣慰的是，国家已经开始重视农村养老问题。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加快健全覆盖城乡的三级养老服务网络，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大力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健全农村留守、高龄、失能等老年人探访关爱和应急救援服务机制。在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探索符合农村实际的养老模式。比如，有的村庄利用闲置的村部改建养老服务中心，为老人提供日间照料、健康体检、文化娱乐等服务；有的地方推行“时间银行”制度，鼓励村里的青壮年、留守妇女为老人提供照料服务，积累“时间币”，未来自己年老时可以兑换相应的服务。同时，也有一些“读出书去”的孩子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馈家乡、照顾父母。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越来越多的返乡大学生选择回到农村创业发展。比如在青海玉树，近五年来每年考上大学的学生有4000多名，其中约九成毕业后选择回乡，当地通过“一村一助理”形式选聘返乡大学生到村任职，让他们既能实现自我价值，又能陪伴在父母身边。还有一些在外工作的农村学子，通过远程陪伴、定期返乡、请专业人员照料等方式，尽力弥补无法时刻陪伴的遗憾。回到开头的那个“奇怪”现象，我们其实不该简单地评判“读书好”还是“读书不好”。读书从来不是为了让子女远离父母，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利。那些读出书去的孩子，并非不孝顺，而是被现实的压力裹挟，难以兼顾；那些留在身边的子女，也并非没有追求，而是在现实的限制下，选择了守护亲情。真正需要我们思考的，是如何缩小城乡差距，完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让更多的农村学子既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又能在父母需要时有所依靠；让每一位农村老人都能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不用再为生病时无人照料而担忧。这不仅是对农村家庭的保障，更是乡村振兴的应有之义。这个春节，希望每一位在外打拼的游子都能顺利回家，陪伴父母度过一个团圆的节日。也期待在未来，城乡之间不再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亲情与理想不再需要艰难抉择，每一份孝心都能有处安放，每一位老人都能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