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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画卷局部
注:
1.“春来迟,春去急,柳绵欲吹愁雨湿。”是当年八十岁的沈周老先生和倪瓒诗词中的一句。
2.此文略长,还请耐心读或听。
3.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尽述,仅点到而已。
4.官方新闻和通报文章网上都有,在此不赘述。
捐赠画作险被拍卖8800万,这出闹剧,看似落下了帷幕。
《江南春》画卷等四件文物回归南博,对涉事人员29人(除已离世5人)中的24人,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
2月9日晚上九点左右,江苏调查组通报了南京博物院在管理受赠文物《江南春》图卷中存在的问题及调查处理结果。
通报说:江苏多部门联合调查组,奔赴12省市调查取证,走访千余人次,阅档六万余份,调取书证千余件,比对藏品三万余件。
这堪称是一场全面深入的调查,是一份信息量极大的通报,是一次全面彻底的追溯、查核。
最终追溯出庞莱臣后人捐赠给南博的《江南春》图卷等五幅画作流入市场的路线图。
最后结局是流失的五幅画作中的四幅又进了南博院。
一幅拍价近亿元的画作是什么来头?谁人捐赠?谁人拍卖?
(一)《江南春》画卷的来头
《江南春》画卷是庞莱臣虚斋藏品;捐赠者是庞莱臣之孙庞增和及家人(庞淑令等);拍卖人是朱光。
近现代字画收藏史上有“南庞北张”之说法,北张指张伯驹——被世人描述为“捐出了大半个故宫”;南庞即南浔的庞莱臣。
庞莱臣(1864—1949),名元济,字莱臣,号虚斋。
善绘画,精鉴赏,收藏宏富,居全国私家鉴藏之冠,素有“江南收藏甲天下,虚斋收藏甲江南”之称。
庞氏收藏以真伪鉴定严谨著称,凡盖“虚斋”印章之作,皆受海内外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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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莱臣印鉴
1949年前,中国古代书画只要盖有庞虚斋的鉴定印章,就可认定为真品。
《江南春》画卷,由数十位文人、绵延几十年时间陆续创作,集诗词、绘画、书法之大成,是当时文人风雅文化的见证。
内容上,先有元代画家倪瓒的《江南春》词;后有沈周、文徵明唱和;再有仇英依词作画,画面对应词中元素;再后又有四十余人唱和、再和。
仇英的《江南春》画卷,全卷分四截,卷首是陈鎏写的“江南佳丽”;第二部分是画作,描绘江南春景;第三四部分为唱和、再和。
是"吴门四家"唯一诗画合璧真迹,被赞为“仇画第一”、“虚斋至精之品”。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该画作被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列为“非要不可”的征集对象。
(二)捐赠多年后,“缺失”疑云频现、南博行为屡屡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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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不可”的《江南春》画卷
1959年1月,庞莱臣之孙庞增和携家人(庞淑令等),向南京博物院捐赠“虚斋旧藏”137件(套)、包括仇英《江南春》图卷在内的宋元至明清书画精品。
南京博物院明确接收,并承诺“我们一定好好保存这批古画”。
本应是私家藏品交由公共博物馆收藏,藏归于公,以利于更好地保护和传承其历史、文化、艺术、人文价值,却不料竟演变成为“监守自盗”、公共馆藏流入拍卖市场的丑陋悲剧。
2014年12月26日,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策划“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开幕。但策展人撰写的展览宣传文章中的一句“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
庞家后人庞叔令怒不可遏:“当年南博是向我们征集捐赠,137件(套)文物包括宋元明清的历代名迹,是无偿捐赠给他们的。我们为国家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到头来,却被南博的文章指责‘败落卖画’?”
后与南博协商澄清并道歉,但未获回应,遂诉诸法律,并赢得了这场名誉权官司。
但蹊跷的事情发生在法庭质证阶段:南博为了证明庞家“败落卖画”,出具了一份2010年8月底的新闻报道:南京艺兰斋美术馆的一件镇馆之宝——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
庞淑令认出那就是当年庞家捐赠给南博的137件文物之一。
庞淑令循着报道线索调查得知:该《江南春》图卷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被南京艺兰斋(1996年12月注册)陆挺夫妇购得。
庞淑令决定:必须要了解那批承载家族心血和爱国情怀的捐赠文物之现状。
于是庞淑令和她母亲开始持续向南京博物院写信,核心诉求就是希望查看1959年捐赠的137件(套)藏品的现状。
“这是我们祖宗的心血,作为子孙,我们当然应该关注,也有权知道它们是否被妥善保存。”
但多年间,竟然未得到南博的任何回应。
2018年庞淑令的母亲遗憾离世。
庞淑令心中的悲痛和责任感,更激发她弄清楚137件藏品的现状。
2024年,庞淑令正式起诉,要求南博履行庞家捐赠文物告知义务。
该案由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说明藏品缺失和流转情况,安排庞叔令查验全部捐赠藏品原件。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当时捐赠给南博的《江南春》画卷现身拍卖市场。
北京某拍卖公司5月份的春拍图录上,赫然展示着仇英《江南春》画卷,8800万元起拍!
2025年6月底,庞叔令按调解书约定走进南京博物院库房查验,发现137件中有五件(包括《江南春》画卷)不知所踪。
南博书面答复:五幅画被认定为“伪作”,已从藏品序列中“剔除”,“划拨、调剂”处理。
庞淑令怒不可遏:虚斋藏品在业界就是真品的钤印;南博鉴定、确认的程序是怎样的?如何处理的?去向哪里?为什么不通知捐赠方?
2025年11月20日,庞叔令再告南博,要求南博说明“消失”的仇英《江南春》图卷等五件古画被“划拨、调剂”的具体流向并返还。
南博呈交了两份语焉不详的鉴定证明,除了马赛克,就只见零星的“仇英《江南春图》假”的字样。
2025年12月16日,庞叔令正式申请强制法院执行,要求南博提供上述五件藏品的详细流转去向。
澎湃新闻12月17日独家报道《南京博物院馆藏庞莱臣后人捐赠的名画《江南春》图卷等现身拍卖市场》,引发巨大而持续反响。友邦媒体迅速深入贴近报道该事,遭全网封禁,舆情居于高潮,多日不减。
(三)高阶调查,50天后得出一些初步结果
12月23日,国家文物局成立工作组,江苏省委、省政府成立多部门组成的调查组,开展全面深入调查。
2026年2月9日晚九点,江苏调查组发布了调查情况通报。
调查通报补齐了《江南春》画卷流出南博的细节:南博一基层员工,改价卖给友人,后安排男友冒充庞家后人身份,把《江南春》画卷兜售给字画商人陆挺,完成了《江南春》画卷,出南博、进市场的关键一步。
以下为通报原文:
1997年7月初,时任总店书画库保管员兼销售员张某见到违规调拨至总店的《江南春》图卷标价25000元,认为有利可图,遂与其男友王某合谋,准备自己买下再加价转卖,并利用工作之便,将价格标签偷改为2500元。为规避总店工作人员不能购买店内商品的规定,也怕王某被店内同事认出,便安排王某的同事陈某某出面购买。同年7月8日,陈某某到总店经张某之手打9折后以2250元买走《江南春》图卷。为防止更改价格的行为被发现,张某故意将发票上的货号空置,不注明购买人姓名,并在商品名称栏中将《江南春》图卷写成“仇英山水”。
事后,张某让王某谎称《江南春》图卷系祖传,向字画商陆某(南京艺兰斋艺术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已于2025年病故)兜售,经双方商议,将《江南春》图卷及其他2幅字画以12万元价格卖给陆某。
我以“小人之心”揣测:
1.对于张某来讲,如此简单、高效的赚钱法子,只使用过一次吗?
2.陆挺与南博院长徐湖平是多年好友,陆挺看到王某游说兜售的《江南春》画卷,难道不问一问徐湖平?……
3.如果一个基层员工,都可以如此“方便”地卖出院藏品,那院长大人又当如何呢?
别的事就不多问了。就像大观园失盗时,就问问谁当差、谁守夜,也就罢了,其他的咱不问,问了也是白问。
但是,接受捐赠的博物馆院,至少应该承担对捐赠者的责任义务,例如:妥善保管捐赠品、定期如实通报捐赠品状况、维护捐赠者的尊严和知情权、叙事权。
而作为承担国家文物保管责任的机构,应该呈现出明确、科学、可追溯、可监督的严格制度和技术。
南博《江南春》画卷事件,将原本局限于小圈子的文化服务,以一种难堪的形象,展示在众人面前。同时,也提示出商品浪潮之下,钱权交媾无孔不入。
以信任为核心要素的公共机构,更应将自身的严谨制度和管理能力,主动、完全地呈现给公众,接受公众随时随地的监督。
公共博物馆机构的长远可持续运营,靠的就是大众、团体的不断捐赠,将私人收藏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正是现代博物馆诞生的最初路径。
但如果没有信任作为内核,捐赠物不能被捐赠人和大众所“看见”,难以形成源远流长的捐赠文化和效果。
要想获得大众的信任,四个核心必不可少,即诚实的态度、良善的动机、值得信赖的保护、鉴别能力,以及为大众所信任而累积的成果。
诚如莎士比亚说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江南春》事件让人唏嘘不已的还有:《江南春》画卷留给后人的是当年文人唱和的诗画雅集、文化风采,而今这一番流转,未见丝毫文化意趣,只看到利欲熏心的粗鲁刁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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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词、画、书数十年风雅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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