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机器可以社交吗？

文 | 大湾区人工智能应用研究院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社交对每个人和整个社会都很重要。

社交是社会网络的编织机。通过家庭、朋友、同事等关系的建立，个体被连接成一个个小群体，小群体再交织成大社会。从远古狩猎的沟通协作，到现代社会的分工合作、市场的交易、社会秩序的维护，都离不开人的社会、社交属性。更进一步对于我们人类物种而言，社交令人类可以用集体智慧和力量参与生态位竞争，构成了我们祖先的进化优势。这种“合作基因”被自然选择强化，深深嵌入我们的DNA。社交还是基因传递的桥梁：寻找伴侣、组建家庭、集体养育后代，确保文化与血脉延续。有了社交，人类文明才能绵绵不息。

社交对我们的身心健康、家庭幸福有重要的影响。通过社交反馈，我们确认价值、角色和信念。分享喜悦能放大快乐，分担忧愁能减半痛苦。高质量关系如同“情绪缓冲器”，帮助我们对抗存在性焦虑，在无常生命中通过家庭、文化、共同目标找到归属与目的感。很多研究都表明，有良好社会连接的人往往寿命更长，如根据2023年发表在Nature上的一项研究，社交隔离人群的全因死亡风险较一般人群增加32%；另一项针对中国老年人的研究，与“经常参加社交活动”的老年人相比，“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的老年人，患抑郁症状的风险高45%；哈佛大学一项长期跟踪研究（超过80年）的结论是亲密关系是预测长期幸福和健康的“单一最重要因素”，而不是财富、智商或社会地位。

社交也是学习与成长的重要场所。从婴儿模仿父母表情，到学生向老师提问，再到职场头脑风暴，知识、技能、观点都在互动中高速迭代。我们通过与他人互动学会推测他人意图，这是复杂合作与预测行为的基石。没有社交，人的认知发展将严重受限。

总体而言，社交至关重要，是刚需中的刚需。是人类身心健康、个人成长、社会协作、种族繁衍的重要媒介。

那么，我们的问题是，当AI掌握了类似人的智能和沟通能力，能否取代人，作为社交对象，参与到和人的社交中去？

AI对人的替代

人与AI的社交关系，特别是构建情感关系、亲密关系，是科幻作品经久不衰的选题。科幻作家或导演常借助AI这种极端化的社交对象来探讨什么是“人”、爱与情感的本质、何为自由意志等议题。近年来最有寓言意义的佳作是2013年的《Her》，影片的主人公在婚姻破裂、对真实社交生活失望后，逐渐沉溺于与名为Samantha的AI语音助手的互动，Samantha给了他无条件的情感陪伴和别人不曾给予过的理解。影片借此展现了一个看似诱人却充满隐忧的未来：技术以"解决孤独"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强化人类对真实关系的逃避。这些作品都曾是对未来的幻想和思考，猝不及防的，我们已经要直面初步具备“社交能力”的AI 。

AI不是人，为什么可以成为人类的社交对象？首先，从人类这边来看，社交效果是人类大脑进化的重要奖励信号，很多研究表明人类大脑有很强的拟人化倾向，即赋予非人类事物人格，典型的例子是人类对宠物的情感投射。此外，现代社会很多人存在社交资源匮乏的状况。城市化、流动性增强、工作压力、家庭小型化和独居化等，令很多人没时间也没有好的机会与他人社交，或者说对他们而言真实社交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和心理成本（对社恐的人而言）都很高，这时一些替代品会有市场。

其次，从AI的能力来看，它能够满足人类在社交中的很多需求，虽然是通过“模拟”的办法。语言本身是社交的最重要接口：表达情绪、交换信息、协商关系、寻求认同。大模型的核心能力正是语言互动。社交中的一大需求是寻求被理解和获得情感共鸣，大模型没有情感，但前沿模型的理解和模拟情感能力已经非常强大，根据2025年发表在《Nature Digital Medicine》的一项研究，前沿大模型识别、推断和调节情绪情境的题目上，整体表现与人类被试群体相当；而在2024年的另一项针对1000名参与者的调查研究中，让他们比较2000个情绪对话场景中人类和大模型的回复，结果在统计上，被试者反应大模型的“共情回应能力”整体显著优于人类。当人类说“今天又加班到深夜，我挺好的”，AI已经不会被字面上的“挺好”所误导，而是能判断其中可能包含的疲惫、自我安慰或情绪压抑，并给出更具共情性的回应。虽然AI没有体验过情感，但在互动体验层面，它已经能够营造出“被理解”的感觉，从而成为社交关系成立的关键前提。

现实生活中的社交体验是不完美的，有不少的噪音、摩擦和不确定性。他人是一个独立的主体，有自己的情绪、疲劳和可能的偏见，比如青年男女谈朋友难免磕磕绊绊、吵架气恼；现实的社交还要付出很多的心力成本，比如女生出门赴约可能要花很长时间的打扮，社恐的人为了去社交的饭局要花精力做心理建设。和AI社交没有这些成本。

AI作为社交对象在一些方面表现堪称“完美”：他全天在线，随时回应，不会疲惫，对你保持十足的耐心；她情绪稳定，从不生气，总是包容和鼓励你（当然我们也可以让AI模拟任性的朋友）。而这一切都是唾手可得，时间、情感、经济成本都比和真人社交低得多。这种体验并非建立在关系深度之上，而是通过降低互动摩擦、提升情绪确定性等方式，来提供低成本易获取的情感价值。特别对面临社交压力或情绪脆弱的人群而言，这种互动模式极具吸引力。据a16z报告，部分头部AI伴侣应用的日均用户时长超2小时，超过传统社交平台 Facebook 上约30分钟的日均使用时长，凸显AI社交的强用户粘性。

此外，当前的 AI 社交产品，往往并不止于对话本身，而是引入了角色设定、成长体系、亲密度、任务与奖励等游戏化元素，强化用户的投入感。通过让人机互动从“聊天”升级为“关系经营”，用户有了可视化、可量化的亲密进展，强化了及时反馈。比如，Minimax 旗下的 AI 原生社交产品Talkie/星野通过虚拟角色、互动任务等游戏化玩法脱颖而出，其 2025 年单月内购收入首次突破200万美元，印证了这类模式的吸引力。

AI社交带来的风险

AI作为社交对象可能对人的认知、社交模式甚至社会结构等方面带来一系列的影响。

在认知层面，AI 伴侣的高度顺从和即时共情虽然能够提供心理安慰，但也可能强化认知偏差。例如，当用户抱怨“我的同事都针对我”，AI 可能回应“他们可能是嫉妒你的能力”，而非引导用户反思自身沟通方式。这种取悦式反馈在提供情绪支持的同时，也可能强化自我偏见，削弱批判性思考能力，并造成不可预料的结果。相关案例亦体现了风险：2024 年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 14 岁少年在与 Character.AI 聊天机器人持续互动数月后自杀，其母亲以“过失致死”起诉平台，指出产品在形成用户情绪依赖过程中缺乏有效干预与风险识别机制。这表明，尽管 AI 可以带来即时心理慰藉，其反馈机制可能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目前还无法替代现实中必要的专业干预。

在社交模式上，相比虚幻而美好的 AI 互动，现实中的社交将来可能在很多人眼里变得索然无味。这和短视频、游戏等让人着迷的电子产品有一个共同的逻辑：快餐式的多巴胺满足。一位 AI 陪伴应用用户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习惯了 AI 的全天即时响应和无条件包容后，我越来越难以忍受现实约会对象的缺点。”这种行为变化并非因为现实关系本身变差，而是情感回报模式发生了改变：长期适应即时的情感反馈，让现实社交中不可避免的等待、摩擦与分歧显得“投入高、回报低”。随着时间推移，个体可能会减少现实互动，从而加剧人与人之间的疏离。

长期看，这可能会带来社会的总体社交活动减弱和群体社交能力退化。因为前述的情感依赖的转移和社交动机的下降导致真实社交减少，疏于真实社交进一步造成人群沟通技巧、共情能力、处理冲突与分歧能力等的衰退。我们尤其需要关注两类人群：一类是青少年，青少年时期是重要的社交技能发展期，如果在关键发展期缺少真实社交的锻炼，可能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另一类是本身有社交困难的人群，虽然AI社交对他们有正向价值，带来疗愈和安慰，但需要警惕这可能导致他们和社会的进一步脱节。

AI社交甚至可能成为影响人类生育率的“隐形杀手”，这会令本以受到老龄化社会、生育率低迷影响的很多国家的人口结构问题雪上加霜。一般而言，要达成生育，首先需要年轻人通过社交能够认识一定数量的适龄异性；然后经过筛选、试错选定一人进行深度社交，即建立和经营亲密关系；还需要双方对关系有高度的信任和承诺，愿意共同承担养育的成本和风险，才会进行生育。

AI伴侣提供的情感价值令一部分人缺乏寻找真人伴侣的动力。在经营亲密关系的深度社交阶段，真实亲密关系会有吵架、冷战、磨合、妥协，AI伴侣关系的“完美”、“无痛”会让一部分人更不愿意经营亲密关系。到最直接的生育决策阶段，很多人生孩子是为了对抗孤独或寻求情感寄托，而AI不仅可以模拟亲密关系中的情感，也可以投射亲子关系的情感来提供慰藉，甚至通过未来的机器人解决了“养老”问题，那么“养儿防老”或“找个伴侣过日子”的需求就会被进一步瓦解。

从人类进化史的角度，人类祖先演化出了强大的社交能力和情感需求，令他们相比其他猿人获得了繁殖优势，其后代得以绵延至今；但AI社交可以成为亲密关系的“代糖”，它让你感觉被爱、被理解、不孤独，它劫持了我们社交和情感连接背后的生物学使命，阻断了社交的个人成长功能、社会功能和种族繁衍功能。

让机器进入人的社交，对社会的冲击将是根本性的，非常危险的。

将来会有更大的挑战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们的分析有些危言耸听，因为现在沉浸于AI社交的人毕竟只是少数。但我们要意识到现在的AI只是有能力初步“扮演”社交对象的角色，而AI技术在飞速的发展。

技术短板正在被迅速补齐：

AI社交对象的长期记忆能力现在是短板，随着agent工程的进一步发展或者新一代模型具备持续学习能力，将会令你的AI朋友拥有和你长达数年/数十年的共同记忆，记得你的偏好、关系网、开心时刻、创伤点，最了解你的个性化需求，像一个老友或伴侣一样难以割舍。

AI社交对象也会发展出更多模态的交互，能听懂你的叹气、语调的微小变化；能通过摄像头实时读取你的微表情（开心、疲惫、走神），并做出反应；实时生成逼真虚拟化身在VR/AR中和你“面对面”互动，用体感设备提供触觉反馈。

更进一步，当AI伴侣有了具身的载体，可以在现实世界中与人类亲密互动，很难想象届时将会对人类的社交行为带来怎么的影响。

AI作为社交对象对人类社会的颠覆性影响现在还不显著，因为仍处于早期，但未来将会成为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必须看清AI在跟人互动中给人和社会带来的优点和风险，在利用优点时把风险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