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字号”向“深字号”跃迁

来源：农民日报

——透视浙江慈溪农业“走出去”与“引进来”的辩证新章

宁波海关所属慈溪海关关员对出口冷冻蔬菜进行查验。 贝绍国 摄

东海之滨，杭州湾南岸。浙江宁波下辖的慈溪市，这片由唐宋先民“筑塘围垦”而来的土地，自古便浸透着闯荡的基因。当全球化浪潮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区域协定的东风交汇于中国海岸线，这座以工业制造闻名的县级市，正悄然书写着农业开放的新叙事：一边是毛豆仁、西蓝花、蜂产品借力区域自贸网络漂洋过海；另一边是红美人柑橘、阳光玫瑰葡萄等优质种苗与高效栽培技术的引进和吸收，“进”和“出”在双向流动中重构价值链。

2025年，慈溪农产品出口交出亮眼答卷：全年检验监管出口农食产品及化妆品1.7万批次，同比增长14.31%。数字背后，是一场静默的深刻嬗变——出口结构从“初字号”向“深字号”跃迁，市场格局向“一带一路”与RCEP区域纵深拓展，政府角色更多转向“服务者”与“赋能者”。

慈溪的探索，正是中国农业在构建新发展格局中，以高水平开放牵引产业升级，在“走出去”与“引进来”的辩证统一中，探寻端牢“中国饭碗”与参与全球竞争路径的生动缩影。

体系出海：从“单兵突进”到“整体提升”

慈溪农业的“出海史”，是一部从个体探索到体系协同的进化史。早年，农民茅春苗凭借自创的杨梅保鲜技术和阿里巴巴国际站，将家乡杨梅卖到欧洲，创下单季出口15吨的纪录。“那时一公斤杨梅国内卖不到15元，出口能卖17.5美元。”茅春苗回忆道。

那是草根外贸的黄金时代。然而，当全球化进入深水区，粗放模式难以为继。转型的答案，在于从零散的“农产品出口”迈向系统的“农业体系出海”。

这种转变，首先体现在价值链的纵深攀升上。“冻蔬菜储存期从几天延长到12个月，还能避开与农业大省的直接价格战。”慈溪三星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毛玲道出关键。她的企业自2019年建厂，到2025年年底时，出口额已达2.5亿元，实现三年三级跳。秘诀在于将本地优质蔬菜原料，通过现代化速冻工艺，转化为常年稳定供应的标准化高端食材。企业通过新增蟹味菇、即食笋块、精细切配蔬菜等高附加值品类，推动去年出口额逆势增长132.7%，实现“量价齐升”。

市场开拓的版图，也从传统市场向广阔多元的世界延伸。慈溪企业出口目的地从2024年的14个，迅速扩展至2025年的27个，新增了巴西、南非、以色列等遍布全球的伙伴，其中不乏RCEP成员国。

在宁波海关所属慈溪海关副关长陈小龙看来，“恒康食品”的坚果炒货飘香中亚，百年非遗烧饼打入国际市场，都是主动拥抱新机遇的写照。这种多元布局，显著增强了产业韧性。更深层的转变，在于营商环境的系统性再造。农业“走出去”，需要跨越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规则、标准、信息的差异。

慈溪海关打造的“亲清直通车·企需关应”助企发展机制子品牌“慈关心”，代表着服务理念的根本转变。对于出口鲜食葡萄的农场，海关提前介入指导，开辟“绿色通道”，实施“5+2”预约查检，即工作日之外的周末，查检关员也接受企业预约，保持24小时在线，由此，去年，慈溪葡萄出口额增长超10倍。

“海关远程属地查检”改革的全面推广更具革命性。“以前关员现场查验来回路上可能需要半天，现在视频连线半小时就能完成，大幅降低企业时间成本，缓解了出口企业分布点多、线长、面广带来的海关执法人力资源紧张的问题。”陈小龙介绍，这项以智慧海关建设赋能企业的举措，正是通过制度创新降低交易成本的生动实践，目前远程属地查检试点已经由部分国家的出口竹木草制品扩大到出口中药材、出口新鲜蔬菜、出口水产品等农产品。慈溪农业的“走出去”，正在完成一场从“汗水驱动”到“智慧驱动”的深刻转型。

生态融合：从“技术引进”到“双向赋能”

“走出去”是开拓外部空间，“引进来”则是夯实内在根基。慈溪的“引进来”，早已超越单纯引进品种设备的初级阶段，进入引进技术标准、管理理念乃至创新生态的新阶段，并开始孕育“双向赋能”的更高可能。

引进“一粒种子”，往往能撬动产业升级，“阳光玫瑰”葡萄在慈溪盐碱地上的成功便是范例。利用临海特殊土壤造就的绝佳糖酸比，慈溪种植的“阳光玫瑰”风味独特。在成功引种后，当地持续开展本土化改良与标准化探索，使其不仅在国内市场成为明星，更出口至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RCEP成员国。这揭示了一个道理：引进不是终点，消化吸收再创新，形成本土核心竞争力，才是价值真谛。

更为深刻的是，引进“一条标准”，时常能倒逼全方位的产业革命。出口，尤其是进入发达国家市场，首先面对的是严苛的质量安全标准。这曾是横亘在许多企业面前的高墙，但也构成了产业升级最有效的“倒逼机制”。

老农茅春苗为将杨梅送出国门，自费进行多达228项农残检测，“国外标准要求我必须规范用药，结果品质更好了”。规模企业为满足海外高端要求，主动斥资引进高性能设备，建设十万级洁净车间，通过一系列全球顶尖认证。这些投入，表面是成本，实质却筑起了更高的品质壁垒和品牌护城河。

引进“一种思维”，更能够激活一方水土的发展理念。在慈溪现代农业开发区，一批青年农创客从日本引进“红美人”柑橘后，不仅学习栽培技术，更深入研究其品牌营销与分级销售体系。这种对现代农业产业生态的全面学习，正潜移默化地重塑慈溪农业的内在基因。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在部分领域，慈溪的“引进来”正萌发“双向赋能”的新芽。中国庞大的市场、强大的工程化能力及完备的制造基础，使得我们在某些环节具备了“反向创新”的潜力。

毛玲在介绍其智能化生产线时不无自豪：“我们采用的国产色选机、包装机，价格只有进口设备的五分之一，但效果已非常接近。不少国外客户参观后都说，这水平在欧洲也算先进。”

宁波竹木草制品企业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融合，引领海外个性化定制家具新潮流，近年来产品畅销海外，并依托成熟的电商物流网络，探索出新零售模式。这些迹象预示着，未来农业领域的对外开放，将越来越多地呈现“优势互补、平等互利、双向循环”的新特征。

未来图景：构筑高水平开放新优势

慈溪的实践，为中国农业的高水平开放提供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县域样本。面向未来，如何在“走出去”与“引进来”的良性互动中，构筑持久稳固的新竞争优势？答案蕴藏在更深入的产业融合与更开阔的全球视野之中。

数字化正成为慈溪农业对接全球市场的“新基建”。通过深化“智慧海关”建设，将区块链溯源、大数据风控等数字手段深度融入农产品国际贸易全链条，有效破解了跨境贸易的时空约束，提升了整体通关效率与监管效能。

数字化是工具，而产业的未来，关键在人、在企业。慈溪市副市长鲍百易在调研外向型农业时就感慨道：“新阶段的竞争，是产业链与供应链的竞争。我们的目标，是从扶持单个企业，转向培育能够整合全球资源、引领产业生态的‘链主型’主体。”这意味着，不仅要让本土龙头企业的身躯更为强健，更要催生一批能高效配置国内外资源、深度布局全球网络、在某些细分领域敢于定义标准的农业跨国公司与服务平台。

产业的韧性，深深扎根于稳定而高效的供应链网络。对此，慈溪市农业农村局党委书记、局长马科听体会深刻：“农业开放，既要讲效益，更要保安全。我们的工作就是，引导企业在开拓多元化国际市场时，同步加强供应链的战略布局与管理。”他认为，这种布局不仅是建设海外仓或寻求长期订单，更是在RCEP等协定提供的制度框架下，积极参与构建区域产业链合作，将慈溪的加工优势与周边国家的资源、市场优势更紧密地耦合，从而提升整个供应链的抗风险能力和可持续性。

最终，所有技术与商业的探索，都将汇聚于价值的升华。当一颗慈溪杨梅凭借极致保鲜技术亮相海外，当一包宁波炒货承载年味慰藉侨胞乡愁，当一件融合传统工艺的慈溪竹箫成为国际买手青睐的工艺品，农产品便超越了物质本身，成为传递中国农耕智慧与生活美学的文化载体。这种“文化赋能”，为“慈溪味道”与“慈溪智造”注入了最深厚、最难以复制的品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