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春天,长安城传出一个消息:薛仁贵在辽东战场上救了御驾,被太宗皇帝亲口夸了。
消息传进薛家村的时候,柳氏正在井边打水。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井绳没松,木桶又坠回了井里。
“夫人?”旁边的妇人喊她。
“听岔了。”柳氏说。
她把木桶重新摇上来,挑着水往回走,步子很稳。
薛仁贵离家那一年,柳氏十九岁。
他们是汾阴同乡,薛家穷,柳家也穷。柳氏爹娘死得早,跟着叔婶过活。叔婶要把她许给一个卖羊皮的鳏夫,她夜里翻墙跑了。
跑了二十里地,跑到薛家门口。
薛仁贵那时候还叫薛礼,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放下斧头,看了她半晌,说:“你先进来。”
没有婚书,没有媒妁,没有聘礼。
柳氏把唯一的银簪子放在炕沿上,说:“这算我的嫁妆。”
薛仁贵没拿那簪子。第二天他去镇上给人扛活,傍晚回来,把一个木簪子放在银簪旁边。
“我的聘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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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后来才知道,那木簪是他自己刻的,刻废了三块木头。
薛仁贵在家种了三年地,地没收成。
第四年开春,太宗皇帝征辽的消息传到汾阴。薛仁贵把锄头靠在墙边,蹲在灶房门口看柳氏煮粥。
柳氏没抬头,说:“你去。”
薛仁贵不说话。
柳氏把粥盛出来,烫手,她捏着耳垂,又说了一遍:“你去。”
“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那也得去。”
“要是……”
柳氏把粥碗塞进他手里。
“要是回不来,我就当你没走。”
薛仁贵走的那天,柳氏送到村口。她没哭。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直站到薛仁贵的身影翻过土坡,再也看不见。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辽东打了三年。
三年里,柳氏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收麦,一个人过年。村里人说薛礼八成是死了,她听见了,也不辩,该浇水浇水,该纳鞋纳鞋。
只是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坐起来,点一盏豆大的灯,把薛仁贵刻的那根木簪拿出来看。
簪头刻的是一朵石榴花,刻得笨,花不像花,叶子不像叶子。
但她知道那是石榴花。
她以前随口说过一句,石榴花红,看着喜气。
他记了三年。
贞观十九年三月,薛仁贵在安市城下白马阵前,身着白袍,大呼冲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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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戟是柳氏娘家陪送的那根银簪子融了打的。
那簪子她压了十年箱底。
临行前夜,她翻出来,放进他行囊。
“当个念想。”她说。
他没舍得用,熔了打戟头。
戟刃砍断第十三根敌军长矛时,他想起那根簪子在她发髻上戴过的样子。
消息传回汾阴那年夏天。
柳氏正在晒酱,听见马蹄声停在门口。她没起身。
驿卒喊:“薛校尉家眷接旨!”
柳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去。
圣旨念完,她跪着没动。驿卒扶她,她问:“他还活着?”
“活着,立功了。”
“身上有伤没有?”
“有,不碍命。”
柳氏站起来,进屋给驿卒倒了碗水。
“没糖了。”她说,“将就喝。”
驿卒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木簪。
薛仁贵再回汾阴,是贞观二十三年。
太宗皇帝驾崩了,新帝登基,他奉命守陵,得了半月假。
柳氏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等他。
他下马,看见她头发里有了白的。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柳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那戟呢?”
“在营里。”
“簪子打的?”
“打的。”
柳氏低头,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打得好。”她说。
薛仁贵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根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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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石榴花,还是刻得很笨。
但这一根,簪头有一朵开了。
他在营里刻了三年。
永徽五年,薛仁贵官至左武卫将军,镇守玄武门。
柳氏随军住在长安。夜里起风,她睡不着,推窗看月亮。
薛仁贵也没睡,在灯下擦甲。
柳氏说:“那年你走,我怕你回不来。”
薛仁贵没抬头。
“我怕回不来,也怕回来了不认得。”
薛仁贵放下布,看着她。
“认得。”他说,“门口槐树底下,穿青衫的。”
柳氏愣了一下。
他离家以后,她再不穿青。那年送他,穿的青衫。
“你还记得。”
薛仁贵把木簪放在桌上。
“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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