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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拖鞋。
玄关擦得锃亮的实木地板上,那双灰蓝色男士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像主人随时准备踩进去。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凌晨一点四十分,提前五天结束重庆的经销商会议,我特意没让任何人接机。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过空无一人的林荫道,想着他睡眠浅,钥匙插进锁孔时甚至放轻了动作。
门开了。
玄关灯没开,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沙发上他的西装搭在扶手上,茶几上两只马克杯并排放着,一只杯沿还印着淡淡的口红印。
主卧的门虚掩,透出床头灯的光。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拖鞋。39码,藏青色鞋面,灰色软底,右脚外侧有一小块污渍——我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他穿着这双鞋去郊外钓鱼,踩进泥坑里,我刷了二十分钟才刷干净。后来这双鞋被他收进鞋柜最里层,说留着下雨天穿。
现在它在这里。
鞋底很干净,没有灰尘。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轻又慢,像怕惊醒什么。
卧室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翘起一小撮,显然是听见动静临时爬起来。他看见我,愣住,脸上的困倦一点点凝固成某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怎么这时候回来?”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我没说话。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落下去,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鞋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哦,那个。”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那个他一紧张就会做的动作,“周深来这边办事,房子到期了,借住几天。我没好意思拒绝。”
周深。他的男闺蜜。结婚五年,这个名字我听过不下三百次。
我蹲下身,把行李箱侧放,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红绒面的小盒子。
结婚证。
我把两本并排放好,按进保险箱。金属门沉沉合上,密码锁发出咔嗒的脆响。我转了三圈,每一圈都转到尽头,数字轮卡死的声音在寂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了点焦躁。
我站起身,把钥匙攥进掌心。
“没什么。”我说,“放好。”
我把行李箱拖进客房,轻轻关上门。
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块。我坐在床沿,听着主卧方向隐约的踱步声,一遍一遍,像走了很多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床头柜抽屉里,一张六年前的诊断书压在户口本下面。那时候我们刚领证三个月,他陪我在肿瘤科走廊坐了一下午,化验单被他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钱包,说这东西晦气,以后他来保管。
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客房的门缝下透进一点光。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被窗外扫落叶的声音惊醒。手机压在枕头下,一夜未关,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重庆飞回来的航班信息。
客厅里没有人。
茶几上那两只马克杯不见了,沙发上的西装也被收走。餐桌上摆着温热的豆浆和煎蛋,盘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公司临时有事,晚点联系你。”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边缘被他撕得很齐整。他的字迹一向端正,连潦草起来都带着克制。
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抬头。
玄关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浅灰色休闲衬衫,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扯出笑容:“嫂子回来了?昨晚听程越说你去重庆出差,还以为要下周呢。”
周深。
他自然地换了鞋——那双灰蓝色拖鞋,右脚外侧那块污渍还在。他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熟稔。
“程越说你喜欢吃山竹,刚好路过水果市场,看着新鲜。”他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
我没接。
他也没尴尬,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搓过去,最后抽出两张厨房纸巾,细致地擦干每一处水渍。
我站在餐厅,隔着半开放式厨房的中岛看他。他突然抬头,从镜子里对上我的视线。
“嫂子,”他关上水龙头,“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住这儿?”
他转过身,靠在中岛边缘,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我没回答。
“程越没跟你细说吧?”他笑了笑,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其实我也觉得不太方便,就是过渡几天。中介说下周有个房子能签,到时候我就搬走。”
窗外扫落叶的声音停了。远处传来小区保安的对讲机杂音,断断续续。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问。
他抬起眼,似乎意外我会问这个。停顿两秒,他答:“快二十年了吧。初中同桌,后来高中同校,大学都在北京。毕业后他回这边,我也跟着回来了。”
二十年。
我和程越认识三年,结婚五年。八年。
“他帮过我很多。”周深说这话时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我家里条件不好,高中交不起学费,他把自己攒了三年买电脑的钱借给我。后来他考上研究生,我本科毕业工作,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他不要,我就存着。”
他转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落叶擦过水面。
“所以他有困难的时候,我也想帮他。”
“他有困难?”我握住餐桌边缘,指节泛白,“什么困难?”
周深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那一刻他脸上闪过某种极复杂的表情,像说漏嘴的人拼命补救,又像背负秘密的人负重太久。
门开了。
程越站在玄关,手里还握着车钥匙。他看看周深,又看看我,呼吸顿了一下。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周深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买了水果,嫂子还没尝呢。”
程越没理他。他径直走向我,站在餐桌对面。
“我有话跟你说。”
周深很识趣地拿起车钥匙:“我去趟中介,催催那边进度。”他经过程越身边时,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太轻,又太熟稔,像做过千百次。
门关上了。
程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今天穿的深蓝色衬衫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袖口的扣子换了,原本的贝壳扣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一颗。
“周深父亲住院了。”他开口,声音很低,“肝癌晚期,在市肿瘤医院。他妈妈十年前走的,也是这个病。”
我看着他。
“他这半年为了凑治疗费,把自己房子卖了,借住朋友那儿。上个月那个朋友家里出事,他没法再待下去,联系我帮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窗外的天更灰了些,像蒙了一层旧棉絮。
“因为你说过,不想听我提周深。”
我张了张嘴,想起两年前那个深夜。他第三次提起周深失业、周深搬家、周深需要帮忙,我背对他躺着,说:“你能不能别再跟我说他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说了。
“他父亲住几床?”
他抬头。
“肿瘤科,12楼,37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上个月刚做的介入手术,效果不太好。周深每天下午去医院,晚上十点多回来。这双拖鞋是他自己的,从原来住处带来的,不是……”
他没说完。
我起身,从保险箱取出结婚证。红绒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六年前那个五月下午,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照,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他揽住我的肩,指尖微微发烫。
我把两本结婚证放在餐桌上。
“拿这个去医院,”我说,“让主治医师调我的档案。”
他愣住了。
“2018年5月,”我垂下眼睛,“我在同一家医院肿瘤科住过42天。主治医师姓秦,治疗方案是他定的。这份病历,我一直没告诉你。”
市肿瘤医院还是老样子。
十二楼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指尖陷进掌心,六年前那张病床、那条走廊、那扇只能推开三十度的窗,全都在气味里复活。
程越走在我身侧,脚步比平时慢。他手里攥着那两本结婚证,红绒面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37床在走廊尽头。门半敞,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正播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周深背对门坐着,床沿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插着鼻饲管,正努力把勺子里的白粥送进嘴里。
“爸,你慢点。”周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伸手去接碗。
老人躲开了。
他的手在抖,粥洒在被子上一小片。他没停,继续舀起下一勺,固执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敲了敲门。
周深转过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很快站起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拉皱起的衣摆。
“嫂子,程越,你们怎么……”
“秦主任在吗?”我问。
“在,在办公室。他今天下午查房,刚走。”周深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程越脸上,又移回来,“你们认识秦主任?”
我没回答,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走廊不长,四十七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六年前的记忆上。那时候我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光,程越给我买了两打纯棉帽子,每天换一顶。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去处理工作,从没抱怨过一句。
秦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低头写着什么,白发比六年前多了许多。我敲了三下门框,他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小苏?”他愣了一下,放下笔,“复查吗?档案室没通知我……”
“不是复查。”我走进去,“秦主任,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摘下眼镜,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程越身上,又落在那两本结婚证上。
“37床,”我说,“肝癌晚期。他儿子是我丈夫的朋友。”
秦主任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在电脑上点开病历。他看得很慢,眉头皱起又松开,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动。
“你那份档案,”他转向我,“2018年5月到6月,治疗方案是PD-1抑制剂联合仑伐替尼。”
“对。”
“37床这个病人,目前的方案是仑伐替尼单药,PD-1抑制剂已经停了——承受不了副作用。”
我知道。肝功能差到一定程度,免疫治疗反而会加速衰竭。
“他儿子,”秦主任看了看门口,“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窗台上那盆绿萝比六年前茂盛许多,藤蔓垂到窗台下面,新抽的叶子嫩绿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你想让我怎么帮?”他问。
我把结婚证放在他桌上。
“告诉他儿子,六年前,有个33岁的女人在这里住过42天。她丈夫每天下班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陪夜,周末就睡在走廊那张蓝色折叠椅上。那42天,隔壁床的阿姨问她丈夫:‘你天天守在这儿,不用上班吗?’她丈夫说:‘工作可以换,她只有一个。’”
秦主任的眼镜起雾了。他摘下镜片,用白大褂下摆慢慢擦着。
“后来那个女人出院了,”我说,“她丈夫把她的药盒子收进床头柜最底层,每天提醒她吃药,七年没断过一天。”
程越站在我身后。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
秦主任把结婚证推回来。
“病历的事,我会跟家属沟通。”他顿了顿,“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他点点头,“不容易。”
我走出办公室,程越跟着我。走廊里没有人,连护士站的值班人员都去病房发药了。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他问。
我靠着墙。
“因为不想你把我当病人。”
他沉默。
“你每天把药盒子摆在我床头,倒好温水,把药一粒一粒抠出来放小碟子里。你从来不说‘该吃药了’,你只说‘水凉了,我帮你换一杯’。”我看着他,“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见那个药盒子有多恨自己。可是你从来不让我觉得你嫌麻烦。”
他低下头。
“我以为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他声音很轻,“你那会儿瘦到八十二斤,护士扎针都找不到血管。医生说免疫治疗可能引起甲状腺功能减退,说肝损伤指标升高,说耐药后怎么办。我每天都在记这些,记了好几本笔记本。”
他抬起眼睛。
“你那42天吃了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更不敢告诉你周深爸爸的事——你那么不容易才活过来,我不想你再进这家医院。”
走廊尽头,37床的门开了。周深端着空碗出来,看见我们,脚步顿住。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嫂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秦主任刚才找我了。”
他眼眶红了一圈,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爸住院这几个月,我问过所有能问的人,查过所有能查的资料,跑了三家三甲医院,医生都说预后不好。”他停顿了很久,喉结滚动,“我一直以为,这条路没有活口。”
他朝我鞠了一躬。
很深的躬,九十度,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谢谢你。”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
程越去取车,我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等他。十二楼37床的窗口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小角白墙。周深应该还在病房,今晚他值夜。
手机震动。程越发来信息:“停车场出口堵车,十分钟。”
我回他:“不急。”
夜风灌进领口,我拢了拢外套。对面街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暖黄色的“营业中”。六年前程越每天在这里给我买热豆浆,加两分糖,装在他自己带的保温杯里。豆浆机现磨的要等三分钟,他怕我饿,总是提前一站地铁下车。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便利袋。她走得很慢,在门口台阶处停下,抬头看住院部的灯光。
我看见她羽绒服右臂上别着黑纱。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站成一尊雕像。便利店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程越的车停在我面前。他下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认识?”
“不认识。”我说,“想起一些事。”
他没追问,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她从便利袋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
程越把车内暖风调高了两度。
“周深爸爸的治疗方案,”他说,“秦主任建议下周会诊,请介入科和肝外科一起评估。如果有手术机会……”
他顿了顿。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会后悔。”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帧一帧掠过,像倒带的旧胶片。
“你后悔过吗?”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他说,“后悔没早一点发现你不对劲。2018年3月,你瘦了七斤,我以为你是工作累的。你总说胃口不好,我给你买山楂糕、陈皮梅,你吃两口就放下了。我以为你就是嘴刁。”
红灯。车停下。
他侧过脸看我。
“你第一次化疗那天晚上,我躲在消防通道里抽了半包烟。我二十年没抽过烟,不知道那会儿怎么会想起来买。抽到第五根,烟没了,手还在抖。”
我没说话。
“后来我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在消防通道坐到天亮。我想,老天爷要什么,我给。它要钱,我就挣钱;它要命,我就陪着。只要你好好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下油门。
“所以我真的不敢再让你进这家医院。”他说,“不是怕想起那些事,是怕万一。万一指标不好,万一病情反复,万一……你又要遭一遍那些罪。我受不了。”
车窗外开始飘雨丝。细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像盐粒。
“周深家的事,我应该早点跟你说。”他声音很低,“不是替他隐瞒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爸生病,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又跟他走那么近。两件事搅在一起,越拖越说不清。”
雨大了。雨刮器开始工作,一下一下,刮去玻璃上的水痕。
“你在重庆那几天,周深住进来。他带了自己的拖鞋,住客卧,每天早出晚归。我下班回来,他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那两只马克杯是他买的,说要给我泡你寄回来的茶叶。我喝了一口,不好喝,倒掉了。”
他笑了笑,很轻。
“我没对不起你。一天都没有。”
我看向他。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雨幕里。侧脸的线条还是七年前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拍照时拘谨地揽住我肩膀的男人,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我知道。”我说。
他转过头。
“从你说周深来借住那天晚上,”我说,“我就知道。”
雨刷继续工作,把挡风玻璃刮得干干净净。
“那你为什么……”他没说完。
为什么锁结婚证。为什么一夜不睡。为什么面对周深时那么沉默。
我没有回答。车驶入小区,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雾。
程越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雨雾把车玻璃镀成磨砂质地,路灯的光晕开一片橘黄。
“因为我怕你这次不说,下次更不会说。”我看着那团光晕,“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争吵,是默契地隐瞒。你瞒我,我瞒你,都觉得自己是为了对方好,最后谁也不认识谁了。”
他熄了火。
“不会了。”他说,“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我伸手拿后座的包,摸到硬硬的红绒面。结婚证还在我包里,从医院出来时秦主任还给我的。
“那你说,”我拉开车门,“周深爸爸住院费还差多少?”
他愣住。
“他卖房的钱撑了三个月。后续治疗和手术费用,医保报销完大概还要二十万左右。”
“明天转给他。”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车门流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你当年出院后,”他说,“公司半年没发绩效,我手头只剩三万多。你化疗期间花的钱,有一部分是周深打给我的。”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他说那是他欠我的,连本带息。八万三千六,我没想要,他非给。”
雨停了。
我下车,夜风里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六楼窗户黑着,客卧的灯也暗着。周深今晚不回来。
“当年你住院,”程越锁好车,跟上来,“他帮的不止这个。你用的仑伐替尼,医院药房缺货,外面药房要等三天。他跑了大半个城市,从他同学那儿匀了一盒先给你用上。”
电梯门开了。我们进去,他按下六楼。
“后来我问他还了没有,他说还了。我问怎么还的,他没说。”
电梯门映出我们的影子,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十厘米的空隙。
“所以这两件事我一直没法开口,”他说,“他欠我的,他早就还清了。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六楼到了。
我迈出电梯,站在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我回头看他。
“那就慢慢还。”我说,“两个人的债,总比一个人背轻。”
———— 04 ————
一周后,周深父亲的手术排期定下来。
肝右叶切除联合介入治疗,秦主任主刀,术前评估做了整整两天。我从病理科调出自己当年的切片报告复印件,送到37床时,周深正在给父亲剪指甲。
他用的是那种圆头小剪刀,刀刃钝钝的,怕剪到肉。老人靠在床头,手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阖,胸口起伏很慢。
“我爸年轻时候是木匠。”周深没抬头,剪刀很轻地绕过指甲边缘,“打家具的。以前镇上谁家嫁闺女都找他打嫁妆,四十八条腿,一打就是一个月。”
他把剪下的指甲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
“后来我妈生病,他就不干了。在家照顾她三年,她走那天,他把工具箱全卖了,一分钱没留。”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阖上。
“他觉得是命。”周深放下剪刀,“做了一辈子木头活儿,最后没能给老伴打一副好寿材。镇上卖的成品他看不上,说自己没脸。”
窗外的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的枝干伸向灰蓝天际,像无数双向上摊开的手掌。
“你爸这病,不是你的错。”我说。
周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抬起眼,“可他知道自己生病以后,第一句话是‘拖累你了’。”
他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收进塑料袋。老人吃了一个橘子,只吃了一瓣,剩下的大半还在盘子里。
“嫂子,”他忽然问,“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向窗外。银杏树下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踩落叶,她奶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菜。
“有人陪我熬。”我说。
他点点头。
“我爸也有人陪。”他把橘子皮系紧,“谢谢你们。”
会诊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接到秦主任电话。手术排在三日后,第一台。周深父亲肝功能指标有改善,可以尝试更激进的治疗方案。
“你当年的病历,我给他儿子看了。”秦主任在电话里说,“他说了一句话,我想应该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窗边。程越在客厅看文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他说,他终于知道他哥为什么那么怕你生病。”
窗外起风了。银杏枝干摇晃,没有叶子可落,只有风穿过空枝的声音。
“他叫他哥?”我问。
秦主任没回答。停顿几秒,他说:“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你过来一趟吧。”
手术那天早上六点,我醒来时程越已经不在身边。床头柜上压着便签:“去医院了,豆浆在保温杯。”
我坐在床边,慢慢喝完那杯豆浆。加了二分糖,温度刚好。
七点半,我推开37床的门。
老人已经换上手术服,头发梳得很齐整,背靠着垫高的枕头,正从窗口望出去。窗外是住院部的天井,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只剩墨绿的叶子。
周深站在床边,手攥着床栏。
程越站在他身侧。
“秦主任刚来过,”程越看见我,“准备八点推进去。”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老人转回头看我。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目光却意外地平静。
“麻烦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没说话,握住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满是老茧——那是捏了一辈子刨子凿子留下的印记。
手术做了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秦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时,口罩带子勒出两道深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肿瘤切除干净了。介入也顺利。送去ICU观察,明天能回病房。”
周深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肩膀一下一下轻轻耸动。程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伸手扶。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射进来,落在他俩身上。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慢慢游移,不知要去哪里。
老人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程越一早去公司处理积压的文件。周深去办出院结算手续——他父亲后续治疗还需要钱,他打算把老房子挂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人。
他恢复得比预想快,第二天就能靠着坐一会儿,护士来换药时还说了句“老爷子底子好”。他精神也好些了,眼睛不再总阖着,有时会看窗外很久。
“小苏,”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
“周深那孩子,”他停顿很久,“不是我亲生的。”
阳光从窗外移过一格。
“他妈妈带他嫁给我时,他五岁。亲爸是个矿工,塌方走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他妈妈一个人拉扯他到四岁,实在撑不下去,经人介绍跟了我。”
老人看着窗外。
“我那时打光棍打到三十五,不挑。她肯跟我,我就当自己捡了大便宜。周深这孩子懂事,从来不闹着要亲爸。他妈妈走之前拉我的手说,这辈子欠我太多,下辈子还。”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跟她说,不用下辈子。这辈子这孩子肯叫我一声爸,就够了。”
苹果皮断了,一圈圈落进垃圾桶。
“他长大了,出息了,在市里买了房,接我来治病。我不肯来,他非要来。他说爸,你养我二十三年,我伺候你几年算什么。”
老人转过头。
“我这病治不好,我知道。可我不敢死。他还没成家,一个人在这世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我。
“小苏,你是个好孩子。程越也是个好孩子。我自私了一回,没拦着他去麻烦你们。这份情,我下辈子还。”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切成小块。
“不用下辈子。”我说,“这辈子,我们陪着他还。”
老人很久没说话。他慢慢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
“程越,”他忽然问,“是你家什么人?”
我看着他。
“我丈夫。”我说。
老人点点头。他咽下那口苹果,把果核小心地放在纸巾上,像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你眼光好。”他说,“那孩子,面善,心也善。”
“我知道。”
“周深那孩子也是。”他说,“打小就善。他同学谁家有困难,他把自己的早饭钱省下来给人家。我骂他傻,他笑嘻嘻说爸,我不饿。”
他停了一下。
“那个同学,就是程越。”
阳光又移过一格。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摇晃。
“这俩孩子,”老人说,“都不容易。”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粗大的手,青筋突起,像树根。
“往后,”他慢慢说,“能多照看他一眼,就照看他一眼。不用多,一眼就行。”
我握住那只手。
“好。”我说。
———— 05 ————
程越去公司第三天,周深搬走了。
中介来电话,说之前看的那套房子房东临时降价,他当天下午就签了合同。搬家只有两个纸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书。那双灰蓝色拖鞋他带走了,走之前用湿巾把鞋底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玄关外侧。
“嫂子,”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纸箱,“这几天打扰了。”
程越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周深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拎起纸箱,转身走向电梯。
“等等。”
他停下。
我从玄关柜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去,放在他纸箱最上面。
“你爸后续治疗的费用,”我说,“这卡里是三十万。”
他愣住了。
“当年那盒药的钱,你没让程越还。他欠你的,你不肯要。”我看着他,“这次换我先还。”
他捧着信封的手在发抖。
“嫂子,这钱我不能……”
“不是给你的。”我说,“给你爸的。他等了你二十三年,你陪他几年,哪够。”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程越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当年周深替我垫药费那笔钱,”他说,“我没告诉他,是你出院后第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从娘家带回来的那笔嫁妆,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我说先不动,以后再说。”
他没继续说下去。我懂了他的意思。
那笔钱,他没有还给周深。他用来还我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陌生男人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周深终于动了。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低头拆开牛皮纸信封,取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我爸手术前,”他哑着嗓子,“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
“他说他年轻时去矿上干活,认识了个人。那人话不多,干活实在,说家里媳妇刚怀上孩子,想多挣点回去。后来矿井塌方,他压在下面三天,救援队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他停顿了很久。
“我爸说,那人姓周。老家在三百公里外,他媳妇叫秀芬,孩子还没出生。”
程越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手腕。
“我爸一直没敢打听那孩子后来怎么样。”周深看着他,“他不敢。他觉得自己欠那家人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走廊很安静。远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有人接起来,声音模糊断续。
“他没想到,三十年后,那个孩子住进他家,叫了他二十三年爸。”
周深把银行卡放回信封,贴在胸口。
“我爸说,这辈子他值了。该还的,老天爷替他收了。”
他拎起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隔着那越来越窄的缝隙看着我,又看着程越,最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当年他站在病房门口,说“嫂子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住这儿”。像他蹲在手术室门外,头埋得很低,肩膀轻轻耸动。像他坐在父亲床边,握着那把圆头小剪刀,一点一点绕过指甲边缘。
门合上了。
数字跳动,1、2、3……直至停在1层。
程越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你叫他周深的时候。”我说,“第一次。”
他很久没说话。
“我从没想过找他,”他声音很低,“周阿姨改嫁那年我才七岁。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记恨她,她撑不住了。后来我爸也走了,我在大伯家长到十二岁,住校,寒假暑假就在学校旁边租房子。”
他顿了顿。
“十八岁那年,镇上有人来找我,说有个姓周的老木匠打听过我。我没去见。我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冬日浅灰的天。
“后来呢?”
“后来上了大学,认识周深。他家里困难,我想帮他。再后来他总跟着我,问我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烦他,他就不问了。”
他看着我。
“他爸生病以后,他给我打电话。他说哥,我爸想见你。”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一道缝。
“我说好。”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很凉,比那天凌晨我从重庆回来时更凉。
“他说我爸快不行了,他一直不敢问你。怕你知道真相更难受,怕你觉得他是故意接近你,怕你把所有好心都当成还债。”
他反握住我的手。
“我说,不是还债。”
窗外起风了。银杏枝干轻轻摇晃,像在等待明年春天的第一片新叶。
“是回家。”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深父亲的各项指标趋于稳定,从普通病房转入康复病房。秦主任说,照这个趋势,年前能出院回家过年。
病房里挂着红灯笼,护士站贴了对联。周深从家里带了饺子来,装在保温盒里,皮有点厚,边缘捏得不齐。老人吃了一个,说咸了,他笑着说下次少放盐。
我和程越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老人看见我们,招招手。
程越走过去,站在床边。老人握住他的手,很久没松开。
“三十年了,”老人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
程越没说话。
“你长得很像你爸,”老人看着他的脸,“眉毛、眼睛,都像。他那时候说要给孩子取名叫程越,一步一程,翻山越岭,以后是个有出息的人。”
程越低下头。
老人把他的手叠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着。
“你妈后来……”他顿了顿,“算了,不问了。你过得好,就行。”
程越沉默很久。
“周深,”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深站在床尾,手里的保温盒还没放下。他低头,像那天在手术室外一样,肩膀轻轻耸动。
“哥,”他说,“不辛苦。”
窗外的阳光正好。腊月的阳光薄薄的,透亮,像一层新剥的糯米纸。它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柜的橘子皮上,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落在程越攥紧又松开的手背。
我把结婚证从包里取出来。
红绒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金色字体微微反光。五年前那个五月下午,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照,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他揽住我的肩,指尖微微发烫。
我翻开内页。
我们的照片贴在那里,他穿白衬衫,我穿淡蓝连衣裙,肩并着肩,对着镜头微笑。五年过去,照片边缘有点卷翘,我用指尖轻轻抚平。
我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那盘橘子旁边。
“等出院,”我对老人说,“我们陪您回家过年。”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程越。他的眼睛浑浊,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明。
“好。”他说。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压过地板,咕噜咕噜,像远方隐约的春雷。
程越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周深把保温盒盖上盖子,放进床头柜抽屉。
窗外,银杏树的枝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新芽,极小、极淡,像针尖点破冬日的封印。
我把结婚证收进包里。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锁住了,有些东西,再也锁不住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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