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阿奎那：论神圣学问的本质与范围

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第一集·第一题详解了“论神圣学问的本质与范围”这一问题，回答了关于“神圣学问”（即基督教神学，或称“经院神学”）的十条根本问题，旨在为这门学问的合法性、独特性、方法论和优越性进行辩护和界定。

这一题（共十条）如同全书的“总序言”和“方法论宣言”，奠定了《神学大全》整部巨著的基石。

第一条：除哲学外，是否需要另一门学问？

• 异议观点：哲学已研究一切存在（包括上帝），因此不需要另一门学问。

• 阿奎那的解答： 学问分类基于认知的形式对象（即从特定角度研究事物）。哲学依赖自然理性之光，而神学依赖上帝启示之光

• 核心论证：人通过理性认识上帝（自然神学），但为使人确定、迅速、无谬误地得救，需要上帝亲自启示的真理。这些真理超越理性，但不反理性。

• 阿奎那引用《希伯来书》1:1-2：“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这表明启示是必要的补充。

阿奎那确立神学作为一门独立且必要的学科，与哲学（特别是亚里士多德哲学）划清界限又保持对话。

第二条：神圣学问是否是一门科学？

• 异议观点：科学从自明原理出发，神学却从信仰出发，故不是科学。

• 阿奎那的解答： 扩展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定义。科学不仅可以从自明的第一原理推导，也可以从一门更高级科学的原理推导。

核心论证：神圣学问是一门科学，因为它从上帝的“神圣知识”这一最高科学所确立的原理（即启示真理）出发，进行系统演绎和推理。

阿奎那案例类比：如同音乐家接受数学家提供的原理进行创作，神学家接受上帝启示的原理进行思考。

阿奎那将神学纳入理性的学术殿堂，使其具有严谨的、可教授的知识体系地位，反驳对其“非理性”的指控。

第三条：神圣学问是否单一的科学？

• 异议观点：它研究上帝、受造物、道德等不同主题，应是多门科学。

• 阿奎那的解答： 科学的统一性在于形式观点的统一。

• 核心论证：神圣学问从“受上帝启示之光所照耀的事物”这一单一形式观点出发。万物（包括道德）都在与上帝的关系中被研究——或是上帝本身，或是归向上帝的受造物。

• 阿奎那确立神学的整体性和系统性。一切论述都汇聚于“上帝”——万物的根源与归宿。

第四条：神圣学问是实践科学还是思辨科学？

• 异议观点：它指导行动，应是实践科学（如伦理学）。

• 阿奎那的解答： 科学分类取决于其主要目的。

• 核心论证：神圣学问主要是思辨的，因为它首要探究上帝——最高的真理。但它也包含实践部分，因为人通过行动归向上帝。思辨高于实践，正如沉思生活高于行动生活。

阿奎那引用《诗篇》138:14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指向对上帝奇妙作为的沉思。

阿奎那将神学定位为最高的思辨科学，同时不割裂知识与生活，为其后的伦理神学留出空间。

第五条：与其他科学相比，神圣学问是否更高级？

• 异议观点：神学依赖信仰，似乎不如基于理性证明的科学可靠。

• 阿奎那的解答： 科学的尊贵程度取决于其确实性主题的尊贵性

• 核心论证

1、确实性

因其原理源自上帝无误的知识，故确实性最高。

2、主题尊贵性

研究超越一切感官的至高存在（上帝）。

3、目的

导向永恒的福祉，这是其他科学无法企及的。

阿奎那建立神学在知识层级中的至高王权，为整合其他科学（如哲学、物理学）进入神学框架提供合法性。

第六条：这门学问是否是智慧？

• 异议观点：智慧是探究最高原因（即哲学形而上学），神学不是唯一的智慧。

• 阿奎那的解答： 区分“人的智慧”（形而上学）与“神的智慧”。

• 核心论证：神圣学问是最卓越的智慧，因为它从上帝的视角（启示）来审视一切，包括最高原因（上帝）本身。它是“关于上帝的，来自上帝的，导向上帝的学问”。

• 阿奎那引用《申命记》4:6 （这就是你们在万民眼中的智慧、聪明）指上帝的律法就是智慧。

阿奎那将神学定义为“智慧的顶峰”，完成了对这门学问的崇高定性。

第七条：上帝是否是这门学问的主题？

• 异议观点：它也研究受造物和道德行为，主题不纯。

• 阿奎那的解答： 主题是科学所探究的核心本质，其他事物都在与此本质的关系中被探讨。

• 核心论证：神圣学问的主题是上帝。它研究万物，仅在于它们是指向上帝的根源（如受造物彰显上帝的荣耀）或归向上帝的途径（如道德行为）。

阿奎那再次强化神学的上帝中心论，为整部《神学大全》的结构定调：

先论上帝（第一集）

再论人归向上帝的旅程（第二集）

最后论基督作为通往上帝的道路（第三集）。

第八条：这门学问是否是论证性的？

• 核心争议：神学能否使用逻辑推理和论证？

• 阿奎那的解答： 区分从信仰出发（对信徒）和为信仰辩护/澄清（对质疑者）两种语境。

核心论证：

1、对内

不能用论证来“证明”信仰的第一原理（如三位一体），但可以用论证从这些已信的原理出发，推导出结论，澄清疑难，反驳谬误。

2、对外

可以用或然性论证和驳论来消除接受启示的障碍，展示信仰并非不合理。

阿奎那引用彼得前书3:15 （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说明需要为信仰提供“理由”。

阿奎那全书都在实践这一点，例如用逻辑分析“上帝能否受苦”等问题。

阿奎那确立经院神学的方法论核心——运用理性（尤其是亚里士多德逻辑）来服务于信仰，使神学成为一门可以理性讨论和教学的严谨学科。

第九条：是否应用隐喻或象征言说上帝？

• 异议观点：科学应清晰，隐喻导致含混。

• 阿奎那的解答底层逻辑：适应人类的认知方式（从感官经验开始）。

• 核心论证

1、必要性

为让智力普通的人也能理解神圣真理，圣经用物质事物作隐喻是恰当且有益的。

2、保护真理

防止人将对上帝的不当想象当作真理本身。

3、深度性

隐喻能隐藏真理，激发虔诚的探究，并抵御不敬者的嘲笑。

阿奎那大量引用圣经使用隐喻的例子（如“上帝的手臂”）。

阿奎那为释经学和类比神学奠定基础。承认人类语言的局限，同时肯定通过受造物认识上帝的可能性（参见其后关于“类比”的论述）。

第十条：圣经中的一个词是否有多层意义？

• 核心论证：提出著名的四重释经法
• 字面/历史意义：词语直接指涉的事物。
• 寓意意义：从字面事物指向基督或教会（信仰的真理）。
• 道德意义：指导我们如何生活（爱的诫命）。
• 奥秘意义：指向我们永恒的命运（末世的盼望）。

阿奎那指出，上帝是圣经的真正的作者，他能让历史事件和话语同时承载多层真理。

字面意义是其他意义的基础。

阿奎那引用案例：耶路撒冷，字面指历史城市，寓意指基督的教会，道德指人的灵魂，奥秘指天上的国度。

阿奎那展示神学解释的丰富性与统一性，将历史、教义、伦理和末世论贯穿起来，使圣经成为取之不尽的真理源泉。

总结：阿奎那“论神圣学问与范围”

1. 信仰与理性的协作（Faith-Reason Symphony）：核心心法。

神学始于启示（信仰），但绝不排斥理性，反而全力运用理性来理解、阐明和捍卫信仰。哲学是“神学的婢女”，为其提供概念工具和自然知识的基础。

1. 系统化与科学化（Systematization）：是亚里士多德的科学观

阿奎那力图将基督信仰的全部内容构建成一个逻辑自洽、层次分明、论证严谨的庞大知识体系，以应对当时的异议挑战。

1. 类比与层级（Analogy and Hierarchy）：核心认识论。

万物作为上帝的造物，都与上帝有某种类比关系，因此可以通过受造物（虽不充分）认识上帝。宇宙是一个从上帝到最低存在物的完美层级秩序，神学的任务就是阐明这一秩序。

1. 上帝中心论（Theocentric Focus）：一切问题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上帝。

神学的主题、方法和目的都聚焦于上帝，万物都在与上帝的关系中获得其最终意义。

1. 教学法导向（Pedagogical Intent）：阿奎那《神学大全》的“问题-异议-解答-回应”格式，旨在清晰地呈现问题、列出各方观点、然后给出权威而理性的解答，是理想的教学工具，体现了阿奎那作为教师的关怀。

综上所述，托马斯·阿奎那通过对“神圣学问的本质与范围”的论述，不仅定义了一门学问，更构建了一座连接天国与人间的理性与信仰之桥，为整个中世纪神学乃至西方思想史树立了一座不朽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