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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请吃一万五的海鲜大餐,结账时把账单转给我,我笑着让她先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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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玻璃转盘上。

婆婆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一推。

转盘发出细微的滑动声。

账单缓缓停在我面前。

海鲜的腥气还残留在空气里。

龙虾壳堆在桌角的骨碟中,红得刺眼。

全桌人的目光随着账单一起落在我身上。

丈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姑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我看着那一万五千八百元的数字。

抬头迎上婆婆沉静如水的目光。

然后笑了。



01

许天佑是周四晚饭时提起的。

他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嚼了几口,像是随口说道:“这周末要不出去转转?最近天气不错。”

我正低头喝汤,闻言顿了顿,没接话。

婆婆张春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眼睛却看着儿子:“去哪儿转?郊外那个新开的湿地公园?”

“都行。”许天佑看向我,“婉如,你觉得呢?”

我放下汤勺:“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婆婆把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一家人难得都有空,出去走走多好。婉如,工作再忙也得顾家。”

她说“顾家”两个字时,声音放慢了些。

我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公公许三江始终埋头吃饭,这时候才含糊地说了句:“你们定。”

小姑子许天晴从手机里抬起头,染成栗色的长发滑到肩侧:“妈,我想吃那家海鲜自助,上次朋友圈好多人打卡。”

“就知道吃。”婆婆嗔怪地瞪她一眼,眼角却带着笑,“行,到时候带你去。”

她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些:“婉如也去,咱们全家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许天佑笑起来:“妈今天这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婆婆重新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你们平时工作辛苦,也该放松放松。”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许天佑跟进来,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不高兴?”

“没有。”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妈难得有兴致。”他在我耳边说,呼吸温热,“你就当陪陪她。”

我没说话,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

泡沫迅速膨胀起来,遮盖了碗碟原本的花纹。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正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许天晴挨着她坐,脑袋靠在她肩上,母女俩看着同一个屏幕。

许三江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我把洗好的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

一滴,两滴,在台面上积成一小滩。

02

周六早上七点,婆婆就来敲门了。

我揉着眼睛开门,她已经穿戴整齐,深紫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还不起来?”她往卧室里望了一眼,“天佑都洗漱好了。”

“这就起。”我转身回屋。

许天佑正在卫生间刮胡子,脸上涂着白色泡沫。

我从衣柜里拿了件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听见他在里面说:“妈就是心急,怕堵车。”

“嗯。”我把衣服扔在床上。

洗漱完出来,婆婆已经在客厅催第三次了。

许天晴穿着睡衣从自己房间晃出来,打着哈欠:“妈,才七点半。”

“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到了还得找停车位。”婆婆把背包放在鞋柜上,“赶紧换衣服去。”

许天晴撇撇嘴,拖着步子回房了。

公公已经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头系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笨拙。

我进厨房热了杯牛奶,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婆婆的声音从阳台飘进来,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钱你放心……”

“……主要是看她表现……”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

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脚步声靠近,我转头,看见婆婆从阳台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婉如,收拾好了吗?”

“快了。”我仰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她把推拉门关上,走到我身边,打开冰箱看了看:“中午在外面吃,晚上回来随便弄点就行。”

冰箱的冷气扑出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妈。”我忽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

“您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阳台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衣架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婆婆脸上的笑容没变:“哦,以前学校的同事,问点退休金的事。”

她关上冰箱门,拍了拍我的手臂:“快去换衣服吧,咱们早点出发。”

我看着她走向客厅的背影,针织衫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

许天佑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婉如,你穿那双运动鞋吧,走路舒服。”

“好。”我说。

婆婆在门口换鞋,弯腰时后颈露出几根白发,藏在染黑的发丝里,不太明显。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妈今天这身挺好看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许天晴终于磨蹭出来了,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

婆婆皱皱眉:“穿裙子不方便。”

“拍照好看嘛。”许天晴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

下楼时,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许天佑和许天晴一左一右挨着婆婆,公公沉默地跟在旁边。

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03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连绵的田野。

许天佑开车,婆婆坐在副驾驶。

我和许天晴、公公挤在后排。

“妈,你看我这个包。”许天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新款,昨天刚到的。”

她把屏幕举到前排中间。

婆婆侧过身看:“这么小,能装什么?”

“装手机和口红就够了。”许天晴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好看最重要。这款要三千多呢。”

许天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乱花钱。”

“妈给我买的。”许天晴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炫耀。

婆婆笑了:“她喜欢就买呗,女孩子嘛。”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厢轻微晃动。

我的肩膀撞到车窗,发出闷响。

“没事吧?”许天佑从后视镜看我。

“没事。”我揉了揉肩膀。

许天晴还在翻手机照片,一张张给婆婆看:“这个耳环也好看,下周直播间有活动。”

“买。”婆婆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过了一会,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婉如,你那个包背了好几年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还能用。”我说。

“该换换了。”婆婆转回身去,声音从前面飘来,“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许天晴轻笑了一声,很轻,但足以让我听见。

我看向窗外,田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看不清脸。

公公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

许天佑打开了收音机,轻音乐流淌出来,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

“对了。”婆婆又开口,“天佑,你王阿姨的儿子,记得吗?去年结婚那个。”

“记得,怎么了?”

“前几天生了个儿子,八斤重。”婆婆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请客请了三十桌,排场大着呢。”

许天佑没接话。

车厢里只剩下音乐声。

过了几分钟,婆婆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养孩子贵啊,奶粉、尿不湿、上学……哪样不要钱。”

她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快移开。

“所以还是得趁年轻多攒点。”她说。

许天晴插话:“妈,你又来了。”

“我说错了?”婆婆瞪她,“你呀,就是不懂事。”

许天晴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

隧道壁上的灯光一段段掠过,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婆婆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隧道出口的白光越来越近,终于豁然开朗。

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04

湿地公园的停车场果然已经满了。

许天佑绕着开了两圈,才在路边找到一个车位。

下车时已经快十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婆婆从包里掏出遮阳伞撑开,招呼许天晴过去。

我和公公走在后面。

公园门口排着长队,扫码、测温,慢慢挪动。

许天晴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婆婆耐心地给她当背景板。

“妈,你往左边站一点……对,笑一下。”

咔嚓。

许天佑去买水,回来时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瓶矿泉水。

他先递给公公一瓶,然后是我,最后才给婆婆和许天晴。

“妈,咱们从哪边开始逛?”他问。

婆婆收起伞,看了看指示牌:“随便走走呗,主要是呼吸新鲜空气。”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往景区里走,而是沿着外面的商业街慢慢逛。

街两边都是饭店,各种招牌琳琅满目。

快走到街尾时,她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

酒楼装修得很气派,深蓝色玻璃幕墙,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招牌上写着“海港渔村”四个金字,下面一行小字:深海直供,现捞现做。

“就这家吧。”婆婆说。

许天佑抬头看了看招牌:“妈,这地方看着不便宜。”

“怕什么,说了我请客。”婆婆率先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海鲜特有的咸腥味。

大厅里摆着巨大的玻璃水箱,各种鱼虾在里面游动。

穿着白衬衫的经理迎上来:“您好,几位?”

“五位。”婆婆说,“有包间吗?”

“有的,这边请。”

包间在二楼,临街的窗户挂着纱帘。

桌椅都是红木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许天晴坐下后就开始翻菜单,嘴里发出啧啧声。

“龙虾、帝王蟹、东星斑……妈,咱们真在这儿吃啊?”

“点。”婆婆把包挂在椅子后面,动作从容。

公公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倒茶。

茶水是温的,颜色很淡。

我接过茶杯时,手指碰到公公的手背。

皮肤粗糙,关节粗大。

“谢谢爸。”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倒下一杯。

经理递过来两份菜单,婆婆接过去一份,另一份自然地推到我面前。

“婉如,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开菜单,第一页就是海鲜刺身拼盘,标价988元。

往后翻,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

许天佑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妈,没必要点这么贵的。”

“来都来了。”婆婆头也没抬,手指在菜单上点着,“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服务员拿着点菜平板站在旁边,手指飞快地操作。

“阿姨,龙虾要多大?我们有一斤半、两斤、三斤的。”

“三斤的。”婆婆说。

“做法呢?蒜蓉粉丝蒸还是芝士焗?”

“蒜蓉粉丝吧,天佑喜欢吃蒜蓉。”

许天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包间。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这地方视野不错。”

街道对面是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许天晴在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嘴角带着笑。

许天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回口袋。

公公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05

凉菜先上来了。

一盘盐水毛豆,一盘凉拌海蜇皮,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婆婆招呼大家动筷子:“先垫垫肚子。”

许天晴夹了块海蜇皮,嚼得嘎吱作响:“妈,这海蜇不错,脆。”

“喜欢就多吃点。”婆婆给她又夹了一筷子。

许天佑剥着毛豆,豆壳在骨碟里堆成小山。

他剥得很仔细,每颗豆子都完整。

剥了小半盘,他推到我面前:“婉如,你爱吃的。”

我看着他手指上沾着的盐粒,说了声谢谢。

婆婆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天佑从小就细心,随他爸。”

公公正在夹花生米,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一粒花生掉在桌上。

他默默捡起来,放进骨碟里。

热菜开始上了。

第一道是蒜蓉粉丝蒸龙虾,巨大的白瓷盘端上来时,几乎占了转盘一半。

龙虾对半剖开,铺在粉丝上,蒜蓉酱汁浇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来,趁热吃。”婆婆拿起公筷,先给许天佑夹了一大块,然后是许天晴。

她顿了顿,筷子转向我,夹了另一块肉多的放进我碗里。

“婉如也吃。”

“谢谢妈。”我说。

龙虾肉很嫩,蒜蓉的香味浸透了每一丝纤维。

但我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接着是清蒸东星斑,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蒸鱼豉油。

鱼肉雪白,筷子一夹就碎。

然后是芝士焗帝王蟹腿,烤得焦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椒盐皮皮虾,虾壳炸得酥脆。

鲍鱼捞饭,每人一盅,小小的鲍卧在米饭上,淋着浓稠的酱汁。

菜一道道上,桌子渐渐摆满。

许天佑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剥虾剥蟹,剥好的肉放在小盘里,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吃。”我说。

“我不饿。”他继续剥。

许天晴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举起手机拍照,调整角度,避开杂乱的背景。

婆婆大部分时间在给我们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她夹起一块龙虾肉,在碗里拨弄了两下,又放下。

舀了一勺鲍鱼捞饭,只吃了半口。

“妈,你怎么不吃?”许天佑问。

“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婆婆笑笑,端起茶杯,“你们多吃点。”

她喝茶时眼睛看着桌面,目光扫过每一道菜,像是在清点数量。

服务员又端进来一锅海鲜粥,里面滚着虾仁、干贝、蟹肉。

“这是我们赠送的。”服务员说。

婆婆点点头,示意她放在桌上。

粥锅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海鲜的鲜味弥漫开来。

许天晴盛了一碗,吹着气小口喝:“妈,这粥真鲜。”

“喜欢就多喝点。”婆婆说。

她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小的皮皮虾,慢慢地剥。

虾壳坚硬,她剥得有些费力。

许天佑伸手想帮忙,她摆摆手:“我自己来。”

虾肉剥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透过纱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孩子们玩滑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街道上车流声渐起,下班高峰要开始了。

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

每次进来,都会看一眼桌上的菜,然后退出去。

婆婆始终坐得很直,深紫色的针织衫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她偶尔会看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

许天佑还在剥虾,手指被汤汁染得油亮。

06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菜还剩下一大半,龙虾只吃了一边,另一边完整的肉还贴在壳上。

帝王蟹腿还有两根没动,芝士已经凝固成淡黄色硬块。

东星斑剩了半条,鱼眼珠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许天晴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撑死了。”

“让你吃那么多。”婆婆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许天佑也停了手,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指。

擦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擦到。

公公早就吃完了,一直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服务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

西瓜、哈密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餐后水果。”她说着,把果盘放在转盘中央。

婆婆转动转盘,把果盘先转到许天晴面前:“吃点水果,解解腻。”

许天晴插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转盘又转到我面前。

“婉如,吃点。”婆婆说。

我插了块最小的哈密瓜,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傍晚要来了。

婆婆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剩菜。

她拿起茶壶,发现已经空了。

“服务员,加点水。”

服务员很快进来,提着铜壶往茶壶里注水。

开水冲进茶叶,茶香再次弥漫。

“各位还需要点什么吗?”服务员问。

“不用了。”婆婆说,“差不多了。”

服务员点点头,退了出去。

婆婆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她喝得很慢,一口茶在嘴里停留很久才咽下去。

放下茶杯时,她看向我。

“婉如,今天这顿饭还合口味吗?”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一家人就该这样,时不时聚一聚,吃顿好的。”

许天佑插话:“妈,下次别来这么贵的地方了,随便吃点就行。”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婆婆摆摆手,“我高兴。”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我脸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点。

“婉如嫁到我们家三年了吧?”她忽然问。

“三年零四个月。”许天佑说。

“时间真快。”婆婆感叹,“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气色好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移开目光,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杯壁很烫,她的指尖很快泛红。

“妈,你手不烫吗?”许天晴问。

“还好。”婆婆收回手,指尖在桌布上擦了擦。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动。

许天晴开始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许天佑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又锁屏放回去。

公公依旧看着窗外,好像外面的风景比屋里的一切都吸引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沿沾着一小片葱叶,翠绿翠绿的。

婆婆又看了看手表。

这次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读上面的每一个刻度。

然后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天佑,你爸腰不好,坐久了难受。咱们差不多就撤吧?”

许天佑立刻站起来:“爸,还能坐吗?”

公公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起身。

婆婆也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包挎在肩上。

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座位边,目光再次扫过桌面。

扫过没吃完的龙虾,没动过的蟹腿,剩了半条的鱼。

最后停在那锅已经凉透的海鲜粥上。

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可惜了。”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菜,还是说别的什么。



07

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前,先递过来一张账单。

账单夹在深褐色皮质封套里,很厚实。

服务员双手递上,婆婆自然地接过来。

她打开封套,抽出那张白色的打印纸。

纸很薄,但捏在她手里,像是很重。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她合上封套,把账单放在玻璃转盘上。

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一推。

转盘发出细微的滑动声,轴承转动时带起轻微的摩擦。

那张账单随着转盘缓缓转动。

先经过许天晴面前。

她瞥了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转盘继续转,经过公公面前。

公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账单,又移开。

然后经过许天佑面前。

他身体前倾,似乎想伸手去拿,但手指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他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转盘没有停。

账单继续往前滑,速度很均匀。

最后停在我面前。

正对着我,不偏不倚。

全桌安静下来。

连许天晴都放下了手机,抬起头。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而短暂。

包间顶灯的冷白光线下,账单上的黑色数字清晰可见:15800.00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服务费10%,合计17380.00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

一万五千八。

加上服务费,一万七千三百八。

打印的墨迹很新,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碳粉味。

我抬起头。

婆婆站在桌子对面,手还扶在转盘边缘。

她看着我,目光沉静如水,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天佑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

他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妈……”他终于开口。

婆婆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我。

包间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其他包间的谈笑声,模模糊糊的。

服务员可能就在门外等着。

等着收钱,或者等着看戏。

许天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她惯有的、看热闹的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湿巾,慢慢地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公公又看向窗外,但这次他的侧脸很僵硬。

我伸手,拿起那张账单。

纸很凉,边缘锋利。

08

我把账单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数字。

手指在“17380.00”上轻轻拂过。

然后我把账单放回转盘上,推了回去。

转盘再次转动,带着那张白纸滑向对面。

它停在婆婆面前,就像刚才停在我面前一样准确。

婆婆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僵住了。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忘带手机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您先付吧。”我继续说,“我回去转您。”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顶灯的光线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许天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许天晴擦手指的动作停住了,湿巾捏在手里,水珠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痕迹。

公公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移动。

婆婆的手还按在转盘上,指甲在玻璃上叩出轻微的“嗒”声。

一下,两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嘴角扯开,眼睛却没有笑意的表情。

“忘带手机了?”她重复我的话。

“嗯。”我点点头,“出门急,落在床头柜上了。”

“这样啊。”她慢吞吞地说,把账单从转盘上拿起来,重新放回皮质封套里。

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拉得很长。

封套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那我先付。”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钱包,翻开。

里面插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叠现金。

现金不多,大概一千左右。

她抽出一张卡,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光。

“服务员。”她提高声音。

门立刻被推开,服务员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阿姨,有什么需要?”

“买单。”婆婆把卡递过去,连同那个皮质封套。

服务员接过,看了一眼账单,笑容不变:“好的,请稍等。”

她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几乎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频率。

许天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许天晴把湿巾扔在桌上,抱起胳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公公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婆婆把钱包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茶杯已经凉了,水面没有热气。

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凉了。”她说。

没人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灰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对面小广场上亮起彩灯,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

欢快的旋律,和包间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服务员很快回来,手里拿着POS机和打印凭条。

“阿姨,输一下密码。”

婆婆接过POS机,背过身去输入。

手指按在键盘上,发出“滴滴”的声响。

六声。

打印凭条缓缓吐出来,她撕下来,看都没看就塞进钱包。

“可以了。”服务员说,“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婆婆站起身,“走吧。”

她第一个走出包间。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09

下楼时,我们五个人走成一列。

婆婆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

许天晴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接着是公公,他下楼梯时手扶着栏杆,动作有些迟缓。

我和许天佑在最后。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想抽回,但他握住了。

握得很紧,手心有汗。

一楼大厅依然人声鼎沸,新来的客人在看海鲜水箱,孩子指着里面的龙虾兴奋地叫。

迎宾小姐微笑着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没有人回应。

走出酒楼,晚风吹过来,带着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婆婆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深紫色的针织衫在路灯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紫。

“车停在哪边?”她问,没回头。

“前面路口右拐。”许天佑说。

“走吧。”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许天晴挨着婆婆,两人肩膀偶尔碰到。

许天晴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婆婆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我和许天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插在裤子口袋里。

走到停车场,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天佑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婆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许天晴跟着坐进后排。

公公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动作很慢。

我站在车边,看着车窗里映出的灯光。

路灯的光,远处霓虹的光,还有车仪表盘微弱的光。

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

“上车吧。”许天佑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车子启动,引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许天佑打开导航,机械的女声开始提示路线。

“前方路口直行。”

婆婆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许天晴在玩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公公看着窗外,街景在他眼睛里快速倒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

玻璃很凉。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线。

没有人说话。

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起:“保持主路行驶。”

“前方限速一百二十。”

“请小心驾驶。”

开了一个小时,许天晴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

婆婆依然闭着眼睛,但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

许天佑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无声的节奏。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

我没点开。

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婆婆的名字上。

备注是“妈”,后面有个花朵的符号。

那是三年前存的,一直没改过。

我点开转账页面,输入17380。

确认金额时,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按了指纹。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厢里,许天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他明显感觉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后视镜里。

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婆婆的眼睛睁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婉如。”她忽然开口。

“嗯?”

“钱我收到了。”

她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

每进一次隧道,车厢就暗一次。

出隧道时,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再次进入黑暗。

光明与黑暗交替,周而复始。

10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婆婆拿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很响。

进门后,她弯腰换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累死了。”许天晴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跑进客厅,瘫在沙发上。

公公默默地换好拖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许天佑站在玄关,看着我换鞋。

我脱掉运动鞋,摆进鞋柜。

鞋柜里很整齐,每个人的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

“我去洗澡。”婆婆说,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水声很快响起来。

许天晴在客厅打开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夸张地填满空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房间没开灯,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脱衣服。

换上睡衣时,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接着是婆婆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关上。

电视声也停了,许天晴大概回了自己房间。

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光斑随着对面楼里有人走动而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许天佑走进来,没有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躁的时候。

“婉如。”他声音很哑。

“嗯。”

“今天……”他停顿了很久,“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妈她……她就是那样的性格。好面子,又觉得……”

“觉得什么?”我问。

他叹了口气,手垂下去:“觉得你是外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外。

人。

我在黑暗中笑了笑,可惜他看不见。

“睡吧。”我说。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床单在那里形成一道浅浅的凹陷。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开口。

“那笔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的。”他说,“一定还。”

我没再坚持。

后半夜,我听见他起身,轻轻开门出去了。

我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闻到了更浓的烟味。

从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

我下床,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勉强照进来。

许天佑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弓着背,低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烟雾缓缓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扩散。

我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他一直没有发现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烟。

烟灰掉在地板上,他没管。

直到那支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阳台。

拉开推拉门,走出去,又轻轻关上。

阳台上,他点燃了第二支烟。

这次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点明灭的红光。

夜风吹起阳台晾着的衣服,白衬衫在黑暗中晃动,像一个个悬空的影子。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

躺下时,摸到枕头上有一点湿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天快要亮了。

深灰色的天空边缘,泛起一丝很淡的白。

但那白太微弱,还不足以照亮这个房间。

也不足以照亮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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