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妙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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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隐痛持续了三个月,我总以为是教师职业用嗓过度。直到左边脖子上鼓起个不痛不硬的包,校医室老师盯着看了会儿:“去医院查查吧,别耽误。”
那是我在城中村租住的第七个月,刚还完上季度的花呗。银行卡余额:3271.64元。我在社区卫生站开了点消炎药,包块却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周比一周明显。
第一个医院说是淋巴结炎,输液五天不见消。第二个医院的耳鼻喉科,医生用细长的镜子从我鼻子探进去,沉默地调整着角度。“鼻咽部有新生物。”他写下这几个字时,钢笔尖划破了纸,“需要活检。”
活检费用要两千多。我打电话给家里,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弟弟下个月订婚要送彩礼,家里实在转不开。”父亲接过电话:“不就是个炎症?年纪轻轻哪来什么大病。”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比我耳朵里持续三个月的蝉鸣声还刺耳。
是堂姐陪我去的活检。她刷的信用卡。等待病理的那五天,我照常上课,讲课到一半突然鼻血倒流进喉咙,冲到洗手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脖子上的肿块已经藏不住高领毛衣了。
结果出来的下午,诊室里挤满了患者。医生抬高声音念出“非角化性癌”时,前后左右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那张A4纸在手里簌簌地响,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攥着的奖学金证书,纸的厚度好像差不多。
“治疗要多少钱?”
“放疗为主,配合化疗。有医保的话,自己大概要准备五六万。”
我点点头,走出诊室时数了数:五六万,是我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
最绝望的不是确诊,而是确诊后发现自己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房东在催下季度房租,学校那边我只能请病假,基本工资扣完三险一金还剩八百。我在医院走廊里翻通讯录,从上划到下,又从下划到上。
转机是从高中同桌开始的。她直接转了五千,留言只有四个字:“先治病。”接着是大学室友、前同事、甚至毕业后就没联系过的社团学长。微信对话框里,红色的转账提示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教过的学生家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联合捐了三万,班长妈妈对我说:“李老师,孩子们等你回来。”
堂姐帮我办了异地医保备案,表哥开车载着我跑肿瘤医院做定位模。放疗科的机器像个巨大的白色蜗牛,技师给我戴上热塑面罩,加热后变硬的面具紧贴着五官,我在逐渐窒息的错觉中听见他们说:“不能动,要坚持二十分钟。”
放疗到第十二次时,口腔黏膜全破了,咽口水像吞玻璃渣。我只能用搅拌机把食物打成糊,隔壁病床的阿姨看我年轻,每次家里送汤都多盛一碗给我。她女儿悄悄告诉我:“我妈说你像她在外地工作的闺女。”
第三十次放疗那天,脖子上的肿块已经摸不到了。但镜子里的我瘦了二十六斤,颧骨高高耸起,放疗区域的皮肤像烤焦的纸。母亲终于来了趟医院,拎着一袋苹果,坐了半小时就说家里农忙要走。我送她到电梯口,她突然回头:“你弟订婚女方要买房……”我点点头:“钱我会还的。”
电梯门关上后,我在防火通道里坐了很久。窗外是肿瘤医院新建的住院大楼,灯火通明。我想起主治医生的话:“鼻咽癌对放疗敏感,你年轻,治愈率很高。”治愈之后呢?债务、虚弱的身體、可能复发的阴影,还有那个始终觉得我“添麻烦”的家。
但我还记得更多——堂姐深夜送来的营养餐,同事们轮流帮我代课的排班表,学生折的一罐子千纸鹤压在枕头下。放疗导致唾液腺受损,我随身带着水瓶,每次喝水的吞咽痛都提醒我:这条命是许多人一点点凑起来的。
最后一次放疗结束,技师帮我解开面罩。仪器缓缓移开时,我看见机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条,上面写着:“坚持住,春天会来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如今我带着干燥的口腔和僵硬的颈部肌肉活着,每天要喝三升水,吃食物全靠味觉记忆想象滋味。债务还没还清,复查每三个月一次。但我在周末给留守儿童补课,堂姐家孩子的作文辅导我也全包了。
疾病没有让我变得伟大,只是让我格外清楚:有些血缘薄得像张纸,而有些善意厚得像堵墙。我还在还债的路上,但已经不怕了——那么长的放疗路都一个人走过来了,生活的坎,总能迈过去的吧?至少现在,我知道身后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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