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库吏开库取铁契，拒填库反护契遁山，泣言：人守心中诚

湖南邵阳地界，连着三年风调雨顺，百姓耕织有序，市井安稳，谁也不曾想，第四年入夏之后，竟是滴雨未落。田地里的禾苗一日枯过一日，河塘见底，井泉干涸，街头巷尾，处处是愁眉苦脸的乡民，扶老携幼往城外寻水，往日热闹的邵阳县城，竟添了几分死气沉沉。

邵阳城内，有一老吏，姓陈名守义，年近六旬，世代在县衙当差，专管那县衙后院的旧档库。这旧档库偏僻阴冷，藏的皆是前朝至本朝的文书卷宗，寻常人等闲不得入内，就连县衙的差役，若非陈守义领着，也不敢擅自踏足半步。陈家世代守库，到陈守义已是第五代，祖祖辈辈传下一句话：库中藏天地信物，非生死关头，不可轻动。

这信物，便是一块铁契。非金非玉，通体黝黑，长约一尺，宽半尺，厚一指，正面镌着八个大字：水旱有度，人神共遵。相传是前朝一位异人留在邵阳县衙的，每逢大旱大涝，县令诚心请出铁契，对天宣读八字，三日内必有甘霖或退水，灵验无比。只是这铁契用得，却也耗得——每用一次，必以县令一任之内所收的不义之财，尽数填入旧档库的银柜之中，若是少一分，或是县令心不甘情不愿，铁契便会反噬，轻则县令身染怪病，重则家破人亡，殃及一方百姓。

陈家祖训，守契如守命，只许护，不许毁，只许引，不许贪，世代皆是如此，陈守义自小耳濡目染，将这铁契看得比自家性命还重。平日里，他除了打扫旧档库，擦拭铁契，便是坐在库门口的青石上晒日头，不多言，不多事，县衙上下都知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库吏，从无半分差错。

这一年大旱，起初县令孙茂才还装模作样，带着衙役去城外龙王庙祈雨，香烛烧了无数，贡品摆了几案，可天上依旧烈日高悬，连一丝云彩都无。孙茂才本是个贪鄙之辈，花钱买了这邵阳县令的官职，上任三年，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平日里克扣粮饷，侵吞赈银，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在背后唤他“孙扒皮”。

祈雨半月无果，田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百姓开始逃荒，城内粮价飞涨，一升米卖到一贯钱，依旧有价无市。孙茂才坐在县衙大堂，急得团团转，一来怕百姓闹出事端，丢了乌纱帽，二来怕旱情持续，朝廷怪罪下来，他这官位不保。这时，身边一个心腹师爷凑上前，低声道：“老爷，下官听闻，县衙旧档库中有一块前朝铁契，祈雨极灵，只需请出宣读，三日内必雨，何不试试？”

孙茂才眼睛一亮，忙问详情，师爷便将铁契的来历、效用，以及那“用后需以不义财填库”的规矩，一五一十说了。孙茂才听罢，先是欢喜，随即眉头紧锁，他搜刮了三年的不义之财，少说也有上万两，让他尽数填入旧档库，如同剜心割肉，如何舍得？

可旱情一日重过一日，城内已有百姓饿死，街头怨声载道，再不求雨，他这县令怕是做不成了。孙茂才思来想去，咬牙道：“先取契求雨，至于填库之事，日后再议！”

当即，孙茂才派人去传陈守义，命他即刻打开旧档库，取出铁契。

陈守义正在库内擦拭铁契，听得差役传命，手中抹布“啪嗒”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出库门，对着差役拱手道：“差官大哥，铁契非寻常物件，用之需填不义财，孙县令贪鄙成性，若用了契不肯填库，必遭反噬，还请差官回禀，万万不可轻动！”

差役哪管这些，只道是老库吏抗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推搡着往大堂去。陈守义年迈体弱，被推得踉跄几步，心中又急又痛，他知道孙茂才的为人，这铁契一出，必定是一场大祸。

到了大堂，孙茂才拍着惊堂木，厉声喝道：“陈守义！本县命你开库取铁契祈雨，你竟敢抗命，莫非是藏了什么猫腻，故意祸乱本县？”

陈守义跪倒在地，磕头道：“老爷，小人不敢抗命，只是铁契有灵，用后必以老爷一任之不义财填库，若是少了一分，反噬之下，老爷身遭祸事，百姓也不得安宁，小人世代守契，不敢误了天地信物，误了邵阳百姓啊！”

孙茂才一听“不义财”三字，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大胆老吏，竟敢胡言乱语！本县为官清廉，何来不义之财？分明是你妖言惑众，阻挠祈雨！再敢多言，本县便以阻挠公务之罪，将你杖责一百，打入大牢！”

陈守义趴在地上，额头磕出鲜血，依旧苦苦哀求：“老爷，铁契之规，天地可鉴，小人不敢欺瞒！求老爷三思，莫要动这铁契啊！”

孙茂才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心只想求雨保命，保住官位，当即下令：“来人，将这老吏拖下去，押往旧档库，逼他开库取契！若敢不从，当场打死！”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陈守义就往旧档库走。陈守义心如刀绞，他知道祖训难违，可县令以死相逼，他一个小小库吏，如何反抗？到了旧档库门口，陈守义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厚重木门。

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纸张和铁锈的味道，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摆放着那块黝黑的铁契，虽历经百年，却依旧光洁如新，那八个字隐隐透着一股威严。陈守义走上前，轻轻抚摸铁契，老泪纵横：“老祖宗传下的信物，今日要被贪人所用，苦了邵阳，苦了天地之信啊！”

孙茂才跟着进了库，见了铁契，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上前一把拿起铁契，只觉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那八个字仿佛活了一般，看得他心头一紧。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命人摆上香案，将铁契供在上面，亲自对着铁契跪拜，口中念着那“水旱有度，人神共遵”八个字，祈求天降甘霖。

说来也奇，孙茂才宣读完毕不过一个时辰，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越下越大，不过半个时辰，地面便积起了水洼，干涸的田地喝饱了水，枯萎的禾苗渐渐挺起了腰杆。

城内百姓欢呼雀跃，纷纷跑到街头，跪在雨中磕头谢天，都说县令祈雨灵验，却不知这灵验的背后，藏着铁契的规矩，藏着陈守义的忧心。

雨连下三日，邵阳地界旱情尽解，田地里恢复生机，百姓重回家园，市井再度热闹。孙茂才看着这一切，心中得意非凡，自以为功德无量，全然忘了铁契需填不义财的规矩。他不仅不肯将搜刮的金银填入旧档库，反而看着铁契，动了歪心思——这铁契如此灵验，若是毁了它，便无人再提填库之事，日后若再有旱涝，他再寻别的法子，岂不美哉？

这日晚间，孙茂才召来师爷，低声道：“那铁契虽是灵验，却要填无数银子，实在不划算。不如趁夜将它毁了，扔入河中，从此一了百了，谁也不知此事。”

师爷大惊，忙劝道：“老爷，万万不可！铁契乃天地信物，毁之必遭天谴，陈守义世代守契，也绝不会答应啊！”

孙茂才冷笑道：“一个老库吏，能翻起什么风浪？明日我便命人去旧档库，将铁契取来，一把火烧了，或是砸成碎铁，谁能奈我何？”

二人商议已定，只待次日动手。

却说陈守义自求雨之后，日夜守在旧档库，寸步不离，他知道孙茂才必定不肯填库，还会对铁契下手，心中焦虑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夜守着，拼了老命也要护住铁契。

当夜，陈守义坐在库内的草席上，累得昏昏欲睡，忽然间，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一个身着朱衣、面如冠玉的神人，从铁契中飘然而出，立于石台前，怒目圆睁，厉声叱骂：“陈守义！汝家世守此契，当全天地之信！今孙茂才贪鄙成性，用契求雨，却不舍填库，还敢心生毁契之念，罪该万死！”

陈守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上神息怒，小人无能，未能拦住县令，求上神责罚！”

朱衣人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般震得库内嗡嗡作响：“契乃天地信物，承载水旱之规，人神共遵，岂容凡夫俗子私毁？孙茂才违逆天地之规，必遭‘旱骨疽’反噬，身如火炙，肤如旱地龟裂，不出数月，便会痛苦而亡！”

陈守义听得心惊肉跳，忙问：“上神，那铁契该如何处置？小人定拼死守护！”

朱衣人目光柔和了几分，缓缓道：“汝乃守契之人，心诚志坚，当护契周全。今夜子时，铁契自会飞入汝怀中，汝需即刻携契遁入邵阳城外雪峰山灵泉洞，洞中灵泉常年不竭，契遇水气，便可暂时封存神力，免遭损毁。待日后邵阳出一贤明县令，以百年清俸之‘名’填库——即立碑镌刻邵阳历代清廉县令之名，入库存放，以清名抵不义财，方可再启铁契，重护一方百姓。”

说罢，朱衣人化作一道红光，融入铁契之中，消失不见。

陈守义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可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朱衣人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他连忙起身，看向石台上的铁契，只见那铁契微微发光，竟自行腾空而起，轻轻落在他的怀中，入手温热，不再是往日的冰凉。

陈守义又惊又喜，知道是上神显灵，他不敢耽搁，摸黑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上几块干粮，又给家中妻儿留下一封书信，告知自己要去山中守契，不必挂念，若有不测，只当他尽了守契的本分。

妻儿熟睡，陈守义看了最后一眼，含泪转身，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邵阳县城，往雪峰山而去。

雪峰山连绵数百里，山高林密，荆棘丛生，寻常人不敢深入。陈守义年迈体衰，一路跋山涉水，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走了三日三夜，终于找到了灵泉洞。这洞口隐在密林之中，洞内幽深，一股清泉从洞顶滴落，汇成一汪小潭，泉水清澈甘甜，终年不断，正是朱衣人所说的灵泉洞。

陈守义走进洞内，将铁契放在泉边的青石上，铁契一遇泉水水气，顿时光芒收敛，恢复了黝黑的模样，那八个字依旧清晰，却不再有半分神力外泄。陈守义心中安定，从此便在这灵泉洞住了下来，饮泉食蕨，日夜守着铁契，不出洞门一步。

再说邵阳县城内，孙茂才次日一早，便派衙役去旧档库取铁契，准备毁契。衙役赶到库中，却见库门大开，铁契不翼而飞，老库吏陈守义也不见踪影，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禀孙茂才。

孙茂才听罢，勃然大怒，拍案骂道：“好个老匹夫，竟敢盗契潜逃！来人，全城搜捕，务必将陈守义与铁契找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契！”

衙役们领命，在邵阳城内城外搜了整整一月，连陈守义的影子都没找到，雪峰山山高林密，无人敢深入搜查，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孙茂才虽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当铁契被老吏带走，从此消失，暗自庆幸不用再填库银。

可他没高兴几日，怪病便找上门来。

先是浑身发热，如同置身火炉之中，即便寒冬腊月，也觉得酷热难耐，掀开衣服一看，身上皮肤干裂，起了一层层白色皮屑，如同旱地龟裂一般，瘙痒疼痛，钻心刺骨。请遍了城内的名医，都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等怪症，开了无数药方，吃下去毫无效果，反而病情越来越重。

孙茂才躺在床上，浑身如火炙烤，皮屑一层层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痛得他日夜哀嚎，喊着“渴”，可喝再多水，也解不了体内的燥热。这时，他才想起铁契的反噬，想起陈守义的劝告，心中悔恨交加，却为时已晚。

不到三个月，孙茂才便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死状凄惨无比，身上皮肤尽数龟裂，如同干枯的土地，城内百姓见了，都说这是贪财毁契的报应，无人同情。

孙茂才一死，朝廷另派县令上任。新任县令姓周名清臣，乃是科举出身，为人清正廉明，一心为民，上任之后，先查孙茂才贪赃枉法之事，将其搜刮的金银尽数取出，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安抚百姓，邵阳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说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

周清臣上任之后，整理县衙卷宗，无意间发现了旧档库的记载，以及铁契的来历，又听县衙老差役说起前因后果——孙茂才强取铁契祈雨，不肯填库，欲毁契，老库吏陈守义携契遁入雪峰山，孙茂才遭旱骨疽而死。

周清臣听罢，感叹不已，道：“铁契守天地之信，库吏守心中之诚，孙茂才贪财背信，自取灭亡，实在可悲可叹。”

他深知铁契是邵阳百姓的护佑之物，必须寻回，可雪峰山广袤无垠，灵泉洞无人知晓所在，如何寻找？周清臣没有派兵搜山，而是亲自带着几个随从，背着干粮，入山寻访，一路询问山民，打听灵泉洞的位置。

山民们见县令亲自入山，为民寻契，心中感动，纷纷指路，带着周清臣往深山深处走去。走了整整五日，终于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那处隐世的灵泉洞。

周清臣走到洞口，便见洞内安静祥和，一股清泉潺潺流淌，走近一看，只见一位老者，盘膝坐在泉边青石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怀中紧紧抱着一块黝黑的铁契，正是陈守义。

周清臣心中一紧，上前轻轻呼唤：“陈老吏，陈老吏？”

连唤数声，陈守义毫无回应，伸手一探鼻息，早已没了气息，却是坐化在此，身形依旧如生，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安然睡去，怀中的铁契，被他抱得紧紧的，触手温润，不再冰凉，那“水旱有度，人神共遵”八个字，在泉水水气的映照下，隐隐有水光流转，灵动非凡。

周清臣见状，肃然起敬，跪倒在地，对着陈守义的遗体三叩首，道：“老丈世代守契，心诚志坚，为护天地信物，弃家舍业，隐居深山，饮泉食蕨，至死不离，此等信义，感天动地，清臣佩服之至！”

随从们也纷纷跪倒，心中敬佩不已。

周清臣站起身，命人将陈守义的遗体妥善安葬在灵泉洞旁，立一块石碑，上书“邵阳守契陈老吏之墓”，又将铁契轻轻从陈守义怀中取出，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只觉铁契温润如玉，透着一股祥和之气，心中安定无比。

周清臣捧着铁契，下山回到邵阳县城，依着朱衣人梦中所言，以百年清俸之“名”填库。他召集工匠，在旧档库内立一块巨大的石碑，亲手镌刻自邵阳设县以来，所有清正廉明、为民做主的县令之名，一笔一画，郑重无比，将此碑放入旧档库的银柜之中，以清名抵填不义之财，全了铁契的规矩。

一切办妥之后，周清臣将铁契重新供在旧档库的石台上，焚香祭拜，祈求天地护佑邵阳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来也奇，自铁契归库之后，邵阳地界年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庄稼丰收，百姓安乐，市井繁荣。周清臣为官数载，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离任之时，百姓夹道相送，流泪不舍。

此后，邵阳历任县令，皆以陈守义守契、周清臣奉契为榜样，清正廉明，不敢贪赃枉法，旧档库的铁契，再也未曾轻易动用，却一直被妥善守护，陈家后人也时常去旧档库照看，延续着世代守契的本分。

邵阳百姓口口相传，都说那铁契不是凡物，是天地信义的化身，陈守义不是普通库吏，是守护信义的善人，孙茂才不是爱民县令，是背信弃义的恶人。

后人每每说起此事，皆感叹道：契以信立，守契者，守心也。天地之间，水旱有度，皆是规矩，为人处世，为官从政，唯有守心守信，方能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本心。若是贪财背信，违逆天地规矩，纵然一时得意，终究难逃反噬，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唯有坚守信义，心有苍生，方能护佑一方，流芳百世。

这邵阳老库吏守铁契的故事，便这般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了民间流传千古的佳话，警醒着世人，信义二字，重如泰山，不可轻弃，不可轻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