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姨,今年五十七,在城南李教授家做住家保姆已经五年了。
李教授夫妇都是文化人,孩子出国了,家里常年就我们仨。白天我把家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饭菜做得合口,他们待我也客气。可每到晚上七点,教授两口子进了书房看书,整栋房子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种安静,刚开始觉得是福气——从前在老家,家里老小六口人,吵得脑仁疼。可时间长了,这安静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得人心里发慌。尤其是今年冬天,老伴在老家带孙子,儿子媳妇忙得一个月才通一次电话。有时候一整天下来,除了“早饭好了”“明天买什么菜”,我竟没说过一句整话。
于是从腊月初开始,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晚上七点半,出门散步一小时。
第一次出门那晚,我记得特别清楚。教授夫人从书房探出头:“刘姨,这么晚还出去?”
我攥着围巾一角,声音有点紧:“屋里闷,走走就回。”
她点点头,没多问。我走出那栋安静的别墅,踏入冬夜街道时,竟像重新学会了呼吸。
我们小区算高档,绿化好,路灯暖黄,晚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起初我只在小区里绕圈,后来胆子大了,就沿着人行道往附近的公园走。
公园不大,有个小广场,晚上总有人跳舞。我从不加入,只找个长椅坐下,看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在音乐里转身、摆手、笑。他们的笑声在冷空气里传得很清楚,有时候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腊月十二那晚,我照常坐在老位置。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跳完舞,径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见你好几回了,怎么不一起跳?”她喘着气,额头有细汗。
我摇摇头:“不会跳,看看就挺好。”
“有啥不会的,跟着动就行。”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叫王秀芬,住对面小区。你哪儿的?”
就这么着,我认识了第一个“夜友”。秀芬姐比我大两岁,退休小学教师,儿女也在外地。她说每天晚上来跳舞,“不是为了跳舞,是为了听人声”。
这句话像把小锤,轻轻敲在我心口上。
从那以后,我和秀芬姐几乎每晚都能碰见。有时候说儿女,有时候说老家,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并排坐着看月亮。她教我认广场上的人:那个总穿蓝色运动服的是老陈,儿子车祸走了,一个人住;那对牵着手慢慢走的老年夫妻,老太太去年中风,老头每天扶着她复健;还有几个带孙辈来的老人,眼睛一刻不离孩子,嘴里念叨着“慢点跑”……
“都是怕寂寞的人。”秀芬姐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李教授夫妇去参加学术会议,要三天后才回来。走前交代我把家里看好,还多给了两百块钱:“刘姨,过年买点自己喜欢的。”
那三天,房子空得吓人。我打开所有灯,电视从早开到晚,可那种空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晚上我去公园特别早,秀芬姐还没来,我就绕着广场走圈。
“刘姐!”有人喊我。是常和老陈下棋的老赵,他指着不远处石桌:“老陈还没来,咱俩杀一盘?”
我连忙摆手:“不会下棋,真的不会。”
“我教你,简单!”老赵已经摆开了棋子。
那晚我学会了象棋的基本走法。老赵一边教一边说他的故事:当过兵,守过海岛,退休后老伴走了,女儿接他去住,他不愿意,“不想给孩子添麻烦”。
“可一个人在家,时间长得像不会走。”他说这话时,正跳马吃掉了我的炮。
秀芬姐来的时候,我已经输了三局。她站在旁边看,突然说:“明天咱包饺子吧?小年没过成,补上。”
于是腊月二十四晚上,公园的石桌上出现了面板、擀面杖和一盆馅。老陈带了白菜猪肉馅,秀芬姐准备了韭菜鸡蛋,我贡献了从李教授家厨房拿来的面粉——当然,是我自己花钱买的等价东西。
路灯不够亮,老赵从家里拿了充电台灯。我们四五个人围着石桌,会的擀皮,会的包,不会的负责摆饺子。说话声、笑声混着冬夜的白气,那些饺子奇形怪状,有的胖得站不住,有的瘦得露馅。
煮饺子是在秀芬姐家的小公寓里。十几平米的客厅,我们挤在一起,锅里的水汽糊了窗户。吃第一口饺子时,老陈突然抹了下眼睛:“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吃了袋速冻饺子。”
那晚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秀芬姐送我们到楼下,递给我一个饭盒:“明天热热吃。”
我捧着还温热的饭盒走回别墅,第一次觉得这段路不太冷。
年关越来越近,公园里晚上渐渐热闹起来。打工的年轻人放假了,带着父母孩子出来玩。小广场上除了跳舞的,多了滑轮滑的孩子,玩遥控车的少年,还有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
我们这群“夜友”也固定了:每晚七点半,公园第三个长椅见。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就是聊天。说话最多的还是老陈,他儿子走了四年,头两年他几乎不出门,“觉得全世界都该陪着哭”。后来被老赵硬拽出来下棋,才开始慢慢好点。
“寂寞这东西,”老陈说,“你越躲,它越凶。你得走出来,见光,见人。”
腊月二十八,儿子终于打来电话。说今年项目紧,不回家过年了,给我转了两千块钱。我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像是在饭局上,有人劝酒,有人大笑。
“妈,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儿子匆匆说完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去了公园。
那晚特别冷,广场上人少。只有我们几个老的还在。秀芬姐看我脸色,什么也没问,递过来一个暖手宝。
“明天年三十,怎么过?”老赵问。
大家都沉默了。老陈去儿子家——不是自己儿子,是侄子,邀请了好几次;秀芬姐女儿从深圳回来,但得初三才到;老赵被战友接去聚会。
“我雇主家过年,就他们两口子。”我说。
“那明天晚上,”秀芬姐突然说,“咱提前过!六点,还在我家,包饺子看春晚!”
大年三十下午,李教授夫妇贴春联,我也帮忙。教授夫人剪窗花的手很巧,剪出福字和锦鲤。她递给我一对:“刘姨,贴您房间门上。”
傍晚,我说要出去一会儿。教授夫人从厨房拿出一个保温盒:“我自己做的八宝饭,带给朋友尝尝。”
我到秀芬姐家时,饺子馅已经调好了三种。老陈带来一瓶红酒,老赵拎着熟食和凉菜。小小的厨房挤不下,有人切菜有人调汁,说说笑笑间,年夜饭摆了一桌。
电视里春晚开始的时候,我们举起了杯。没有昂贵的酒,没有精致的菜,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红晕。
“为不寂寞的今晚。”秀芬姐说。
“为还能走动、能见面的每一天。”老陈接上。
“为……”我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为遇见你们。”
那晚的红酒我只抿了一小口,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我们一边看节目一边吐槽,像认识了一辈子的老友。快到零点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李教授。
“刘姨,我们要放鞭炮了,回来一起吗?”
我看着屋里这些刚刚还在笑闹、此刻都安静下来看我的人,对着电话说:“教授,我和朋友们在一起……可能晚点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笑声:“好,好!玩得开心!新年快乐!”
零点钟声敲响时,我们站在秀芬姐家小小的阳台上,看满城的烟花次第绽放。老陈指着远处一片亮光:“那是我家方向。”老赵说:“我闺女来短信了,说爸新年快乐。”
手机震动,儿子发来视频邀请。接通后,他那边也是一片喧闹:“妈,过年好!你这在哪呢?”
我把镜头转了一圈,秀芬姐、老陈、老赵都在画面里挥手。“我的朋友们。”我说,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挂断视频后,秀芬姐搂了搂我的肩。没有说什么,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突然明白了这一个月来,每个夜晚我寻找的是什么。
不是热闹,不是消遣。
是被看见,被记得,被需要的感觉。
是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人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等着见你一面,听你说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回去的路上,烟花已经稀了。我慢慢走着,想起母亲生前常说:“人老了,就像树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可我现在觉得,散了的叶子落在地上,还能挨在一起,相互取暖。
走到别墅门口时,发现门廊的灯特意为我亮着。推开门,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春晚重播着欢声笑语。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压着张纸条:“刘姨,新年快乐。茶是刚泡的。——李教授夫妇”
我端起那杯茶,热度从掌心传遍全身。
原来有些温暖,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你走出门,才知道回头时,灯还为你亮着。
坐在熟悉的房间里,我第一次不觉得这房子太空。因为我知道,明天晚上七点半,公园第三个长椅,会有人问我:“今天包的饺子,比上次进步了吧?”
也知道,无论多晚回来,这里的灯,总会亮着。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在给予和接受之间,在孤独和相遇之间,我们慢慢走出自己的路,遇见同样在行走的人。然后一起,把寂寞走成陪伴,把长夜走成有温度的时光。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某个耐不住寂寞的冬夜,一个五十七岁的住家保姆,推开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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