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暮春,我,陈望山,十九岁,攥着县武装部的体检合格表,指节都攥得发白。那张印着红章的纸,是我这辈子最想抓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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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陈老根,一辈子守着冀北的山沟沟刨地,脸朝黄土背朝天过了大半辈子,接过表格时,手都在抖。他凑到窗根下,眯着老花眼瞅了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说:“咱家望山,终于能走出这山沟了。”
我娘把表格小心翼翼叠好,压在了堂屋樟木箱子的最底下,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我们陈家三代都是山里的穷农户,住土房,吃粗粮,在陈家沟里,连说话都矮半截。我打小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参军入伍,穿上军装,跳出这穷山窝。
那年村里只有一个参军名额,全村报名的小伙子里,就我和村主任刘长贵的外甥周磊体检过了。周磊从小娇生惯养,爬个山都喘粗气,明眼人都知道,这名额铁定是我的。
那几天,家里热闹极了,街坊邻居都来道喜,东家送碗白面,西家拎串挂面,我爹一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走路都挺着腰板。我天天在院子里练军姿,想着穿上军装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
我总忍不住往村西头望,那里是村主任刘长贵家,青砖院墙,院里种着月季。我望的不是他家的院子,是院里那个身影——刘婉晴,刘长贵的小女儿,是我们十里八乡最出众的姑娘。
她卫校毕业回村,白净秀气,说话温温柔柔,会看病,会识文断字,是村里姑娘里的拔尖人。我从十五岁就偷偷喜欢她,可我是穷小子,她是村主任的千金,我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心里暗暗发誓,等我当了兵,立了功,就风风光光来求娶她。
那天在村口的山泉边,我碰见了她。她挎着竹篮采野菜,看见我,轻声说:“望山,听说你体检过了,要去当兵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嗯了一声。“等我回来。”我憋了半天,说出这句话。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从此改写了。
希望有多盛,失望就有多痛。
村里的风声渐渐变了,有人说刘主任天天往乡里跑,为了参军的事打点。没过几天,乡里的干部来了一趟,住在刘主任家,吃了顿酒饭,第二天,入伍名单就贴在了村委会的墙上。
我挤在人群里,一眼看去,心瞬间凉透。名单上写的是周磊,我的名字,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我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攥着拳头冲去找刘长贵。他背着手站在公告栏旁,一脸官威。“刘主任,我的名额呢?我体检合格,政审没问题,为什么不是我?”
刘长贵斜睨着我,冷着脸说:“陈望山,你思想不过关,组织考察不合格,这名额自然给更合适的人。”
“胡说!我们家三代贫农,我本本分分,哪来的思想问题?是你把名额给了你外甥!”我红着眼吼道。
“放肆!”刘长贵厉声呵斥,“这是组织决定,由不得你撒野!”他转头喊来民兵,要把我抓起来。
我爹疯了一样跑过来,扑通跪在刘长贵面前,老泪纵横:“主任,孩子小不懂事,求您饶了他,名额我们不要了,求您别跟他计较!”
看着我爹卑微的样子,我心像被刀剜一样疼。我没再争辩,甩开爹的手,跑回了家。
我翻出樟木箱子里的体检表,撕得粉碎,纸片飘了一地。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山里的风呜呜地吹,像在哭。
后来我远房堂叔偷偷告诉我,最初的名单上明明是我,是刘长贵亲自拿红笔划掉我的名字,换上了周磊。他这么做,是想把婉晴嫁给镇上粮站主任的儿子,换外甥的参军名额,攀个好亲家。
那道红笔的划痕,刻在了我心里,成了抹不去的疤。
从那以后,我变了个人。
我不再说话,天天泡在山里、地里,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天黑了才回家,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干活上。我爹劝我认命,我娘偷偷抹眼泪,我都置之不理。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别人随意改写?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从羡慕变成了同情,甚至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痴心妄想,自不量力。我假装听不见,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粮站主任的儿子张强,经常开着摩托车来刘主任家,耀武扬威的,看见我就一脸轻蔑。我连眼皮都不抬,我知道,这种人,根本不配跟我比。
我最怕遇见婉晴。有一次在山路上碰见,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我却扭过头,快步走开了。我不想看见她,看见她,就想起我被夺走的梦想,想起刘长贵的刻薄。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夏来,山里的草木长得郁郁葱葱,我心里的荒芜,却一直没散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困在这山沟里,重复父辈的命运了。
直到那场山洪,改变了一切。
那年夏天雨水多,连下了三天暴雨,山里爆发了山洪。
婉晴去后山采草药,给村里的老人治咳嗽,没想到山洪突发,后路被冲垮,她被困在了半山腰的石洞里,脚下就是湍急的洪水,随时都有危险。
消息传到村里,刘长贵急得团团转,村民们看着汹涌的洪水,都不敢上前。张强也来了,站在远处畏畏缩缩,说:“王叔,太危险了,等雨停了再想办法吧,婉晴吉人天相,没事的。”
刘长贵气得骂他窝囊废,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听说婉晴被困,脑子一热,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后山跑。我爹在后面喊我,我头也不回。
后山的路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采药小路,是我小时候跟着老药农走的,又陡又险,却能绕到石洞旁。
我抓着藤蔓,踩着湿滑的岩石,往上爬,手臂被树枝划得全是血口子,鞋子也磨破了,我全然不顾。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婉晴救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绕到了石洞旁。婉晴缩在洞里,吓得脸色发白,看见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望山,你怎么来了?”
“别怕,我带你走。”我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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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我背上,轻轻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我背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洪水在脚下咆哮,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望山,你放我下来,太危险了。”她小声说。
“不行,我必须带你出去。”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路上,她轻声说:“参军的事,是我爹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
我脚步顿了顿,轻声说:“不怪你。”
那一刻,我心里的怨恨,好像被山洪冲散了,只剩下对眼前这个姑娘的心疼。
等我背着婉晴平安下山,全村人都看呆了。刘长贵冲过来抱住女儿,眼圈都红了。张强站在一旁,灰头土脸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婉晴从兜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水和血迹,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刘长贵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望山,我欠你一条命。”
我在家养了两天伤,婉晴天天都来我家。
她带着草药,给我包扎伤口,给我娘打下手做饭,每次来都拎着鸡蛋、红糖,把我家的小土屋,填得暖烘烘的。
我娘喜欢极了她,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我们俩渐渐熟络起来,她跟我聊卫校的事,聊山里的花草,我跟她讲山里的趣事,讲我想参军的梦想。我们才发现,彼此三观相合,心意相通。
村里的流言传开了,都说刘主任的女儿看上了陈望山。张强恼羞成怒,找到我威胁我,让我离婉晴远点。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婉晴喜欢谁,不是你说了算,那天山洪里,你在哪?”
张强被噎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刘长贵也找了我,板着脸说:“陈望山,救婉晴的情我记着,但你和婉晴不可能,我要把她嫁给张强,让她过好日子。”
我直视着他:“刘主任,我穷,但我有骨气,我能护婉晴一辈子。她愿不愿意跟我,是她的选择,你逼不了她。”
当天晚上,刘主任家就传来了争吵声,婉晴哭着跟她爹对峙,声音传遍了小半个村子。
第二天,婉晴找到我,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定:“望山,我爹逼我嫁给张强,我告诉他,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我看着她,心里一热,紧紧握住她的手:“婉晴,有你这句话,我陈望山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刘长贵又气又急,把婉晴锁在家里,可婉晴绝食反抗,几天就瘦了一圈。刘长贵就这一个女儿,疼到骨子里,终究还是软了心。
他让人捎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我知道,该摊牌了。
刘长贵坐在堂屋,抽着旱烟,脸色铁青:“陈望山,你一没房二没钱,拿什么娶我女儿?张强能给她楼房、正式工作,你能给什么?”
“我能给她真心,能拼尽全力给她好日子。”我掷地有声,“给我半年,我一定靠自己的双手,让婉晴过上踏实日子,我说到做到。”
婉晴站在一旁,坚定地说:“爹,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跟望山。”
刘长贵看着女儿,又看看我,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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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我和婉晴结婚了。
我没房没车,靠着这半年在山里砍树、卖山货,攒下的五百块钱,给婉晴买了一块手表,一身红衣裳,简简单单办了婚礼。
婚礼就在我家的土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道喜。刘长贵全程黑着脸,却还是来了,坐在主桌,一言不发。
敬酒的时候,我和婉晴端着酒杯,走到刘长贵面前。
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爹。”
刘长贵身子一僵,抬起头看着我。
我举着酒杯,认真地说:“爹,谢谢您把婉晴嫁给我。我现在穷,但我发誓,这辈子,我拼了命也会对婉晴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说完,我仰头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烧得喉咙发烫,却烧得心里敞亮。
刘长贵看着我,又看看满脸幸福的女儿,沉默了半天,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沉声说:“我刘长贵的女儿,不能嫁错人,你要是敢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他终于接纳我了。
我没能穿上梦寐以求的军装,却娶到了村主任最出众的女儿。那道被划掉的名字,没能困住我的人生,反而让我拼出了另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婚后,我和婉晴一起打拼,开了山里的第一家小卖部,后来又搞起了山货收购,日子越过越红火。刘长贵对我越来越好,逢人就夸,他这个女婿,靠谱。
月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婉晴,她紧紧抱着我的腰。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迎来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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