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四十二岁,每次回老家,看到三叔鬓角的白发和父亲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就会想起1981年那个深秋的午后,风裹着黄土,吹得院墙上的玉米秸秆哗哗作响,也吹来了一份跨越血缘偏见的偏爱,留住了我本该破碎的童年。
1981年的北方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深植在每个庄稼人的骨子里,我家在村东头的土坯房,母亲接连生了两个女儿,我是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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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那天,奶奶摔了搪瓷碗转身进了里屋,连口热水都没给母亲倒;父亲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烟蒂扔了一地,反复念叨:“又是个丫头,咋传宗接代啊。”
我百天前的日子,家里气氛冷得像冰。母亲身子弱、奶水不足,我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弱。父亲很少抱我,路过摇篮只匆匆一瞥,眼里只有失望,奶奶见了我就唉声叹气,总在父亲耳边念叨:“留着也是累赘,送出去再要个小子,咱家才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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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父亲还有些犹豫,说着“毕竟是亲生的”,可架不住奶奶日日吹风,再加上村里人说他“断香火”“没本事”,那份犹豫终究被执念取代。母亲哭着劝他,可父亲骂她“头发长见识短”,还说收养我的是邻县不能生育的教师夫妇,家境好,能让我少受苦。
我百天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给我洗了澡,换上她连夜缝的小花袄——那是我第一件新衣服。她抱着我哭,眼泪砸在我脸上,我不懂悲伤,只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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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背着装着我衣物和奶粉的旧布包,催促着“人家在村口等了”,硬掰开母亲的手,粗重地抱过我往村口走,我被弄疼大哭,他却连哄都不哄。
母亲跟在后面哭着追,声音嘶哑。村口停着辆旧自行车,骑车的男人和旁边体面的女人,就是要收养我的人,女人笑着接过我,我吓得拼命哭,伸手去抓父亲,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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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父亲准备道别转身时,三叔突然从老槐树下冲了出来,他二十五岁,身强力壮、性格耿直,昨天刚从外地打工回来,刚到村口就撞见了这一幕,看到我在陌生人怀里,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却一脸冷漠,三叔瞬间红了眼。
他揪住父亲的衣领,气得发抖:“你疯了?那是你亲生女儿,刚百天就送?就因为她是丫头?”父亲挣扎着辩解:“送她去享福有错吗?我想要个儿子!”“大错特错!”三叔怒吼着,一拳砸在父亲脸上,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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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纷纷围过来劝阻,可三叔像红了眼的狮子,根本拉不住,他一边揍父亲一边骂:“你枉为人父!孩子无辜,重男轻女能当饭吃?你对得起孩子,对得起你媳妇吗?”父亲蹲在地上抱头不敢反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母亲赶紧冲过来拉住三叔,哭着哀求:“老三,别打了,他知道错了。”三叔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父亲说:“今天必须把孩子接回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丫头也是咱家骨肉,谁敢再提送人,我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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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沉默许久,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他走到那对夫妇面前,局促地道歉:“对不起,这孩子我不送了,我接她回家。”那对夫妇虽失望,却也没为难,把我还给了他,父亲接过我时动作温柔了许多,红着眼说:“丫头,爹错了。”
母亲立刻抱过我,喜极而泣。三叔叹了口气,拍着父亲的肩膀:“哥,好好待孩子,儿女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希望。”那天午后,风依旧大,可土坯房里的气氛却暖了起来,父亲被揍得卧床几天,嘴角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成了他一辈子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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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父母再也没提过要儿子、送我走的事,把所有爱都给了我和姐姐,三叔也常来看我,带好吃的、给我讲故事,总说:“小侄女,有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如今几十年过去,奶奶早已离世,父亲头发花白,每次见我都愧疚地说:“丫头,当年爹糊涂,幸好有你三叔。”三叔也老了,鬓角白发渐多,可对我的疼爱从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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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若不是三叔当年挺身而出,我的人生或许截然不同。那份跨越偏见的偏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童年,温暖了我一辈子。
重男轻女的时代早已过去,可我永远记得,那个耿直的男人,为了刚百天的我暴揍亲哥,守住了血脉亲情与为人的底线,父亲脸上的疤痕,是愧疚,更是亲情的见证,时刻提醒我:我被爱着,被珍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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