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宁夏俩老夫老妻来海南养老半年,来时好好的,现在回不去了

0
分享至

老张头顶那块稀疏得跟盐碱地一样的头发,被海岛湿热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梗着脖子,冲电话那头喊:“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忙,不用管我们!”

吼得像头老狮子,虽然牙都快掉光了。

挂了电话,他把那台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旧手机往藤椅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正拿个小剪子,修剪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三角梅,闻声回头瞅他。

“儿子又说啥了?”

“没啥,”他摆摆手,眼睛却瞟向别处,“就问问我们钱够不够花。”

呵,钱。

我心里冷笑一声,剪刀“咔嚓”一下,把一根开得正艳的花给剪了下来。

花朵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老张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敢吱声。

来海南半年了。

从宁夏那个一年有半载要穿棉袄的戈壁滩,一头扎进这个一年四季都黏糊糊的岛。来的时候,我跟老张两个人,像是出笼的鸟,连皱纹里都透着兴奋。

我们把银川那套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交给了儿子张强,自己揣着毕生的积蓄,还有每月加起来五千出头的退休金,登上了南下的飞机。

“去他娘的西北风!”飞机起飞时,老张攥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吼。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辈子了,他在工厂里当个小技术员,我在纺织厂当女工,俩人跟两头老黄牛似的,勤勤恳-恳,没过过一天轻省日子。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张强。

张强出息,考上了大学,留在了银川,娶了媳妇,生了孙子。我们觉得,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剩下的日子,得为自己活。

海南,就是我们给自己画的那个大饼。蓝天,白云,大海,沙滩。不用再忍受关节炎在阴冷天里的折磨,不用再闻那夹着沙土的空气。

我们在一个叫“候鸟之家”的小区租了套一居室,月租两千五。小区里住的,大半都是跟我们一样,从北方飞来过冬的老头老太太。

起初那几个月,日子过得跟梦一样。

我每天挽着老张,去逛早市。那里的海鲜,活蹦乱跳,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有生命力。我们买指甲盖大小的蛤蜊,回来煮个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我们去海边,看那些穿着比基尼的小姑娘,老张假装目不斜视,眼珠子却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我拧他胳膊上的软肉,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我这是在批判性地欣赏!”

我们甚至学会了用微信。加上了小区里一帮东北来的老大哥老大姐,天天在群里约着打牌、跳广场舞。

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直到三个月前,第一个电话打来。

是张强。

电话里,他声音有点虚,先是问长问短,绕了半天,才切入正题。

“妈,我……我最近做生意,手头有点紧,你们那边,能不能先挪点钱给我周转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老张那点积蓄,来海南前,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做投资,能钱生钱,非要拿去“操作”一下。结果,股市一个跟头,栽进去小半。剩下的,我们当宝贝似的存着,那是我们的保命钱。

“你要多少?”我问。

“……十万。”

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张在旁边听着,一把抢过电话:“臭小子,你搞什么名堂?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传来张强带着哭腔的声音:“爸,我真是没办法了。这笔钱要是不到位,我……我就完了。”

我跟老张,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儿子说这种话。

我们心软了。

老张咬着牙,去银行把那笔我们本来打算用来看大病的钱,转给了他。

他安慰我:“没事,强子是个稳当孩子,肯定是有急事。等他缓过来了,会还给我们的。”

我也这么希望。

可是,那十万块钱,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紧接着,是第二个电话。

“妈,我……我又需要一点。”

“强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的声音都抖了。

“妈你别问了,总之是好事!等我做成了,接你们来银川住大别墅!”

这次,老张没骂他。

他只是默默地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把我们最后剩下的五万块,也汇了过去。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我们不敢再去逛早市买海鲜了,只能买最便宜的青菜。

小区里东北那帮老大哥喊我们去“AA制”聚餐,我们找借口说不舒服,一次两次,人家也就不再喊了。

老张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我们开始频繁地往家里打电话,有时候是张强接,有时候是他媳over。两个人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挺好的,都挺好的,生意很顺利。”

可那声音里的疲惫和躲闪,隔着几千公里,我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的心,就像被泡在盐水里,又涩又疼。

今天这个电话,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了。

每次都一样,老张吼得震天响,挂了电话,就跟蔫了的茄子一样。

我把剪掉的那朵三角梅捡起来,插进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瓶里。

“老张,你跟我说实话,强子那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他坐在藤椅上,背对着我,身子缩成一团。

“能出什么大事,”他声音闷闷的,“年轻人创业,哪有那么容易的。”

“那我们的钱呢?”我追问,“他什么时候还?”

“快了,就快了。”

他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布满了红血丝,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老张,我们……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涌上一股怒火:“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就回不去了?银川的家不是家?那是我们的根!”

“可我们的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他“噌”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钱没了可以再挣,家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暴躁地走来走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绝望的银光。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也知道,他说谎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张的鼾声,跟拉风箱似的,一阵紧,一阵松。搁在以前,我早一脚把他踹醒了。可今晚,我却觉得这鼾声,是世界上最能让我安心的声音。

它至少证明,身边这个人,还在。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摇摇晃晃的树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张强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家穷,住工厂分的筒子楼,连个独立的厕所都没有。张强懂事,从小就知道省钱。别的孩子吵着要买零食,他从来不开口。有一次,我带他去公园,他看见别的孩子人手一个气球,眼巴巴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拽了拽我的衣角,说:“妈,我们回家吧,气球不好玩。”

我当时心酸得差点掉下泪来,咬咬牙,花五毛钱,也给他买了一个。

他拿着那个红色的气ą球,高兴得一整天都没撒手。晚上睡觉,都得把气球拴在床头。

结果第二天早上,气球没气了,瘪瘪地耷拉着。

张强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他,一边哄,一边想,等将来有钱了,我一定给你买个永远不会漏气的气球。

为了这个“永远不会漏气的气球”,我跟老张拼了命地干。

他在车间里搞技术革新,手上被铁屑划得全是口子。我在纺织机前三班倒,震耳欲聋的噪音,让我现在耳朵还整天嗡嗡响。

我们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张强身上。

他也很争气。考上重点高中,又考上重点大学。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给我和老张打电话。

“爸,妈,我毕业了!以后,我养你们!”

我跟老-张在电话这头,哭得像两个傻子。

我们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谁能想到呢……

窗外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我心烦。海南的夜晚,不像宁夏,宁夏的夜是死的,是寂静的。这里的夜,是活的,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你,让你无处遁形。

我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老张的胳膊。

瘦了。

来海南半年,他起码掉了十斤肉。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凸得吓人。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得知道,银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我趁老张去小区活动室跟人下棋,偷偷摸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那台宝贝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从来没翻过他的东西,总觉得这是夫妻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可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生日,结婚纪念日,甚至张强的生日。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福至心灵,输入了“123456”。

开了。

我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做贼的。

我点开微信,直接找到他跟张强的聊天记录。

不看还好,一看,我的血“嗡”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聊天记录,满满当当,全是转账。

一笔,一笔,又一笔。

除了我们知道的那十五万,后面,陆陆续续,又转了七八笔。

少则三五千,多则一两万。

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万!

我们的积蓄,我们那点可怜的养老钱,全没了!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剐。

我看到老张低声下气的哀求:“强子,这真是最后一笔了,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看到张强的回复,永远都是那一句:“爸,相信我,最后一次,真的,马上就翻本了!”

翻本?

翻什么本?

我往上翻,翻到几个月前。

我看到张强发来的链接,标题刺眼——“XX理财,月入十万不是梦!”“抓住风口,你就是下一个巴菲特!”

我还看到他发来的截图,上面是红得刺眼的K线图,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数字。

“爸,你看,今天又涨了!我投进去的钱,已经翻倍了!等我再追加一点,下个月,就能把你们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傻子,我那个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他被人骗了!他掉进了传销,或者是什么网络赌博的坑里!

而我那个一辈子精明的老头子,他竟然也跟着一起,疯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更碎了。

我冲出房间,疯了似的往小区活动室跑。

我甚至都忘了穿鞋。

滚烫的水泥地,烫得我脚底板生疼,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老张,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活动室里,几个老头正围着一盘棋,杀得难解难分。

老张坐在中间,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个“马”,举棋不定。

看到我赤着脚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桂兰?你这是咋了?”一个相熟的东北大叔问。

我没有理他。

我死死地盯着老张。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死灰一样的绝望。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跟我出来!”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

他默默地放下棋子,跟了出来。

我俩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一直走到小区的最深处,一个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小亭子。

我猛地转过身。

“张建军!”我连名带姓地喊他,“你长本事了啊!学会骗我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二十多万!那是我们俩攒了一辈子的钱!那是我们的命根子!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给他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攒那些钱,我四十多岁了,还跟着厂里的小姑娘一起上夜班,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年冬天犯胃病,疼得在床上打滚,我连一百块钱的特效药都舍不得给你买,就给你熬小米粥喝!”

“你全忘了!你个老糊涂!”

我一边骂,一边捶他的胸口。

我的拳头,软绵绵的,打在他身上,一点都不疼。

可我的心,疼得像要裂开。

他任由我打,任由我骂,一声不吭。

直到我打累了,骂累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才缓缓地蹲下来,想来抱我。

我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桂兰,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们的钱呢?我们的家呢?”

“钱……钱会有的,”他声音发虚,“强子说了,他……”

“他还说什么!他还说要接我们去住大别墅呢!你信吗?张建军,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儿子已经被鬼迷了心窍了!他是个赌徒!是个骗子!”

“不许你这么说他!”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是我儿子!他再混蛋,也是我儿子!”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我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

“张建军,”我突然冷静下来,“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躲开我的眼神。

“没……没有。”

“看着我的眼睛!”

他和我对视了几秒钟,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

“桂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的房子……没了。”

轰——

我感觉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银川的房子,被强子……被他拿去抵押了。”

“他……他做生意,被人骗了。不仅把我们给他的钱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些放高利贷的,天天上门逼债。他没办法,就……就把房本偷出去,做了抵押……”

“前几天,他还不上了,房子……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银川的房子。

我们那个五十多平米,冬冷夏热,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单位分的房子,只有一个小单间。

后来有了张强,我们就在房间中间拉了块布帘子,外面是我们,里面是他。

再后来,我们用攒了十年的钱,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才买下现在这套房子。

虽然不大,虽然很旧,但那是我们的家啊。

是我跟老张,一砖一瓦,一钉一铆,亲手布置起来的家。

墙上,还挂着张强一岁时的照片。

阳台上,还种着我从宁夏老家移栽过来的仙人掌。

我以为,我们在海南待腻了,随时可以回去。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能让我们安心的地方。

可现在,老张告诉我,那个地方,没了。

我们,无家可归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

“报应啊,真是报应!”

“我们养了个好儿子!一个能把爹妈卖了的好儿子!”

“张建军,你满意了?你现在高兴了?”

我指着他,歇斯底里地尖叫。

老张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野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我俩,就像两只被掏空了内脏的玩偶,瘫在那个小小的亭子里。

头顶的太阳,依旧毒辣。

可我却感觉,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那天之后,我跟老张,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吃饭,各自睡觉,各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老张的烟,抽得更凶了。

他经常一个人,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知道,他比我还痛苦。

我是绝望,而他,除了绝望,还有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儿子,是自己毁了这个家。

张强的电话,还是会打来。

我没再接过。

都是老张,躲到阳台上去接。

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老张的背影,越来越佝偻,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我们的日子,彻底跌入了谷底。

房租,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

我们卡里剩下的钱,加上两个人的退休金,省吃俭用,也只够再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们连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家”,都将失去。

怎么办?

我整夜整夜地想,想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回银川吗?

回去住哪里?天桥底下吗?

去投奔亲戚?

我跟老张,都是好强了一辈子的人。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哪有脸去见他们?

更何况,张强欠了一屁股债,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些放高利贷的,可不认什么老弱病残。

留在这里?

我们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能干什么?

去餐厅洗盘子?人家嫌我们手脚慢。

去工地搬砖?我们这把老骨头,扛得动吗?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片绝望的网。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看到楼下王阿姨(就是那个东北来的大嗓门阿姨)正对着一堆旧衣服发愁。

“桂兰,你说这些衣服,扔了可惜,不扔又占地方,咋整?”

我走过去,拿起一件。

是一件真丝的连衣裙,料子很好,只是袖口那里,被勾破了一个小口子。

我职业病犯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王阿姨,你要是信得过我,拿给我,我给你补补。”

“你?你会这个?”王阿姨一脸惊奇。

我笑了笑:“我以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我把那件连衣裙拿回了家。

我找出当年从宁夏带来的针线包。那里面,有我用了大半辈子的顶针,有各种颜色的丝线,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我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开始缝补。

我的手,已经有些僵硬了。

但当我的指尖,重新触碰到那些熟悉的丝线时,一种久违的感觉,瞬间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忘了时间,忘了烦恼,忘了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债务和绝望。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这件衣服,和穿梭其间的针线。

我用一种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针法,把那个破口,缝合了起来。

然后,我又找了点同色的丝线,在那个位置,绣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那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仿佛正在微微扇动。

它不仅遮住了那个瑕疵,还让这件原本平平无奇的连衣裙,多了几分灵气。

当我把衣服还给王阿姨时,她拿着衣服,看了半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妈呀!桂兰!你这是什么神仙手艺!”

她激动地在楼下嚷嚷,嗓门大得半个小区都听见了。

“你这哪是补衣服啊!你这是艺术创作!”

她非要塞给我五十块钱。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那是我来海南后,挣到的第一笔钱。

我捏着那张还有些温热的钞票,回到家里,把它放在老张面前。

他正坐在阳台上抽烟,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瞥了一眼那张钱,没说话。

“张建军,”我坐到他身边,“我们……也许饿不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什么意思?”

“我还能动,你也能动。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让我……跟你一起去给人补衣服?”他皱起了眉头。

“你想什么呢?!”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忘了你在厂里是干什么的了?”

老张在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技工。

别的不敢说,摆弄个水电、修理个家电,那都是小菜一碟。

“候鸟之家”这个小区,住的都是老人。

老人多,家里的毛病就多。

不是水管漏了,就是灯泡坏了,要么就是电视机没信号了。

小区的物业,懒散得很,报修个问题,三五天都不见人影。

要是老张能……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

他掐灭了烟,把头埋在手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我以为,他又要拒绝。

我以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要冒出来作祟。

“行。”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干啥都行。”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不再是死寂。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就用王阿姨给我的那五十块钱,去打印店印了一百张小卡片。

卡片很简单,上面写着:“专业织补,精修家电。价格公道,随叫随到。”

下面,是我的手机号码。

我和老张,一人一半,开始在小区里“扫楼”。

我们从一楼开始,挨家挨户地,往门缝里塞卡片。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丢脸的事。

每塞一张卡片,我都感觉自己的脸,在被人狠狠地扇耳光。

我想象着,门背后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这两个落魄的老人。

是同情?还是鄙夷?

老张比我更不堪。

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厂里曾经受人尊敬的技术员,现在要干这种“下九流”的活儿,那份煎熬,可想而知。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卡片都掉在了地上。

“要不……算了吧?”他小声说,脸涨得通红。

“张建军!”我压低声音,吼他,“你想饿死在海南吗?你想让儿子回来给我们收尸吗?”

他身子一震,不再说话,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卡片,继续往门缝里塞。

我们就像两个偷偷摸摸的贼,花了一个下午,才把整个小区的楼,都“扫”了一遍。

回到家,我俩都累瘫了。

我感觉,比我当年上二十四小时的夜班,还要累。

晚饭,我俩谁也没心情做。

就着白开水,一人啃了个冷馒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在等。

等那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响起的电话。

一晚上,过去了。

手机,死一般地沉寂。

第二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

第三天,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哆哆嗦嗦地接起来。

“喂,你好,请问是……卡片上那个修家电的吗?”

是一个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女声。

“是是是!我们是!”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家电视机坏了,你们能过来看看吗?”

“能能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冲进房间,把还在床上挺尸的老张给拽了起来。

“来活儿了!快起来!”

老张还有点懵,被我连推带搡地,拎着他那个破旧的工具箱,就出了门。

客户家,住在五楼。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姨,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身上穿着香云纱的衣服,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她领着我们进了客厅,指了指墙上那台超大的液晶电视。

“就是它,昨天看着看着,突然就黑屏了。”

老张放下工具箱,走上前,有模有样地检查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电源,又敲了敲机身,最后,拿出工具,开始拆后盖。

我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生怕他修不好,砸了我们这第一单生意。

那个大姨,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的审视。

“我说师傅,你行不行啊?别给我拆坏了。”

“放心吧,”老张头也不抬,沉声说,“我干这个,比你年纪都大。”

他神情专注,动作麻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突然有些恍惚。

我好像,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年轻技术员。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自信,笃定,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

老张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

“好了?”大姨一脸不信。

老张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唰”的一下,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清晰,声音洪亮。

大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哎呀我的妈!神了!真是神了!”

她围着老张,左看右看,像是看什么稀有动物。

“师傅,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找物业,他们说得返厂修,起码得半个月!你这半个小时就搞定了!”

老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开始收拾他的工具。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仿佛他不是来修电视的,而是来指点江山的大将军。

“多少钱啊,师傅?”

“小毛病,主板上一个电容烧了,换一个就行。”老张说,“手工费三十,材料费五块,你给三十五就行。”

“三十五?”大姨的嗓门又高了八度,“师傅,你没开玩笑吧?这么点钱?”

“就这么多。”

“那可不行!”大姨从钱包里,直接抽出两张一百的,“必须二百!这是你应得的!剩下的,就当我请你喝茶了!”

老张推辞不过,最后,收了一百。

从大姨家出来,走在楼道里,我跟老张,谁都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的腰板,挺直了。

他的脚步,有力了。

回到家,他把那张一百块钱,拍在桌子上。

“桂兰,晚上,我们去吃海鲜。”

我看着他,眼睛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自从修好了东北大姨家的电视,我跟老张的“生意”,就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那个大姨,简直就是我们的“义务宣传员”。

她在小区的各个广场舞队、合唱团、棋牌室里,见人就夸老张的手艺。

“哎呀我跟你们说,那个老张师傅,简直就是华佗在世,鲁班重生!我家那台几万块的电视,物业说要报废,他半个小时就给整好了!”

于是,我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喂,是张师傅家吗?我家洗衣机不转了,你们能来看看吗?”

“你好,我家那个抽油烟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能修吗?”

“那个……我有个翡翠镯子,断了,你们那个织补的,能不能……给想想办法?”

我和老张,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老张每天背着他的工具箱,穿梭在小区的各个楼栋里。

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装热水器。

有时候,遇到一些棘手的活儿,他会一个人,在人家家里,琢磨大半天。

有一次,一家人的智能马桶坏了,全日文的说明书,他愣是捧着手机,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最后硬是给修好了。

那家人感动得,非要认他当干爹。

而我,则在家里,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就在那扇终日被阳光照射的窗户下。

我接的活儿,五花八门。

有被烟头烫了个洞的羊绒大衣,有被狗啃坏了的真皮沙发,甚至还有被孩子用剪刀剪碎了的婚纱。

每一件,都是挑战。

但我喜欢这种挑战。

我喜欢看着那些破损的,被人嫌弃的东西,在我的手里,重新焕发出光彩。

我用金线,把断掉的翡Cui镯子,一点点地缠绕起来,做成“金缮”的效果,比原来还要漂亮。

我用彩色的丝线,在被烫坏的羊绒大衣上,绣出一片怒放的梅花,暗香浮动。

我把那件破碎的婚纱,拆解开来,用上面的蕾丝和珍珠,给主人的女儿,做了一件美轮美奂的公主裙。

我的名气,也渐渐地传开了。

甚至有其他小区的人,慕名而来,拿着贵重的衣物,请我修补。

我们开始有了稳定的收入。

虽然不多,但足以支付我们的房租和日常开销。

我们甚至,还能攒下一点钱。

每当晚上,我跟老张,坐在灯下,数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带着汗水和油污的钞票时,我们都会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心酸,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

是一种脚踏实地,靠自己双手挣钱的踏实。

我们不再谈论回不去的家,不再谈论那个让我们伤透了心的儿子。

我们只是,默默地,努力地,活在当下。

活在这个我们曾经无比向往,又差点将我们吞噬的海岛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滑了过去。

我们的生活,像是驶入了一条平静的河道,虽然偶有波澜,但总归是平稳的。

我和老张之间,也恢复了往日的默契。

我们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他出门前,我会帮他把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

我做活儿到深夜,他会默默地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们像两棵在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老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

有一天,老张收工回来,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

“啥玩意儿?”我问。

他嘿嘿一笑,打开报纸。

是一块……板砖?

不对,是一块用木头做的,方方正正的牌子。

牌子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张师傅家电维修,马师傅高级定制”。

“你……你这是干啥?”

“挂门口啊!”他一脸得意,“咱也算是个正经铺子了,得有个招牌!”

我看着那块丑得不行的“招--牌”,又看看他那张布满皱纹,却因为得意而发着光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哭啥?”他有点手足无措。

“没啥,”我抹了把眼泪,“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我们没有大别墅,没有花不完的钱。

我们甚至,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

但是,我们有彼此,有这门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手艺,有这个小小的,丑丑的,却写满了我们希望的“招牌”。

这就够了。

然而,生活,就像一个顽皮的编剧,总在你以为一切都将风平浪静的时候,给你安排一场猝不及一防的狗血剧情。

那天,我正在家里,给一件旗袍绣凤尾。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又是来送修衣服的邻居。

我喊了一声“请进”,头也没抬。

门口,传来一个迟疑的,怯生生的声音。

“妈……”

我的手,猛地一抖。

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指尖。

血,瞬间涌了出来,在素色的旗袍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花。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他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怯懦。

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的儿子。

是张强。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会冲上去,撕烂他的脸。

我以为,我会抄起剪刀,把他捅个窟窿。

我以为,我会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什么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

他跪下了。

“妈,”他朝着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错了。”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决堤而出。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爸。”

“我不是人,我是个!”

“我把家给败了,把你们的养老钱给骗光了,我还……我还让你们在外面受苦……”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

那声音,又响又脆,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还是没有动。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冰冻住了。

我的心,也像是被冰冻住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它就像一块石头,沉在冰冷的湖底。

就在这时,老张回来了。

他拎着工具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脚踏进家门。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张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扳手、螺丝刀,散落了一地。

“你……你来干什么?”

老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爸……”

张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又朝着老张,磕了一个头。

“滚!”

老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给我滚!”

他指着门口,浑身发抖,“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现在就给我滚!”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想再来骗我们一次吗?告诉你,我们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满意了?”

老张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冲上去,对着张强的后背,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脚,都像是要了张强的命。

张强不躲,也不还手,就那么跪在地上,任由他打。

“够了!”

我终于,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老张停下了手,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张强。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张强面前。

我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起来吧。”我说。

“妈……”

“我让你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说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来?”

“我……”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我……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回去?”我冷笑一声,“回哪里去?回那个已经被你卖掉的家吗?”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房子……房子我正在想办法……我会把它赎回来的!”

“赎?你用什么赎?用你那些‘月入十万’的理财吗?”

“妈,你别说了,”他痛苦地抱住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当初,是鬼迷了心窍。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靠炒股、炒币发了财,我心里不平衡。我也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也想证明自己……”

“结果,我掉进了骗子的圈套。他们一步一步地,引诱我,让我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我又去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这半年,我没敢跟你们说实话。我每天,都活在噩-梦里。一边是逼债的,一边是你们……我怕你们知道了,会承受不住。”

“前段时间,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甚至想过去死。”

“但是,我想到了你们。我想到,如果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去了公安局,自首了。”

“警察抓了那些骗子,我的大部分钱,追不回来了。但是,高利贷那部分,因为涉嫌‘套路贷’,被判定为无效合同。”

“我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我现在,在银川一家餐厅里,当后厨,洗碗,切菜,一个月三千块钱。”

“我知道,这点钱,对于我欠下的债,对于我毁掉的家,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但是,妈,爸,”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光,“我会还的。我发誓,我就是去要饭,去卖血,我也会把房子赎回来,把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我今天来,就是想……就是想看看你们。然后,把你们接回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多苦,多难,我们一起扛。”

他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也伤我最深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我回头,看了看老张。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两行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知道,他心软了。

这个嘴硬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还是拗不过“父亲”这两个字。

我叹了口气。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是我们的儿子。

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他终究,是我们的儿子。

“吃饭了吗?”

我问。

张强愣住了。

“啊?”

“我问你,吃饭了没有?”

“没……没有。”

“等着。”

我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米饭,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

我给他,做了一碗蛋炒饭。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考了一百分,我给他做的奖励一样。

我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的蛋炒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

他看着那碗饭,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连饭都夹不起来。

他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难民。

眼泪和米饭,混在一起,被他一起,吞进肚子里。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那颗冰冻的心,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酸涩的,温暖的液体,从那条缝里,慢慢地,流淌出来。

张强,最终还是没有“接”我们回去。

不是我们不想回,而是,回不去了。

回去,住在哪里?

他租的那个十平米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吗?

回去,做什么?

三个人,一起去餐厅洗盘子吗?

“你们……就在这儿吧。”

临走前,张强红着眼圈,对我们说。

“这里,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个营生。等我……等我那边稳定了,等我把房子赎回来了,我再来接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我手里。

“妈,这是我这个月发的工资,还有跟工友借的,一共五千块。你们先拿着。”

我没要。

我把钱,又塞回了他的口袋。

“我们有钱。”我说,“你留着,自己用。”

“你记住,只要你不倒下,我跟你爸,就倒不下。”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我哄他睡觉那样。

“强子,别怕。天,塌不下来。”

送走了张强,我跟老张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张的话,多了起来。

他不再整天沉着一张脸,偶尔,还会跟我开个玩笑了。

他修东西的时候,嘴里会哼着几十年前的老歌。

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只要儿子没倒下,只要儿子还在努力,他就有了盼头。

而我,也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不再整夜失眠,不再对着大海唉声叹气。

我开始,真正地,用心去感受这个我生活了快一年的海岛。

我发现,海南的清晨,真的很美。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我发现,楼下那个卖肠粉的阿婆,人特别好。

她会多给我加一勺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还总夸我的手艺好。

我发现,我们小区的保安,那个黑黑瘦瘦的小伙子,每天都会对着我们笑。

他说,他也是从外地来打工的,看到我们,就想起了他在老家的爸妈。

有一天,东北的王阿姨,又来找我。

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桂兰,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社区那个‘候鸟艺术团’吗?”

我点点头。

“他们最近,缺个服装师。就是……平时演出,帮忙改改衣服,做做道具啥的。”

“我跟团长推荐了你,她看了你给我改的那些衣服,惊为天人!非要我请你出山!”

“你……愿意不?”

我愣住了。

“我……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那手艺,当个服装设计师都绰绰大V有余!”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成了“候鸟艺术团”的“首席服装师”。

艺术团里,都是些跟我们一样,从北方来养老的老人。

他们有的会唱歌,有的会跳舞,有的会拉二胡。

每个人,都多才多艺,精神矍铄。

跟他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我开始,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给跳新疆舞的大妈们,改一条缀满亮片的裙子。

明天,给演小品的“老戏骨”,做一顶夸张的假发。

我甚至,还跟着他们,学会了用缝纫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蜜蜂”牌的缝纫机,团里一个上海阿姨从家里带来的。

当我踩着踏板,听着那熟悉的“哒哒”声时,我感觉,我又回到了那个挥洒了我整个青春的纺织车间。

只不过,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是麻木和疲惫。

而是,满满的,创造的喜悦。

老张,也成了艺术团的“后勤总管”。

音响坏了,他修。

灯光暗了,他换。

舞台背景不稳,他加固。

每次,我们排练或者演出的时候,他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舞台的最角落。

他看着我们在台上,又唱又跳,灯光打在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上,他的眼睛里,会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

年底,我们艺术团,要在社区的元旦晚会上,出一个大合唱。

曲目是,《我和我的祖国》。

我负责,给大家设计演出服。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一款最简单,也最大气的款式。

白色的衬衫,配上红色的丝巾。

我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布料市场,才找到一种最纯正的,“中国红”。

我用我那台老旧的缝纫机,一条一条地,把那些红色的丝绸,裁剪,缝合,熨烫。

晚会那天,后台乱成一团。

我挨个,给那些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的“演员”们,整理服装,系上丝巾。

当他们,穿着我亲手做的衣服,站上舞台时;

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时;

当几百名观众,跟着他们一起,挥舞着手里的国旗,放声高歌时;

我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切,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是啊。

无论我走到哪里。

无论是那个黄沙漫天的宁夏,还是这个碧海蓝天的海南。

这里,都是我的祖国。

只要,脚下的这片土地,还在;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

只要,心里的那份希望,还在;

那么,哪里,都是家。

晚会结束后,我跟老张,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空里,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桂兰,”老张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等过完年,我们……去把房本拿回来吧。”

我愣住了。

“房本?”

“嗯,”他点点头,“不是银川那个。是……我们在这里,买一个。”

“你疯了?”我瞪大了眼睛,“我们哪有钱?”

“我们现在,每个月,能攒下三千块。”他给我算账,“我打听过了,这个岛上,有些偏一点的地方,房价不高。我们攒个十年,应该……够付个首付了。”

十年。

十年后,我们都快八十了。

“你觉得,我们还能再活十年吗?”我问他。

“能。”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必须能。”

“我们得,亲眼看着强子,把家重新撑起来。”

“我们得,住上我们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一砖一瓦,挣回来的房子。”

“我们得,看看我们那个‘张师傅家电维修,马师傅高级定制’的招牌,能不能,挂上十年。”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我突然,笑了。

“好。”

我说。

“就十年。”

回家的路,不长。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挽着他的胳-膊,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

我知道,那个在宁夏的,承载了我们大半生记忆的家,是回不去了。

但是,一个新的,属于我们的,未来的家,正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

来时,我们是来养老的。

现在,我们不想了。

我们想,在这里,重新,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银行逼员工卖汾酒,卖不完扣绩效?一瓶亏58元,变“付费上班”?

银行逼员工卖汾酒,卖不完扣绩效?一瓶亏58元,变“付费上班”?

夜深爱杂谈
2026-02-12 18:57:52
雄鹿110-93大胜雷霆,迪昂19+11+6+4帽弑旧主,霍姆格伦16+13

雄鹿110-93大胜雷霆,迪昂19+11+6+4帽弑旧主,霍姆格伦16+13

懂球帝
2026-02-13 11:09:06
国民党副主席萧旭岑现在全部撕下所有的伪装。

国民党副主席萧旭岑现在全部撕下所有的伪装。

百态人间
2026-02-13 15:12:45
揭秘朝鲜金正恩早些年的日常生活:手机、香烟、饮料和饮食习惯!

揭秘朝鲜金正恩早些年的日常生活:手机、香烟、饮料和饮食习惯!

混沌录
2025-11-08 16:36:03
不是王钰栋!日媒如今最看好这位中国球员挑起国足大梁,引发热议

不是王钰栋!日媒如今最看好这位中国球员挑起国足大梁,引发热议

振刚说足球
2026-02-13 12:02:32
老山战场巡诊,战士患烂裆病不让看,女军医:我是你大姐,怕什么

老山战场巡诊,战士患烂裆病不让看,女军医:我是你大姐,怕什么

云霄纪史观
2026-02-10 13:48:52
通缉犯变座上宾!美为了能源豁免总统,叙利亚真的赢了吗?

通缉犯变座上宾!美为了能源豁免总统,叙利亚真的赢了吗?

花颜蕴韵
2026-02-13 15:18:42
朱德与周总理发生争执,毛主席得知后直言偏护:我站朱老总这边

朱德与周总理发生争执,毛主席得知后直言偏护:我站朱老总这边

文史明鉴
2026-01-28 18:02:09
69年厨师失误做了“苦瓜炒鸡丁”,毛主席吃完后好奇:谁发明的?

69年厨师失误做了“苦瓜炒鸡丁”,毛主席吃完后好奇:谁发明的?

历史甄有趣
2026-01-25 11:15:06
1250升强酸运上萝莉岛,一滴都没剩,能溶解20具未成年尸体

1250升强酸运上萝莉岛,一滴都没剩,能溶解20具未成年尸体

白浅娱乐聊
2026-02-12 06:58:30
复仇已悄然展开?总统告知中国,巴拿马不接受!中国正筹划行动

复仇已悄然展开?总统告知中国,巴拿马不接受!中国正筹划行动

娱乐小可爱蛙
2026-02-12 11:56:02
首付300万跌没了!北京大厂码农梦碎:失业、拒签、负资产

首付300万跌没了!北京大厂码农梦碎:失业、拒签、负资产

石辰搞笑日常
2026-02-12 09:22:35
庾澄庆母亲张正芬有多美?风华绝代气质非凡,是国宝级国剧名伶

庾澄庆母亲张正芬有多美?风华绝代气质非凡,是国宝级国剧名伶

万物知识圈
2025-12-17 09:17:12
猫和人类不是同类,为啥猫却喜欢和人类一起生活呢?有啥科学解释

猫和人类不是同类,为啥猫却喜欢和人类一起生活呢?有啥科学解释

向航说
2026-02-07 04:25:03
羊肉被关注!研究发现:脑梗患者吃羊肉,用不了多久,或有3益处

羊肉被关注!研究发现:脑梗患者吃羊肉,用不了多久,或有3益处

阿兵科普
2026-02-07 21:11:54
钱再多也没用,林子祥叶倩文如今现状,给“老少恋”夫妻提了个醒

钱再多也没用,林子祥叶倩文如今现状,给“老少恋”夫妻提了个醒

查尔菲的笔记
2026-01-24 20:06:02
42岁刘翔近况曝光,长期在国外旅游,靠终身合同吸金,远离喷子!

42岁刘翔近况曝光,长期在国外旅游,靠终身合同吸金,远离喷子!

姩姩有娱
2025-11-10 17:49:18
纽约时报发现:大批美国人想当“中式坏女孩”

纽约时报发现:大批美国人想当“中式坏女孩”

奇葩游戏酱
2026-02-13 14:11:19
林诗栋勇夺2026年首冠!感恩刘志强指导,球迷直言王皓尴尬难当

林诗栋勇夺2026年首冠!感恩刘志强指导,球迷直言王皓尴尬难当

卿子书
2026-01-31 16:37:33
房子没了!加州150万美元住宅被远程卖掉,房主毫不知情,买家背上百万房贷

房子没了!加州150万美元住宅被远程卖掉,房主毫不知情,买家背上百万房贷

华人生活网
2026-02-13 04:42:14
2026-02-13 16:04:49
宝哥精彩赛事
宝哥精彩赛事
感谢有你
736文章数 730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书法大师的神作现身,引发网友热议!

头条要闻

双航母压境美国"王牌"装备尽出 伊朗被指可能很难抵御

头条要闻

双航母压境美国"王牌"装备尽出 伊朗被指可能很难抵御

体育要闻

这张照片背后,是米兰冬奥最催泪的故事

娱乐要闻

米兰冬奥摘银 谷爱凌再遭美国网友网暴

财经要闻

华莱士母公司退市 疯狂扩张下的食安隐忧

科技要闻

DeepSeek更新后被吐槽变冷变傻?

汽车要闻

探秘比亚迪巴西工厂 居然是这个画风!

态度原创

手机
本地
亲子
游戏
公开课

手机要闻

小米澎湃OS 3上线2026马年春节限定水印

本地新闻

下一站是嘉禾望岗,请各位乘客做好哭泣准备

亲子要闻

萌娃擂鼓,情满中华——长江新区仓埠中心幼儿园舞蹈《中华情》

动作冒险游戏《Bylina》试玩版今日上线Steam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