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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蝶站在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黄土坡上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她穿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大红喜服,手心里攥着汗,像捏着一把湿泥。她十八岁,模样生得水灵,皮肤白得不像这片黄土高原的儿女,尤其那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扬,村里人说那是狐媚眼,会让男人丢了魂。
轿车在她面前停下,扬起一阵黄沙。车门打开,先伸出一只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裤腿。男人下车,四十岁上下,头发抹了太多发油,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叫金富贵,名字俗气却贴切——邻镇有名的煤老板,家里有矿,手里有钱。
“就她了。”金富贵像在集市上挑牲口,上下打量莫小蝶一番,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莫小蝶的父亲莫老根搓着手迎上来:“金老板,您看这彩礼...”
“按说好的,八万八,一分不少。”金富贵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钞票,“这是定金,婚后再给另一半。”
钞票在阳光下泛着诱惑的红,像毒蛇的信子。莫老根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知道村里人背后怎么议论——卖女儿。可他不在乎,儿子得娶媳妇,房子得翻新,这年头,没有钱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婚礼办得潦草。金富贵的原配三年前病逝,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金小宝。按说二婚不该大操大办,但金富贵偏要在镇上的酒楼摆上三十桌,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金富贵娶得起年轻漂亮的黄花闺女。
洞房花烛夜,莫小蝶坐在铺着红绸的床上,手心里全是汗。金富贵醉醺醺地推门进来,没看她一眼,径直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噜。莫小蝶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屈辱。原来她连被临幸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件摆设,一个证明金富贵财力的活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莫小蝶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她是保姆,要照顾金小宝的起居;她是花瓶,要在金富贵宴请宾客时打扮得体面;她是个摆设,偶尔被金富贵拿来炫耀。更多时候,金富贵在外花天酒地,回家倒头就睡。
只有一次,金富贵醉得厉害,抓着她的手腕,眼睛通红:“你知道我为啥娶你?因为你干净,长得像她...像她年轻时候...”
莫小蝶没问“她”是谁。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也没兴趣问。她只想着等父亲拿到剩下的彩礼,等弟弟娶上媳妇,她就可以...可以怎样?她没敢往下想。
金小宝是个古怪的孩子,十岁的年纪,眼神却老得像经历过几世沧桑。他从不叫莫小蝶“妈”,也不叫“阿姨”,只用“喂”代替。他养了一窝兔子,白色的小东西在院子里蹦跶,金小宝每天喂它们吃菜叶,跟它们说话。
“它们比人好。”有一天,金小宝突然对正在晾衣服的莫小蝶说,“兔子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围着你转。”
莫小蝶愣住,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爸娶你,是因为你便宜。”金小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上一个他看上的要二十万,你只要八万八。”
莫小蝶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晾衣绳才站稳。她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可从十岁孩子口中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无法承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金小宝耸耸肩:“因为你不像她们。你不涂口红,不喷香水,你看我爸的眼神里没有贪婪。”
那一刻,莫小蝶突然想哭。她蹲下身,与金小宝平视:“如果我告诉你,我也贪婪呢?我需要那笔钱,所以我来了。”
金小宝歪着头想了想:“那至少你不假装。”
那天之后,莫小蝶和金小宝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们很少说话,但会一起喂兔子,一起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金富贵几天不回家,他们就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各自占据一角。
莫小蝶渐渐发现了金家的秘密。金富贵的财富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煤价下跌,矿上事故频发,赔款像无底洞。金富贵开始频繁地出门借钱,回家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一天深夜,金富贵醉醺醺地回来,把莫小蝶从床上拽起来。
“签字。”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莫小蝶揉了揉眼睛,看清那是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是金富贵,受益人是她,保额一百万。
“为什么...”她刚开口就被打断。
“叫你签就签,哪那么多废话!”金富贵把笔塞进她手里,“我要是死了,这一百万够你过下半辈子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小宝,把他养大成人。”
莫小蝶手在颤抖。她看着金富贵通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酷无情。她签了字,金富贵仔细地把保单收好,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晚之后,金富贵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外出鬼混,每天按时回家,甚至还带金小宝去镇上买过一次书。莫小蝶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那个雨夜。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凌晨两点,电话铃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莫小蝶接起电话,听到对方说矿上出事了,塌方,金老板在下面。
她愣愣地放下电话,叫醒金小宝。两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谁也没说话。天快亮时,矿上的人来了,说救援队找到了金富贵,已经没气了。
葬礼上,莫小蝶穿着黑衣,接受着宾客的安慰。人们窃窃私语,说这小寡妇命真好,刚嫁过来就得了这么大一笔保险金。只有莫小蝶知道,那张保单根本不存在——她后来翻遍了金富贵的遗物,没找到任何保险单的痕迹。
金富贵下葬后的第七天,一个叫周律师的男人找上门来。他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递给莫小蝶一份遗嘱。
“金先生三个月前立的遗嘱,指定您为遗嘱执行人。”周律师说,“不过,按照遗嘱,金先生的全部财产,包括房屋、存款和矿场的股权,都将由金小宝继承,待他年满十八岁时正式移交。在这之前,由您作为监护人代为管理。”
莫小蝶愣住了:“那我呢?我有什么?”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您有居住权,可以继续住在这栋房子里,直到金小宝成年。另外,每月可以从遗产中支取两千元作为生活费。”
两千元。莫小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八万八的彩礼,她父亲已经拿去给弟弟娶了媳妇,翻修了房子。她现在身无分文,却要照顾一个十岁孩子八年,每月只有两千元生活费。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金先生留给您的私人信件。”
莫小蝶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金富贵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份保险单是假的,我根本买不起那么高的保险。我娶你,确实是一场交易,但和你想的不一样。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照顾小宝,而我观察了你三个月,发现你虽然穷,但有良心。那些围着我的女人,眼里只有钱,你不会。你会对小宝好,因为你和他是同一类人——都不被这个世界善待的人。
“矿要垮了,我撑不了多久。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宝。他妈妈死得早,我又没好好待他。八万八买你八年青春,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别无选择。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那是我留给你的‘真正’的彩礼。”
信到此为止。莫小蝶冲进卧室,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果然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百元钞票,总共五万,还有一条简单的银项链,坠子是一颗心形,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金富贵和一个温婉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婴儿时期的金小宝。
盒底还有一张字条:“这项链是小宝妈妈的遗物,现在交给你保管。等小宝长大,告诉他,他妈妈很爱他。”
莫小蝶握着项链,泪如雨下。她忽然明白了金富贵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冷漠粗暴,都只是一层外壳,包裹着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他选择用交易的形式,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用谎言的方式,给她一个离开的选择。
她可以拿着这五万元远走高飞,反正法律上她只是继母,没有抚养金小宝的义务。两千元一个月,在这物价飞涨的年代,连她自己都难以养活,何况还要供一个孩子上学。
莫小蝶走出房间,看见金小宝坐在院子里,抱着他最心爱的那只小白兔。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孩子单薄的肩膀上。
“你走吧。”金小宝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你没义务留下来。爸爸的遗嘱我看过了,周律师也给我解释了。”
莫小蝶走近,蹲在他身边:“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金小宝的声音带着十岁孩子不该有的疲惫,“去孤儿院,或者跟着哪个远房亲戚,反正总有人会为了矿场的股份收留我,至少在我成年之前。”
小白兔在金小宝怀里动了动,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莫小蝶。院子里,其他兔子在笼子里蹦跳,不知人间忧愁。
“如果我留下呢?”莫小蝶听见自己说。
金小宝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怀疑:“为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莫小蝶想了想,说:“因为那五万块不够我用一辈子。而照顾你八年,虽然每月只有两千,但八年后,我可以要求一笔合理的‘辛苦费’,毕竟我要管理那么大一摊遗产。”她说得冷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金小宝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是莫小蝶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学得真快。”他说,“好吧,那我们就再做一场交易。你留下来照顾我,管理遗产,八年后,我会从继承的财产中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足够你开始新生活。”
莫小蝶伸出手:“成交?”
金小宝握住她的手,小手在她掌心显得格外脆弱:“成交。”
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莫小蝶送金小宝上学,自己则在镇上的服装店找了份零工。每月两千元确实不够用,但她学会了精打细算。晚上,她会检查金小宝的作业,给他讲她小时候在村里的故事。金小宝还是很少笑,但看她的眼神里,少了防备,多了依赖。
矿场的事处理得异常顺利——原来金富贵早就安排好了后路,矿场虽然负债累累,但地皮值钱。一家外地公司收购了矿场,还清了债务,剩下的钱足够金小宝完成学业甚至创业。
三年后的一个傍晚,莫小蝶在厨房做饭,金小宝趴在餐桌写作业。他突然抬头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选你吗?”
莫小蝶切菜的手顿了顿:“因为便宜?”
“不。”金小宝认真地说,“因为你在婚礼那天,偷偷把一朵野花别在了死去兔子的坟前。我爸看见了,他说,会为兔子落泪的人,心不会太硬。”
莫小蝶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只记得婚礼那天,她看见院子里有个小小的土堆,上面插着木牌,写着“小白之墓”。她顺手摘了路边的野花放在上面,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也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你爸爸...”莫小蝶不知该如何评价那个复杂的男人。
“他是个混蛋。”金小宝平静地说,“但他最后做对了一件事——选了你。”
莫小蝶转过身,不让金小宝看见她眼里的泪水。锅里的汤沸腾了,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窗外,夕阳西下,将院子里的兔笼染成金黄。那些兔子已经换了好几茬,但金小宝还是坚持养着,他说生命来来去去,重要的是有人记得。
又过了两年,莫小蝶二十三岁,金小宝十五岁。镇上开始有人说闲话,说这小寡妇和她继子关系不一般,不然怎么会死心塌地守着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孩子。莫小蝶听到这些谣言时,正在给金小宝织毛衣——他的手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
“你可以走的。”金小宝某天突然说,“我不需要你履行完八年之约了。”
莫小蝶头也不抬:“为什么?怕人说闲话?”
“你不该被那些话玷污。”金小宝的声音有些沙哑,正处于变声期。
莫小蝶放下毛衣,认真地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的少年:“我答应过你爸爸,也答应过你。而且,我们之间有契约。”
“契约可以撕毁。”
“但良心不能。”莫小蝶说,“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契约,也不是因为钱。我留下来,是因为这里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金小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什么时候走?等我十八岁?”
莫小蝶望向窗外,院子里,金小宝新养的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照顾这个早熟的孩子,习惯了每月精打细算的日子。她甚至开始想象,八年后,当她拿着金小宝承诺的报酬离开时,会不会有不舍。
“到时候再说吧。”她轻声说,“也许到时候,我就不想走了。”
金小宝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莫小蝶发现他在厨房偷偷学做饭,笨手笨脚地切着土豆,差点切到手指。
“你干什么?”莫小蝶赶紧接过刀。
“练习。”金小宝说,“万一你走了,我得学会照顾自己。”
莫小蝶心头一紧,却没说什么。她只是站在一旁,指导他如何握刀,如何控制力度。油烟升起时,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教她做饭的。那时候,母亲说:“学会做饭,将来到了婆家才不会被嫌弃。”
如今她确实在“婆家”,却从未被当作真正的媳妇。她是一个雇员,一个监护人,一场交易的参与者。可为什么,当金小宝把第一盘炒得半生不熟的土豆丝端上桌时,她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那天夜里,莫小蝶梦见金富贵。梦中的金富贵不像生前那样油腻傲慢,他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老槐树下。
“谢谢你。”他说,“我知道这场交易不公平,但我看到了你没有说出的部分——你需要一个逃离原生家庭的理由,而我要给小宝找一个不会抛弃他的人。我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你爱过小宝的妈妈吗?”梦中的莫小蝶问。
金富贵的表情变得柔软:“爱,很爱。所以她死后,我无法面对小宝,他长得太像她了。我喝酒,找女人,挥霍金钱,都是因为我不敢回家,不敢看到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选你?”金富贵笑了,“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孤独。被命运摆布,却又不甘心的孤独。这样的人,才会理解小宝,才会留下。”
梦醒时,天还没亮。莫小蝶起身,走到金小宝的房间门口。少年睡得很沉,眉头却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日渐棱角分明的脸上。
莫小蝶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取出银项链。心形坠子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个温婉女子的笑容依然清晰。她长得并不惊艳,但眼神温柔,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
“你放心吧,”莫小蝶对着照片轻声说,“我会照顾好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亮了院子。兔子们醒了,在笼子里窸窣作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如今成了两个孤独灵魂相依为命的借口。莫小蝶不知道八年之约到期时,自己会如何选择。她只知道,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她和金小宝之间,渐渐生长出了一种超越算计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却让每一次日出都值得期待。
阳光完全升起时,莫小蝶开始准备早餐。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生活继续,平淡而真实。而在远方,黄土坡上的老槐树依然挺立,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去,见证着无数始于交易、终于真情或终于背叛的故事。
风从坡上吹过,带走尘埃,留下时间的痕迹。这世上所有的契约都有期限,唯有孤独永恒,也唯有在孤独中滋生的温暖,能短暂地照亮漫漫黑夜。莫小蝶将煎蛋装盘时想,或许她和金小宝,就是彼此黑暗中的那点微光,不够明亮,却足以看清前路,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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