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圆桌上,白瓷酒盅列阵。父亲端起杯,唇沿轻触即止,像在品鉴时光的厚度。斜对角的堂兄则仰脖饮尽,喉结滚动如困兽挣扎,空杯重重叩响,震得碟中花生米惊跳。酒液在两张面孔上冲刷出不同的河床——一道是沉静的深流,一道是泛滥的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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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句老话:聪明人喝酒为利,笨人喝酒为情。可眼前这幕,似乎有更复杂的纹理。父亲并非不重情,他只是把情谊窖藏在更深处;堂兄也非真糊涂,他只是借这杯中之物,打捞那些白日里沉没的话语。酒成了翻译器——有人翻译出分寸与权衡,有人翻译出肺腑与热肠。
然而酒终究是酒,非情本身。醉眼惺忪时勾肩搭背的亲热,常随晨光蒸发。真正的亲近,是清茶一盏也能对坐半日的默契。多少热烈燃烧的夜晚,最终只余头痛与荒凉;多少称兄道弟的喧哗,醒后只剩杯盘的狼藉。酒像一面哈哈镜,放大情绪,却也扭曲了人与人原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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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渐悟,所谓成熟,是能在这杯盏交错间守住自己内在的刻度。小口啜饮,品的是五谷精华与团聚的温度;而非让躯壳成为情绪的祭坛。酒应是生活的逗号,让人暂歇、回甘;不该是摧毁理智的惊涛。
这分寸的智慧,其实古已有之。李白“举杯邀明月”是诗意的独酌,苏轼“把酒问青天”是哲思的微醺——皆在醉与醒的悬崖边,摘取了精神的星芒。而今夜这桌边,我们也在续写同样的篇章:在节制中感受丰盈,在清醒中拥抱温情。
窗外烟火划过。我举杯齐眉,看澄澈酒液里,倒映着屋顶的灯、团圆的笑脸,还有更远处,静默而璀璨的星河。轻轻抿一口,让这口温暖的江河在胸中蜿蜒——它从古老的仪狄手中流来,穿过无数悲欢,此刻在我体内浇灌出一小片春天。然后放下杯,知道真正的醉意,该留给更辽阔的奔赴:以清醒的爱意,酿明日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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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日月,其实不在酒浓,而在情长。而这情,唯有不依赖沉醉时,才真正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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