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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提前祝大家新年好。
今天的故事和近年来流行的一个新词有关:“捞女”。在我的印象里,这个词最早流行起来,是在酒吧、迪厅这样的娱乐场所,讲有姿色的姑娘,盯上来玩的大款,想借机攀附搞点钱花。
后来这个词被应用的范围越来越广,但凡男女感情里,女方的家世和收入略低,都有可能被扣上这个标签。
这个词真实含义就是这个吗?
我的法医作者小刀说,他不仅知道这个词最早代表了什么,而且知道以后,一次都没有用过这个词来贴标签——因为这个词最早不仅有捞女,还有捞仔,被用来形容背井离乡到大城市的打工人,和你和我当中许多人一样。
21年前的今天,他遇到了一桩案件,大过年的,一个人人口中说的“捞女”死了。
当地不少人说凶手很可能是“捞仔”,丝毫没顾及他们眼前的法医廖小刀,也是一名外来务工人员。
当时小刀只有一个想法:“早点破案,别拖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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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年初,广东街头的店铺门口,都摆好金桔盆栽,挂上红灯笼,提醒每个路人旧年结束,除夕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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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位于一楼的出租屋原本勉强能住人,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广东还有二十多度,再来一场雨就返潮了。恰好局里一个师兄买了新房,他的出租房就空了,出租房在机电厂的宿舍楼,有围墙和大门,治安比我那强多了。我要到房东电话,最终以三百块的超低价,把那两房一厅租了下来。
我心里想着怎么搬家,走到街上,看到一派过年的街景,再抬头望不远处的公安局大楼,不禁唏嘘,一年前我离开学校,就是从这条路来到公安局。曾经的我焦虑而迷茫,背负着家里债务,既没信心,更看不清未来。
可就在短短一年里,我经历了数十个命案现场,解剖上百具尸体,习惯血液和尸臭的气味,学到了课本上没有的专业知识。更值得庆幸的是,每次解剖后发放的补助,在一点点帮我偿还家里的欠债。
我常庆幸,作为外地人,如果不是读了法医进了警队,我不可能那么快在广东站住脚跟。
我知道很多和自己一样年轻的外来打工人,因为没有学历和技能,只能离开家乡,来珠三角的工厂里上班。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劳作,看不见尽头的辛苦,很快就会把人塑造成另一个模样——让我们警察都“害怕”的模样。
我过着安稳的日子,很少想到自己辖区里,还有一家机械厂,有几千号这样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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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第一起命案,就发生在机械厂宿舍B区五座305,里面住着一对员工“夫妻”,男的叫王德政,女的叫何丽萍。
王德政算是半个本地人,为什么是半个?因为他是粤西人,碰上这几年买房就能落户的政策,所以勉强算半个本地人。而他同居的未婚妻何丽萍,则是完全的外地人,户口和籍贯都不在这。
王德政是厂运输队的司机,一天前独自开着卡车送货到湛江,为了省钱当晚在车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上午他开车回厂又忙了一个白天,下班后打开卧室门,发现何丽萍浑身是血,已死多时。
我和岩哥赶到现场时已是傍晚,冬天夜色来得比平常更早,小区里亮起了路灯。
这个机械厂是本地少有的大型国企单位,建厂几十年,面积有好几百亩,最多的时候有大几千名员工。十多年前的时候,广东各个村集体都在圈地修楼,厂里也修了一大片宿舍楼,两房一厅,四五万块钱就能拿下一套,还允许本地老员工用工资分期预扣,很快就销售一空。
如今时代变了,真正赚钱的成了那些私人企业和小工厂老板,老国企效益变差,宿舍楼也开始显得破败,本地老员工走了,全靠招些外省的合同工撑着。今天发生了这起命案,厂里的凡是不上班的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着全国各地的方言,总之就没有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派出所守着楼梯口不让闲杂人等上去,可在楼梯口的正对的花坛边,昏暗的灯光下,聚着黑压压一大片人。甚至花坛里的玉兰树上,都有暗红色的烟头亮起,那是坐在树杈上抽烟的闲人。
我提着箱子跟在岩哥后面,走进楼梯口前,回头望了一眼,后方人群变得更兴奋,原本低沉的嘈杂声逐渐刺耳。
两个派出所的民警站在305的房门口,我没有看见重案队老大老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岩哥打着手电筒就率先走进了房间,我跟着他径直去了主卧。主卧亮着灯,靠墙的位置是一张一米五的大床,死者上半身仰躺在床上,下半身悬在床沿外边,身上横盖着一张薄被,露出赤裸的肩膀和大腿。
死者的长发裹着凝固的鲜血,遮盖住面颊,裸露出来的大腿上满是凌乱的手指血印。
作案凶器就扔在死者手边,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铁锤,原木色的手柄上沾满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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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掀开被子,被害者的睡裙一看就是被人暴力撕开,她的皮肤上散落血迹,小腹和胸口还有刺眼的血手印。
面对岩哥期待的目光,负责拍照的涛哥对血手印研究好一阵子,才摇了摇头:“就是赤手印,但这么多血,还是在皮肤上,根本提不到指纹。”
“锤柄呢?”岩哥指着旁边的铁锤,眼神中满是期待。
“那是原木的,没刷漆,不是光面熏不出指纹。”
岩哥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他不死心地环视室内,最后盯上了打开的衣柜门:“这个有机会吧,等会儿好好弄弄。”
或许是希望涛哥能够快点处理指纹,岩哥检查尸体的动作明显比平常更快。尸体身上的损伤也很简单,全部都是钝器打击所致,左边头顶有六处裂创,创口里甚至还夹杂着沾血的发丝。
死者双手半握着,上面没有抵抗伤,我用力地掰开死者的手掌,让那些纤细的手指伸张开来。我发现她的掌心没有老茧,手指格外纤细,指甲也很干净,修剪得短而整齐,只是死后血液的淤积让指甲显得有些紫黑。
两只手的手心都没有血迹,也就是说,她被锤子袭击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可从她半躺在床边的姿势,还有飞溅到床头墙壁上的血迹来看,她又肯定不是在睡梦中遇害。
岩哥还在研究床上的鲜血,我站在床边,左边是满床的鲜血,右边是死者的尸体,脚下的空间只够我稍微转身。
在床边站久了,鲜血开始腐败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床头墙上张贴的画报上,每个明星的脸上都沾上了血滴,让他们本来英俊帅气的脸庞也越看越刺眼。
即使已经干了一年法医,我还是会在这种鲜血淋漓的现场露怯。并不是我受不了鲜血的腥臭,而是我依然很难看懂那些血迹背后的线索,就像是一个初中生拿到一道高数题无从下手。
就在我有些走神的时候,岩哥忽然指着枕头边的一条沾血枕巾问我:“我们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我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初始现场的情况,最终却没能定位出它的原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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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涛哥扫完指纹,殡仪馆也来了车把尸体搬走。岩哥立刻开车直奔派出所。
那些年嫌疑人被审讯的时候,如果法医也在,就可以“碰巧”一起参与审讯。
岩哥就是要去“碰巧”偶遇报案的死者男友,王德政。
我跟岩哥刚从楼梯口上到二楼,就撞见从办公室出来的老侦查员梁峰,他偏了偏头把我们三人带到走廊的另一头。
“嗰个男人周身都系血,我觉得佢有啲唔对路㖞。(那个男人身上到处都是血,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梁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习惯性地叼了一支,又递了两支过来。随后他意识到我和岩哥都不抽烟,有些尴尬地把香烟收回去,眼巴巴地等着岩哥进一步的询问。
“不是说他刚从外地回来吗?”岩哥下意识皱起眉。
我记得在掰开死者手掌的手,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尸僵,而且她的背上还有大片大片的尸斑,一看就不是刚刚才死掉的样子。
梁峰说,这个男人交代自己是早上十点回来的,白天一直运货开车,可是侦查员们还是怀疑,毕竟谁也没有整天盯着这个男人,证明他没偷偷回家行凶。
说实话,我很怀疑侦查员们对这个男人的“怀疑”。
我甚至更倾向于,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到凶手,就习惯性地怀疑死者的男朋友。
随后,我在二楼的小会议室看到了王德政,这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短发,国字脸,颧弓微微凸起,眼眶凹陷,有着典型的广东人面容。
王德政祖籍粤西,在机械厂已经干了十来年。他和何丽萍同居已经一年,平日里邻居几乎就当他们是对夫妻。
可未婚妻死了,我发现他除了眼睛微微有些泛红,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悲伤的情绪。
尽管坐在有软靠的椅子上,王德政却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准备认真听讲的学生。
岩哥察觉出王德政的紧绷,特意端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你回家的时候,何丽萍就那样躺着?”
“系,佢当时就喺嗰度躺住,我睇佢唔郁,就过去搖咗搖佢。(她当时就躺在那里,我看她不动,就去摇了摇她)”
“她当时身上就盖了被子?”
“我睇佢冇着衫,就用张被冚咗佢。(我看她光着身子,就用被子盖住了她)”王德政一边说一边伸手做出盖被子的动作,很快他又把手收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按照王德政的说法,他在现场的动作很少,可他身上的血迹却明显有些多,不仅两个衣袖有血迹,连胸口和腹部都有一些擦拭血迹。
难怪梁峰觉得不正常,按照他的理解,现场的血迹分明都凝固了,这男人不过动了下尸体,怎么会沾那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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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了血和指纹,我和岩哥出去时,梁峰跟了出来,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虽然岩哥再三和他解释,王德政身上的血迹,应该是搬动尸体时留下的。床单上的血看似凝固,其实还是湿润的,那些血迹又全是片状的擦拭血迹,没有打击形成的飞溅血滴。
何况何丽萍的死亡时间已经接近二十小时,当时王德政应该是在湛江,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在二十年后的今天,重要路口都有高清视频抓拍,到处都是天网,王德政的开车路线和行踪很容易确定。可当时除了厂门口的视频拍到王德政开车出去,他随后的行踪唯一的印证,就是几张签了字的收货单。
梁峰说那可不一定,别看出厂时是王德政开的车,可他找人顶班呢?
岩哥意识到,眼前的同事那么“固执”,说明他们还掌握了别的信息。
果然在岩哥的再三追问下,梁峰才告诉我们,王德政当过民兵,平时看着挺老实,但脾气暴躁起来两三个人都拉不住。最关键的是,他这次出差前刚和何丽萍吵过架,两人还砸锅摔盆厮打了起来,住在隔壁的邻居听到动静过来才把两人劝下来。
按照这个邻居的说法,这一年王德政家里都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案发这天早上三点多,他听到王德政家里有类似吵架呼喊的声音,但不确定是不是王德政本人,几分钟就没动静了。
至于王德政家里吵架的原因,邻居也说不清楚,不过他隐晦地提了一点,何丽萍“爱玩”。
梁峰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爱玩”换个词讲就是不检点,不过无论他怎么追问,对方就是不肯继续说下去。
梁峰把王德政带回派出所后也问过好一阵子。王德政承认他俩感情是遇到点问题,可他早就把何丽萍当自己老婆。现在老婆死了,他只想警方快点抓到凶手。
或许是梁峰的问话中透出了急躁,王德政意识到自己被怀疑了,摆出紧张戒备的姿态,可这种戒备在侦查员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
在我和岩哥离开前,梁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佢系咪畀人侵犯咗?(死者是不是被人侵犯过)”
岩哥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说回去再做一下确证实验,
我在现场和岩哥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尽管死者胸口和大腿靠膝盖的地方都有血手印,可何丽萍大腿根部和会阴部却很干净,没有新鲜的损伤。
岩哥觉得那些血手印不像是侵犯留下的,倒像是试图搬动尸体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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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染血的枕巾曾经遮盖过死者的头部,她的赤裸的身躯上还有试图搬动的血手印,岩哥判断凶手是何丽萍的熟人。
我顺着岩哥的思路往下分析,如果是熟人作案,扒光死者衣服,那应该是奔着人去的。按理他就不需要打开现场的衣柜翻找财物,更不该带走死者的手机。
可如果凶手尝试过挪动尸体,又制造盗窃的假象,那最不想尸体在屋里的熟人,还真就是王德政。
分析了一大圈,我也绕了回来,难怪梁峰他们揪着王德政不放,很多命案分析,第一个绕不开的嫌疑对象,往往就是死者的伴侣。
我把心中的疑惑和岩哥说了一通之后,岩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答案,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吃不吃宵夜?”看到我摇头之后,他才说:“那就早点睡,明天还要复勘。”
回到宿舍后,岩哥的床位上很快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尸体上的创口、飞溅的血滴。那晚在梦里,我有时是凶手,转头又变成了受害人,可无论怎样,我都看不清凶手的脸。
第二天,岩哥起了个大早,我跟他在饭堂喝了一碗鱼片粥之后,就再次去了现场。
晚上的室内现场都需要白天复查,因为晚上光线不足容易漏掉细节。
阳光从半拉开的窗帘照进来,让房间里明亮不少,可为了查看更多的细节,我依然打着电筒。尸体虽然搬走,可血液的腥臭味经过一晚的发酵反倒变得愈加浓烈,只有那些鲜红的印迹依然和晚上一样刺眼。
昨晚一直在关注卧室,白天再来我才注意到屋内地板还是原始的水泥地,没有贴瓷砖,墙壁上也只是普通的白灰。
屋里的家具和陈设也格外简单,甚至因为使用多年,看起来比很多出租屋的家具还显得破败老旧。
没有哪个贼会惦记着爬到这里偷东西,我愈发确定凶手是针对何丽萍而来。
我从客厅走到阳台,那里的阳台护栏还是老式的菱形水泥格,站在阳台上,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甚至驱散了屋里湿冷的感觉。我再走到阳台,望下去,宿舍楼外面的黄色的防水漆早已褪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长出了绿苔,倒是一二楼都安装了简易的防盗窗。
我还在探头探脑地看着阳台外面,岩哥拉住我指着脚边横躺着的拖把,提醒我小心一点。
我顺着岩哥的视线低头望去,拖把的竹竿把手上有点淡黄色的印记。
我凑近一瞧,那分明是半个血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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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哥一早判断凶手是从阳台攀爬进入,尽管现场衣柜里有翻找痕迹,何丽萍的手机也消失了,可他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盗窃引发的凶案。
如今看到这半个血指纹,岩哥笃定凶手杀人后也是从阳台离开,这就更不合理,楼梯口又没有监控,普通盗窃犯没必要再爬阳台离开。
我们把拖把整个带回去,指纹室的零哥看完之后却说指纹有变形特征点不够,就算勉强录进指纹库里也没有太大比中的希望。
他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意见:“是有点像王德政右手食指的指纹,但认定不了,排除就更不可能。”
梁峰听到这个消息后来了劲,在他的理解里,排除不了就有可能,王德政碰拖把,这意味着他想清理现场,只是最后放弃了。而且王德政有家里钥匙,平常回家怎么会爬阳台呢?所以他的血指纹出现在阳台,就意味着反常。
尤其是梁峰这天才问过大院门卫周大爷,核实到邻居说的何丽萍“爱玩”这件事。
周大爷原本就是厂里的保安,也是少数留在这里的本地人。他干了大半辈子,退休了又在宿舍门口当保安,不仅领着退休工资,还多收了一份补贴。
周大爷记得何丽萍在案发前一天晚上,过了十二点才回到小区,还是他给开的小门。当时送何丽萍回家的是三男一女,这几个年轻人他也见过很多次,知道是何丽萍的老乡,几个人经常一起在外面玩。
“佢就系个捞女!成日都出去蒲!(她就是个捞女,经常晚上出去玩)”
听到“捞女”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我第一次去木木家里,拜访岳父岳母,然后她们村里就有亲戚嫌弃我,说我是“捞仔”。
那时候所谓的“捞仔”和“捞女”,就是广东本地人对外地打工仔的贬低式称呼。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和很多异乡人一样,都是在家乡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才到珠三角这边“捞”饭吃。
但我对部分本地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完全摸不着头脑,明明他们当中还有不少人,和王德政一样,也不过是早来些年的粤西人。但因为他们是广东人,说着粤语,看着我们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就觉得自己天然的高一头。
天天说我们怎么怎么“捞”也就忍了,可现在何丽萍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讲她呢?我太不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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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后续的调查中,走访了这间工厂和宿舍楼,算是了解了何丽萍的工作和生活圈子。
我也算是第一次知道,如果没有当法医,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外地年轻人,来到这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家机械厂并不是什么高端制造,厂里的工作多是流水线工作,有少量的夜班,工人按照上班时间计算薪酬。
为了多赚一点钱,这里的很多工人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每月只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这种工作强度,是个人下班都会特别累,要好好休息。但实际上,这里年轻的工人们为了能坚持下去,往往会犒劳自己,加个餐或者放纵地玩一玩。这是无可指责的。人如果没盼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就在工厂附近催生出了一片繁华夜市,廉价的地摊成排,到处是便宜的夜宵和网吧。
何丽萍刚过二十,下班之后经常玩到很晚才回宿舍。这就成了周大爷口里的“蒲”。我想想也挺可笑的,有钱多金的富二代去“蒲”(出去玩)会引来羡慕的眼光,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却要遭受闲言闲语。
更让我们担心的是,宿舍区个个都是熟人,周大爷知道的事情,宿舍区自然早就传了个遍。何丽萍夜里出去,又是和年轻的老乡玩,这种流言蜚语传到王德政耳朵里,会不会演变成杀人的动机?
梁峰觉得,这一次很有可能是王德政假意外出,晚上在宿舍等着,发现女友又这么晚回家,才动了杀心。
大领导老秦也认可“熟人作案”的判断,可他觉得不能盯着王德政一个人,还得搜遍何丽萍的交友圈子。
碰头会散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次开会老秦居然没爆粗口,还对各种调查进度都格外宽容。
还是新哥在饭堂解答了我的疑问,原来,上一次绑架案被督查问责后,重案队的士气明显低落。再加上最近局里调整,说重案队的老侦查员有可能去派出所,梁峰肯定是不想走的,但现在政工那边已经传言他要离开。
老秦为了稳住人心,不敢把重案队使唤得太紧,生怕这些要走的人撂挑子不干。
老秦得压着脾气哄好梁峰。我们法医队的老大钊哥,则选择了另一种方法,带头干。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钊哥就安排了岩哥去殡仪馆,对何丽萍进行尸检。我则负责带着照片,再回到机械厂的宿舍给钊哥介绍初始现场情况。
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钊哥站在一楼,望着斑驳的墙体,转头向陪同的治安队员说道:“揾(找)把梯过来。”
等到治安员拿着五米高的竹梯过来,钊哥把梯子往二楼的防盗网上一靠,顺着梯子就爬了上去。
钊哥越靠近顶端,竹梯越感觉有些发颤,我赶紧一边用脚踩住梯子底端,一边扶紧梯子。
就在我担心梯子会不会折坏时,钊哥还半探出身子查看二楼的阳台和一楼支出去的雨棚。还好没过多久,他就顺着梯子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抓着相机又爬了上去。
看着钊哥在上面又是贴比例尺,又是拍照,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发现。
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越有发现,说明早上复查的时候,我们遗漏的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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钊哥在一楼雨棚顶拍到一个清晰的灰尘鞋印——
脚掌部分波浪形的花纹清晰可见,这个位置平时不会有人踩踏,几乎百分百是凶手留下。
鞋印的长度是24.5cm,宽度只有9cm,从鞋印特征分析这是运动鞋,鞋码不超过40码。
钊哥在王德政家里找出来的鞋子都是42码,小脚穿大鞋容易,但大脚穿小鞋就不太可能,他觉得单从这一点就可以否定了王德政的作案嫌疑。
算上这次和钊哥复查,这个现场我都来了三次,总算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痕迹。之前在王德政家里提取到的几枚指纹,除开拖把上认定不了的那半枚,其他要么是何丽萍,要么是王德政的,根本没有价值。
可惜的是,足迹虽然足够清晰,可这两年根本没有足迹比对的软件。
钊哥怀疑,是不是小偷作案时杀人,就让同事去翻最近的攀爬入室盗窃卷宗,查查有没有小偷留下相同的足迹。
但我记得,师兄岩哥说死者被人用枕巾盖头,凶手应该是熟人。往往是在熟人谋杀中,出于愧疚,凶手不敢面对死者的脸,才会选择用东西遮蔽。再说了,就算这个“盗窃引发杀人”的想法成立,那也应该先查查宿舍楼里有没有盗窃前科的人员。这样也能说得通——盗窃入室,熟人作案被撞见后动了杀机。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岩哥,他却露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就你聪明?”
岩哥告诉我,在案发的当天晚上,就已经有同事在核查盗窃前科人员了。像这样的宿舍区,楼上楼下的住户非常稳定,谁有偷鸡摸狗的行为被抓过,一查就清楚明白,根本花不了太大的工夫。
如今没有一个能够锁定凶手的证据,只能挨个对怀疑对象问话,寄希望于侦查员在询问中发现端倪。
岩哥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难怪老秦对重案队忽然变得宽容,原来不单是法医工作是个良心活,侦查工作也一样——梁峰他们几个负责走访的人,要是不用心,这案子可能真就没辙了。
岩哥见我想明白了,将加急洗出来的照片往我手里一塞:“现场和尸检照片都在这儿,写个汇总吧!”
“可我没去尸检啊!”我话音刚落,岩哥就把尸检记录本就塞了过来。
“反正就头上那点损伤,死因是颅脑损伤。”岩哥喝着热茶吹了口气,见我还站着没动又说:“有问题再问我。”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任务是甩不掉了,只能捏着几乎被照片撑破的纸袋,拿着尸检本,垂头钻进了电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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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碰头会上,新消息来了,被调查的何丽萍那几个老乡,同样嫌疑不大。
何丽萍被害前一晚,女老乡张春燕约了她一起去步行街逛街。后来,张春燕收到湖南老乡的短信,说是一起吃夜宵。于是两人去了宵夜档,和另外三位老乡一起喝粥到十二点。
三位老乡都是男性,分别叫吴辉,李寒山,罗建华,散场后他们把两个女人送到宿舍大门口,这时接近半夜一点。
一点十分,何丽萍家里煤气不够,就拿着毛巾和水盆去张春燕宿舍洗了澡,这是她最后的行踪。
梁峰他们调查过,这几个男女就是何丽萍最好的朋友,都来自湖南,类似的生活境遇,让他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2005年时,互联网刚刚起步,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微信和抖音,要发展一个圈子并不容易。最常见的交友方式还是老乡介绍老乡,说着一样的方言,自然更容易玩到一起。
几个人里面,吴辉刚开始追求张春燕,应该不会对死者何丽萍有啥企图,那晚宵夜也是他最开始叫的也是张春燕。由于他的个子高大,鞋码明显比现场留下的足迹大,他的作案嫌疑基本就没有。
而另外两位老乡,李寒山和罗建华两人都在港口做保安,住在一个宿舍,上班的地方有监控又严格打卡。侦查队去搜了宿舍,又把两人的鞋子拿回来检查过,也没发现什么可疑。
三个男人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他们对何丽萍的印象都停留在“漂亮,容易约出来,爱玩”这样的程度。
罗建华倒是对何丽萍有些“朦朦胧胧”的想法,但也只是单独约出来两三次。他知道何有快要结婚的男友,但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又没结婚,我这也不算挖墙脚。”
至于会不会对何丽萍造成什么影响,他根本没想过。
另一边,重案队调取了通话记录,发现何丽萍的交友圈子也很小,和罗建华之间的短信也看不出越线的地方。
倒是男友王德政的手机里,重案队发现了一些值得怀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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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政与何丽萍的短信沟通记录少了几条。按理来说就算他要删除信息,也不会挑着删。
这让侦查队里本来已经放弃的梁峰又来了劲,他再次找到王德政,甚至借口说办公室没位置,把他带到了留置室。
不过毕竟没有证据,他也没把王德政铐在铁椅子上,只是让对方和自己坐在审讯台边。
大约是留置室压抑的环境,让王德政愈发紧张,看着对方挺直身板的坐姿,梁峰递了一支烟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识唔识得罗建华?”
王德政接过烟,垂下眼皮看了看,别在了耳朵边,仿佛是下定决心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说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王德政其实一直都担心何丽萍。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何丽萍才二十出头,厂里就那么大,除开已婚的,年轻漂亮的就没几个,他又是司机没有多少时间认识新的女孩,只能在这些新到的厂妹里寻找自己的伴侣。
何丽萍刚到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上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和厂里那些年轻人比起来,既不会说又不会玩,更不大会哄人,唯一的优势就是工资高一些,已经有了当地户口。
何丽萍还需要和人同住出租屋,他早两年就在厂里买了二手房,尽管那个房子已经又旧又破,可好歹是套正经的两房一厅。他靠着殷勤送礼,请吃请喝把何丽萍追到手,从合租出租屋搬到宿舍楼的那天,女友还把自己喜欢的明星照片贴在了床头的墙上。
何丽萍还是年轻人的性子,下班之后就喜欢出去逛街玩耍,可王德政作为司机整天在外面跑,经常下班就想待家里。
他看不起那几个不着调的年轻湖南人,更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于是他愈发害怕女友劈腿。
与此同时,何丽萍也同样担心他出差在外不老实,所以经常查他手机。那几条删掉的信息,是因为何丽萍查手机时,翻到两人聊天记录,发现是争执的内容,就删掉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信任和怀疑的边缘徘徊,日常生活自然经常鸡飞狗跳。
梁峰问到最后,也没能挖出什么有嫌疑的“熟人”,倒是让王德政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何丽萍有足够了解。
看着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的王德政,梁峰也觉得自己得抓紧找到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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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哥和我说起王德政的哭泣时,我有些感慨。我无法想象,假如有一天木木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却被作为嫌疑人调查,我想自己可能表现得比王德政更加失态。
自从我做了法医实习生,我也理解了王德政这种女友不在身边,随时提心吊胆的感觉。
以前觉得安静静谧,少有人打扰的小公园都是约会圣地,可当了法医才知道那都是危墙之下。每次城中村里看现场,只要是女性受害人,我都忍不住担心木木,她同样住在以治安混乱著称的城中村里。
我再次劝说木木同住,我新租下的房子治安环境比城中村强很多,可木木却格外担心过来之后不好找工作。
聊了几次以后我也释然了,住在一起就要面对柴米油盐,还有不同的生活习惯和身边朋友,听着王德政说自己和女友吵架的日子,我心想这还不如自己和木木每周末约会,距离保持美感的好呢。
我这刚想通了和木木的关系要怎么维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工作那边传来的让我心里一紧的消息——
老秦开始坐不住了。
几天过去,重案队和情报队都拿不出新东西,老秦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起初他还能忍着不发飙,可随着机械厂领导的电话打到局领导那里,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老秦连着两天召集碰头会,又亲自去询问过王德政和罗建华,最后干脆待在厂保卫科的办公室里,一线督办。
他摆出这种姿态,梁峰这帮侦查员自然不敢歇着,可案件调查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钊哥又带着我和岩哥再次复查现场,案发现场的房间已经封锁了近一周,就算王德政再不急,这个现场也面临着解封。
我们又在房间里看了一个小时,依然没有得出新的线索。
从臭气熏天的房间出来,站在阳台上,冬日阳光灿烂,朝下望去宿舍楼下的玉兰树和桂花树郁郁葱葱。对面十几米外的宿舍楼,阳台上还晾晒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在阳光照耀下颜色格外鲜亮。
右侧的宿舍楼围墙外面是绿色田野,我视线往里收,指着围墙边的玉兰树,转头问岩哥:“那边能不能爬进来?”
我们走到那,看到三座和二座之间的围墙上,有明显黑色污迹和白灰剥脱,玉兰树干上也有黑色蹬踏痕迹。
甚至在那边围墙外侧,还有十几个砖块,可以用来垫脚。
这发现让我们有些意外,钊哥叫了门卫周大爷过来,他看了看,不以为意地说,这是宿舍区一些小崽子弄的。
机械厂这边,不少老员工有一帮十几岁的孩子,无法无天。有家长专门和周大爷他们打招呼,不让这些小子半夜溜出去玩。可厂附近就有录像厅,游戏室,通宵营业。这些未成年人为了不被门卫看到,偶尔就会从围墙攀爬进出。
十几岁,身材矮小鞋印就小,攀爬能力强,年轻人也容易有性冲动,很可能还认识何丽萍。
几个要素加起来,让我瞬间想起了岩哥他们的分析意见,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岩哥,见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也和我想到了一块。
尤其是前两天我专门翻了教科书,又查遍知网的论文才发现,有类似遮盖头面部这种行为的案子非常常见。
“熟人”这个概念,也并不是和我最早想的那样,必须得是吴辉、罗建华这种经常一起约会,一起吃饭的程度才算。有些凶手不过是门卫,光顾过几次的顾客,甚至几年不见的亲戚都算是这种熟人。
按照这个推论,常年在这些宿舍楼里生活,互相见过很多次的人,都算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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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队按照钊哥的要求,梳理了这两年机械厂附近的报案记录:但厂里确实没有盗窃警情。钊哥又盯上了现场那把铁锤,开会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大家没想过的问题:“铁锤柄能不能做DNA呢?”
2004年这会儿,市局的DNA实验室主要检验的都是血迹、精斑,还有烟头,其他类型的物证很少受理。像铁锤这种凶器,凶手几乎不可能受伤,现场自然也不会留下他的血迹,死者身上也没有精斑。
钊哥查了专门收集论文的知网,发现最新的《刑事技术》杂志上,有用棉签提取杯口DNA的论文。钊哥觉得既然嘴唇能在杯口和烟头上留下DNA,那用力抓握的铁锤柄应该也有机会留下DNA。
这个看法放在二十年后,几乎所有的刑警都能理解,可当时作为法医,我们都觉得这不过是异想天开。
我专门了解过DNA检验,无论是有机法沉淀,还是用chelex树脂提取,都受到DNA浓度的影响,像凶手抓握锤柄遗留下的DNA,含量极低,就连省厅也都没法检验。
“省厅不行,部里行不行呢?”
几经商讨,我们法医建议让同事带着铁锤去了北京,老秦爽快地同意了。
钊哥见领导这么支持,又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现在足迹和指纹都串并不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他希望队里和派出所一起,挨个走访宿舍楼的住户,把那些经常攀爬的未成年人摸清楚,也试着打草惊蛇。
或许凶手就这样冒出来呢?
听到这个想法,老秦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掏出新买的过滤烟斗,插上香烟抽了半支,才弹掉烟灰开了口:
“丢那猩,又要我孭镬?我就唔信!顶!(TMD,又要我背锅?我就不信邪,干)”
我不知道老秦费了多大工夫,担了多大风险,第二天厂里保卫处出了三个人,领着大几十号警察,从B区5座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和入室调查。
我和岩哥准备了四个物证提取箱,一大卷的物证袋和两盒手套,就待在厂里的会议室,随时出动去搜查。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老秦找了厂长,当面聊了半小时,拍着胸口保证不耽误厂里正常工作,厂长这才点头。厂里还专门组织干部让大家配合我们调查。
如果是别的地方,就算是厂里同意了,这么扰民也难免被投诉。可在机械厂,住户就是员工,他们不太习惯抗拒厂里的安排,因此调查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随着调查的进行,侦查员胜哥也记不得自己进过几个家门,他问过几个未成年人。住户名单上标注内容越来越多,随身记录本也越写越厚,可他和自己的师父梁峰就是没发现真正有嫌疑的对象。
另一边,我和岩哥提着箱子跑了十几个房间,看过几十双运动鞋,也愣是没有找到一双带血的。
我们入户调查了一个星期,按照住户名单所有房屋的都已经查完了,依然毫无线索。
眼看进了腊月,再过十几天,厂里就准备停工过春节,外地过来打工的员工都会回老家。如果真的有凶手,那也要溜走了。
星期四傍晚八点多,机械厂一楼的会议室,老秦左手夹着香烟,右手翻着调查汇总,每看完一张,就把它抽出来扔在旁边的会议桌上。无论是站在旁边等候的梁峰和胜哥,还是坐在角落里的我,都不敢吱声。
“唰,唰,唰。”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居然如此响亮。
良久,老秦终于看完了汇总材料,把香烟塞回了嘴里,随后吐出含混的话语,我竖着耳朵努力分辨也只捕捉到一点碎片。
“呢几家人点解唔入屋嘅?佢哋唔系都有男人㗎咩?(这几家人为什么没进屋?他们不是也有男人吗?)”
梁峰翻出记录本看了两眼,没有辩解:“我而家即刻去!(我现在立刻去)”
胜哥偏了偏头,我赶紧拎着物证箱,跟在后面逃离了会议室。
我宁愿做次无用功,也不愿意单独和老秦坐在会议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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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梁峰和胜哥,按照老秦划出的名单,连着查了两家,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到了第三家楼下,看着楼道旁边的写着4座的标牌,我下意识扭头看向树影后边的宿舍楼——
这里不就是命案现场正对着的楼嘛。
我站在这里,似乎还能闻到命案现场那些腐臭的血腥味,当然我知道早在一个星期前,命案现场已经解封,据说王德政把整个床都搬出去扔了。
顺着楼道上了三楼,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是户主柳娟,梁峰亮了证件,态度强硬地挤进了房子。
这套房子外观和命案现场一样陈旧,可等我进了门,才发现地板不仅铺了瓷砖,墙上还都刷了乳胶漆。尽管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具和用品,但看起来也都是结实耐用的样子,和王德政家里那种简易出租屋风格完全不一样。
胜哥还在试图和柳娟解释,可梁峰却直盯着关着的客房门,随后他就绕过屋主,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拧开房门。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坐在电脑前,一手握着鼠标正在玩游戏。他看到梁峰推开门,松开鼠标站了起来,堵在了门口:“你哋做乜嘢?(你们做什么?)”
“贺礼辉?”梁峰掏出名单确认了之后,就想挤进房间。
“你哋凭咩入来?(你们凭什么进来)”贺礼辉瞪着眼睛,死死拦着房门。
站在客厅的柳娟也过来帮腔,说自己的儿子,向来不让别人进房间。
梁峰见他们态度强硬,又退回了客厅和柳娟交谈,我偏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是熟悉的画面:“英雄无敌?鬼兵?”
“你也玩?”男人见我站在门口没有硬闯,原本放在门框上拦住的手也放了下来。
我顺着话头聊了几句,问起他是否知道隔壁楼发生命案的事情。贺礼辉点了点头,指着电脑旁的窗户告诉我,对面就是何丽萍家。住这么近,他肯定听说了命案的事情。
案发那天他打游戏到一点多,直到游戏胜利才休息,因为睡得熟半夜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也玩的这个?”我这种电脑上的游戏画面,这款游戏我在大学就玩过。当时我没有电脑,经常都是等同学晚上要休息了,我才能玩一会儿。聊了几句游戏的事情,贺礼辉放下戒备,走回电脑前点了存档。
我顺势跟了过去,看他随手按下一排1,建了新的存档。
胜哥这时走了过来,贺礼辉转身和胜哥说话,我顺手动了一下鼠标,快速地查看这些存档。
胜哥进屋扫视了一下房间,伸手掀开电脑桌边的窗帘望出去,尽管是夜里,可我依然一眼认出对面黑漆漆的屋子,就是何丽萍的家。
如果是白天,我想坐在这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厨房和小阳台。
这不就有可能是“熟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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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贺礼辉的房间出来,我刚要开口,梁峰示意我们出去,直到下到一楼,他才开口。
柳娟和何丽萍是同一个车间上班,一年前她还试图把儿子介绍给女孩,只是两人见了几面也没成。柳娟看出何丽萍喜欢出去玩,觉得这和喜欢宅家的儿子性格不大合适,这才放弃。
梁峰也问过案发那天的情况,虽然柳娟推说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总觉得对方隐瞒了什么。
等到梁峰说完,胜哥才轻轻地撞了撞我的肩,示意我说说刚才的发现。
其实在屋子里我就想说,贺礼辉的电脑存档有问题,案发当天他玩游戏到一点多才结束。
可我看到案发那天的存档,最晚是十二点半,英雄无敌的游戏机制,越到后期变数越多。经常玩这个游戏的人都会开启自动存档,而关键节点都会再多存几个档。
正常情况那天最后的游戏存档,应该在结束游戏前几分钟到十几分钟,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他很有可能撒谎,而且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鞋码偏小刚好符合现场鞋印的大小。
“唔可以硬闯,我返去攞搜查!(不能硬闯,你回去拿搜查证)”梁峰让胜哥守在楼下,他拿着车钥匙就往回走,路上就开始安排人走审批流程。
有老秦坐镇打招呼,文书审批很快,没过半小时,梁峰和另外两个重案的同事,带搜查证赶了回来。
等到我们再次敲开柳娟房门,看着几个警察把搜查证拍在桌子上,穿着拖鞋的贺礼辉也被重案的同事赶到客厅时,我注意到对方明显绷紧了身子。
电脑桌的抽屉里没有什么东西,床上也没什么异常,衣柜里的衣服也很干净,最终我把目光集中到了床下。
那里摆着一双黑色运动鞋,鞋面干净,鞋底圆点的凸起上一点磨损都没有,这是一双新鞋子,花纹和现场足迹完全不一样。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时,胜哥拿着电筒往床底扫了扫,我发现床底靠内侧的地方还有一个黑色的鞋盒。
我伸手试图把盒子拿出来,指尖却刚够摸到盒子侧面,胜哥见我趴着身子摸了几遍也没成,也戴了手套趴在地上。靠着高个手长的优势,他一下子就把鞋盒扒了出来,胜哥顺手打开鞋盒,里面躺着一双黑红相间的鞋子。
我伸手拿了出来,前面是波浪形的条纹,后面是菱形的凸起,和现场的鞋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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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鞋印做突破口,我和岩哥又在鞋底的纹路里提取到了血迹。贺礼辉很快承认是他杀了何丽萍。
柳娟和贺礼辉母子俩是粤西人,他们一家十年前就过来打工生活,丈夫去世后,柳娟就挑起了家中大梁。
贺礼辉大专毕业后在机械厂里上班,最初母亲介绍何丽萍过来,他对这个长相漂亮的女人也很心动。但是后来,贺礼辉毕竟内向,跟何丽萍完全聊不到一块,同时,他的钱又都是母亲掌管,也不太舍得给何丽萍买什么东西。
两人约了几次,何丽萍就嫌弃他吝啬无趣,后来两人也没在一起。
贺礼辉的心态是矛盾的。他跟母亲来这边已经有十几年,知道自己不是本地人,就算粤语说得再好,也永远拿不到本地村里的分红。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是纯正的本地人,肯定有更好的选择,至少母亲不会盯着厂里的外来妹,他也不会看得上何丽萍这种外地的“捞女”。
所以他没有挽回何丽萍,甚至在王德政刚开始追求这个女孩的时候,贺礼辉还有些鄙夷,觉得对方太“舔”。
“这样的厂妹根本不值得这样追求”。
变化发生在何丽萍真搬到了宿舍区,和王德政同居开始。原本贺礼辉也没什么想法,可架不住那两人就住在他家对面,他只要从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何丽萍和王德政成双成对,再看自己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愈发不平衡。
他搞不懂为什么何丽萍这样一个外地“捞女”,宁愿跟王德政这个傻大个住破房子里,也不愿意跟他这个大学生。
时间长了,他发现何丽萍喜欢晚上出去玩,尤其是王德政不在家的时候,对方经常十二点之后才回家。宿舍区的风言风语,也让贺礼辉觉得何丽萍就是个“爱蒲(鬼混)”的女孩。
天热的时候,何丽萍在家中还经常穿着清凉,这让他觉得对方是人尽可夫的货色。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怎么翻墙入室欺辱何丽萍。
案发这天晚上,贺礼辉打游戏休息的时候,刚好看见何丽萍从张春燕家里洗完澡出来。
凌晨三点钟,宿舍区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楼下还有几盏黯淡的路灯,贺礼辉从床上爬了起来。他顺着防盗网和排水管,很容易就爬上了三楼,这也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路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尽管卧室关了灯,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何丽萍还躺在床上玩手机。
看到陌生人进屋,何丽萍下意识开灯坐了起来,她本来已经喊了一声有贼,随后大约是认出了他,就站起来质问贺礼辉怎么进的屋。
两人吵了两句,何丽萍又要喊叫,贺礼辉操起床边地面的锤子,顺手砸在了何丽萍头上。
等他停手之后,何丽萍已经一动不动地半躺在床上,他撕开对方衣服,可自己却怎么也没有性冲动了。
看着何丽萍头发凌乱满脸鲜血的样子,他有些害怕就扯了条毛巾盖住她,他又试着搬了一下尸体,最终还是放弃。
贺礼辉正准备从门口出去时,刚好听到门外有动静,他担心走楼梯被熟人看见,干脆又从阳台爬了下去。
回到家里,他换了衣服,又洗了一遍澡才睡。
第二天,他就在厂门口买了新的运动鞋,把旧鞋子塞在了床底。
柳娟在案发那天晚上,听到了儿子回家换衣服洗澡,第二天听闻命案后她也有所怀疑,但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梁峰询问的时候,她仍在一直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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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半个月,案件终于告破。还得多亏在贺礼辉家找到的鞋子,鞋底的血迹检出了死者的DNA;而那个送去部里的锤子,却没能检出贺礼辉的DNA。
年前排春节值班表的时候,岩哥又把这个案子拿出来讨论,很多技术细节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贺礼辉犯案的时候,根本没有做什么防护,可偏偏我们就没能在现场提取到他的指纹,而水泥地板上也留不下清晰的足迹。
拖把上的血指纹到最后也是个谜,那半个指纹最终也没法认定是不是贺礼辉所留,他也记不得碰没碰过拖把。
这个案子在当时困扰了我们很久,花了很多警力,可要是放在今天,无论是遍布的摄像头,还是更先进的指纹和DNA技术,它们每一样都能让案件更早告破。
就像案子有结尾一样,每年腊月二十几,法医办公室就会排好班,各自请好假准备过年。
2005年2月6日,过年前的那个周末,我离开了广东。从广州到成都,飞机只需要两小时四十分钟,背着双肩包从机场出来,父亲和母亲已经在机场出口等我。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木木不会跟着我回家,但我总觉得爸妈的喜悦中带着淡淡的失望。
停车场里没有熟悉的那辆红旗小汽车——父亲破产欠债后,就将它变卖了。父母一起坐出租车来接我,一路上父亲都带着微笑,母亲一直关心我是否穿得足够暖和,飞机上的饭菜是否吃得够饱。
回到村里的老房子,除了原本就在一楼的车库里牵了一根铁丝用来晾晒衣服,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的那晚,还是在车库隔壁的办公室,我帮父亲给最后一个上门的债主写完欠条——
他们是村里的工人、乡里的司机和一些水泥砂石供应商。去年除了工人的工钱结清了,其他人大多是打欠条。今年除了个别的砂石水泥款没有结清,打了五万多元的欠条,其余欠款全部结清。
父亲怕我担心还特意解释说,不是结不了,而是担心明年货物质量,必须扣住一点货款。
除夕那晚过了十二点,父亲和往年一样在屋子门口摆上大红鞭炮,把手里的香烟递给我,让我去点火。
接过香烟,我点燃了鞭炮引线后迅速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在身后炸响,火药味的烟雾一下子把院子填满。
我看着父母的微笑,忽然惦记起回广西过年的木木。
她那应该也摆着不少金桔盆栽,会有更多的红灯笼,一列列返乡的火车和回家路,除夕将至,都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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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里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句话——
“因为他们说着粤语,看着我们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就觉得自己天然的高一头”。
我曾经问过在广东工厂打工生活过的朋友,是否有因为语言而被排挤的感受?他们都说早前可能有,但越来越少,因为大家都用微信了,交流变得容易了,不像以前那样,只能和听懂彼此说话的老乡玩。
人一旦不困在封闭的空间和关系里,对人的理解就会豁然开朗。
故事里人人说何丽萍是捞女,其实就是他们被困住的一种证明。他们没一个人了解这个女人,甚至怀疑她的未婚夫,都是最后才知道,原来她是太需要放松,从未做过什么坏事。
所幸那样的时代正在远去,当下的人也更有耐心,去理解和共情另一个陌生人。比如此刻正在看故事的你。
另外,这也是法医实习生系列的最后一篇故事,我曾问小刀,写完以后他想到了什么。
他是这样说的:
“想起了曾经的广东,一个个外工村和工业区,全国各地涌来的务工人员,组成整个蓬勃发展的珠三角。
还想起当年的自己和与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们,从遥远的小村庄千里迢迢来这边谋生,本以为能有更大的世界,最后却也不过是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面。无论是写字楼,还是城中村,又或者是工业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未来和梦想努力,每个人都在追求多一点收获和幸福。
有人削尖脑袋往上钻,也有人踏实往上爬,同样有人往下作恶。每个人也都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里,得到了自己的结局——有的还飘在空中无依无靠,也有人找到了新的家园,同样有人堕入了泥潭。
我常常感叹,工作有实习的时候,法医有实习生,人生却永远都只有一次,没有练习的机会。
而我将自己记忆里的广东写了下来,也算是一个告别,告别当初不那么好的日子,比较乱的环境。也借此提醒自己,现在安稳的生活并非一蹴而就,像刚入行那样,继续战战兢兢地努力走下去。
祝大家新年快乐,年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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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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