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张仪：你觉得韩魏两国不会背后捅刀子？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一的第十八篇《张仪为秦破从连横》，主要内容是讲在诸侯完成合纵联盟的设想下，张仪试图通过威胁、利诱的手段说服楚国放弃与诸侯的联盟，进而完成对合纵联盟的破坏，为秦国争取在外交上的主动。该篇内容较长，此篇为解读中篇。

双方对峙并进入威慑阶段，当发现对方有威胁自己的手段时，恰恰不能强调手段的有效性，而是需要瓦解其手段的有效性，让对方意识不到这种威胁，或者说知道这种威胁无法对对手产生影响。

当然，这种策略如果再深入一步，那就是许多人常常念叨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打原子弹，我打手榴弹”等等通俗易懂的战略原则。

不过，在战国时期的外交博弈中，连横策略对合纵联盟的拆分，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秦王所说的“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几只鸡连在一起反而不能在枝头栖息；二是诸侯国之间的信任度经过几百年的渲染，相互之间早就没有信誉可言。

当诸侯进行联盟的时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进行联盟的利益较大，能解决困境，另一方面也在考虑何时背叛出卖才能够获取到足够大的利益，每一个诸侯在进行联盟的时候便都考虑了何时背叛对方以及对方何时背叛。

此篇解读中张仪（说客）的策略便是把大家潜意识里考虑的内容讲出来，进而破坏楚王相信合纵联盟有好处的想法，动摇其继续进行合纵的决心。

原文

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不费马汗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hàn）关。扞关惊，则从竟陵已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译文

秦国西面拥有巴蜀之地，用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顺长江而下，到楚国三千余里。用大船运载兵士，每条大船能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船顺着江水漂浮而下，一天可行三百余里；虽然走了这么多里的行程，但并不费牛马牵引的劳力，不到十天便可抵达楚国的扞关。扞关震动，竟陵以东的城邑就都要赶忙加强战备，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秦再挥师从武关出发，从南面进攻，那么楚国的北境就被断绝。秦兵进攻楚国，不出三个月，楚国就会面临危难；然而楚国等待各国诸侯发兵来救，却要在半年之后，这势必赶不上。依靠弱国的救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就是臣下替大王担心的啊！”

解析

这一段开始的内容也是渲染秦国的实力，不过相比于前面渲染秦国整体的实力，这里渲染的是秦国对楚国发动战争时所能动用的人力、物力。

不管是从秦国准备粮食的角度出发，还是秦国利用江水流通进攻楚国的角度出发，都能展现出秦国对楚国的压制，让楚国不得不考虑秦兵压境时所面临的威胁。

从描述的角度来看，相比于上一篇中对秦国进攻楚国路线的描述，这一篇中虽然同样的路线描述，就显得丰富具体许多，描述人员、粮食、船只等等，这种渲染自然是更加有助于楚王建立秦国进攻时楚国所面临局势的想象。

而这种局势的想象，也是为了衬托出楚国选择合纵之后要面临的“强秦之祸”，紧接着顺势指出秦国攻击转瞬即至，而合纵的诸侯国想要救援楚国却是有些鞭长莫及。

两种情况放在一起互相对比，顿时能够让人意识到合纵的好处在其后，合纵的危险却有可能马上要面对。

这里所提出的秦国进攻楚国路线是从巴蜀出发，其实也是考虑到了韩、魏两地并未被秦国吞并的结果，在后来的秦灭六国之战中，因为韩魏之地已被秦国统治，进攻楚国的路线便是从楚国北部直接进攻楚国。

后来，汉朝平南越之战时，其中的五路大军有一路便是从巴蜀出发，也佐证了这一条路线的正确性，确实是能够威胁到楚国的安全。

原文

“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译文

“大王曾经与吴国人作战，战五次胜了三次，久经战阵的士兵死得差不多了；为了守卫新攻占的城邑，活下来的百姓也吃够苦了。我听说：‘功业大容易招致危险，百姓穷困会产生怨恨国君的情结’为了维持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而去违背强秦的意愿，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解析

上一段讲完秦国的威胁，这一段回到了楚国自身上。

因为尽管描述了秦国可能进攻楚国的局面，楚王若是抱有侥幸心理，那就是自己拖住秦国的兵力，同时向其他诸侯国求援，那么，其他诸侯国可以从其他方向上威胁秦国，使得秦国不得不回退回去。

所以，在这里指出楚国本身面临的困境，楚国曾经与吴国大战，并且在战争中损耗了不少实力，伍子胥为了报仇，带领吴国的军队直接攻破了楚国的首都，而楚国也差点因此灭国（楚国向秦国求援才完成了复国）。

张仪（说客）之所以在这里提出这一点，主要是强调楚国在征战过程中的损耗，其实按照真实时间来讲，楚灭吴越是在春秋后期，而秦国的壮大强势是在战国后期，中间间隔了两三百年的时间。

这就有点像在评判美国当下的军队实力时，却从美国近两百年前的南北战争的军队情况讲起，多少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后续对楚国的指责则又有偷换概念的做法了，那便是楚国是进攻方，主动得罪秦国，造成了招致危险、民生疲惫的结果，而只要楚国放弃与秦国作对，便能够避免感受到危险。

当然，这一段内容就有些为连横而强词夺理，楚国选择与诸侯合纵，不能说完全是被动的，没有一点联合诸侯一起削弱秦国的想法，但秦国壮大的威胁绝对是触动楚国进行此事的一个重要动机。

原文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战于蓝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

译文

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诸侯，是因为它暗中订下了吞并天下的计划。楚国曾经与秦国发生冲突，双方在汉中交战，楚国人没有打胜，有侯爵和执珪之爵的战死七十多人，楚国便由此失去了汉中之地。”大王大怒之下，发兵袭击秦国，两军在蓝田交战，又战败了，这就是常言说的两虎相争啊。秦、楚两国相互削弱而使韩、魏两国以其完整无损的兵力来对付它们（秦楚两国），没有比这更加危险的做法了。请大王仔细考虑吧。”

解析

这一段是上一段的延伸，将秦楚两国之间战争往事翻了出来，一方面塑造两个大国之间战争的惨烈，另一方面也是对楚国实力的肯定。

不过这里将秦国不兵出函谷关与阴谋设计吞并天下的计划关联起来就有些牵强了，让人感觉秦国像是在闭关修炼什么绝学，因而才选择不出兵。

秦国不出兵的本质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秦武王东出洛阳却因举鼎而亡，让秦国无法弥合内部的斗争矛盾，秦昭襄王毕竟是属于仓促的备选继承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掌握秦国朝廷，弥合秦国朝堂上的斗争。因而，秦国也就无力东出。

当然，这里这样说，也可能是为了削减秦国的威胁度，让人觉得秦国这么多年不出兵没有太大威胁，只是房间里的大象是怎么也遮不住。

所以，这里讲这句话，反而有点是属于败笔的情况。

紧接着，讲到了秦楚之间的汉中之战，楚国在此次战争中损失巨大，而战争的起因便是张仪戏楚的故事，秦国最终未同意割让土地给楚国，楚国便发兵进攻秦国。

初始楚国损失七万精兵并损失七十多名将领，其后楚王兴全国之兵进攻，连破多个关隘，逼得秦国不得不重兵防守蓝田。

韩魏此时看到有机可乘，便选择进攻楚国后方，引得楚国最终大败，使得楚国不得不割地求和。

在这里讲出这场战役便让楚国再次怀疑韩魏两国的动机，楚国难道会相信因为建立了合纵联盟，韩魏两国就不会在它们鏖战的时候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