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广东省教育厅发布《关于进一步规范普通中小学招生入学工作的指导意见》,以近五千字的篇幅,对义务教育招生秩序作出全流程规制。这份文件以列举方式明确严禁举办“特长班、特色班、快慢班、尖子班、兴趣班和‘奥赛’班、国际班等各类重点班”,措辞之细密,折射出一个尴尬的现实:禁令已非初颁,而变相重点班仍在“生生不息”。
01
禁令为何需要“再禁令”
此次广东《意见》并非首创。2020年广东就已出台类似规范,教育部更在2025年“阳光招生专项行动”中将“严禁设置重点班”列为整治核心。政策的连续重申,恰恰暴露了执行的断续与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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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重要变化在于,此次政策实现了从“入口规制”到“过程规制”的闭环。它不仅禁止掐尖招生,更以“阳光分班”机制切断入学后的生源筛选——要求采取电脑随机确定学生和任课教师团队,邀请家长现场见证监督。这意味着,以往学校通过分班考试二次筛选的“后门”被正式焊死。
但政策堵点的精准识别,恰恰印证了治理对象的高度韧性。当少数学校将“校园开放日”变“秘考日”、以“分层教学”之名行“分层配资”之实,甚至将重点班包装为“特色课程班”“科技创新实验班”时,禁令便面临着从“硬约束”滑向“符号化”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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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班屡禁不止,并非政策目标不被认可,而是禁令所挑战的利益结构、评价惯性与文化心理,远比政策条文更为顽固。
02
一场持续的“猫鼠游戏”
政策层面的禁令不可谓不明确。自2021年8月起,教育部及地方教育部门连续出台政策,严禁义务教育学校以任何名义设置重点班,并要求严格执行均衡编班、均衡配置师资。地方上也探索了诸如电脑随机编班、“S”型均衡编班等措施,旨在从程序上保障公平。然而,政策的执行力在基层却遭遇了显著的衰减和变通。
许多学校将“重点班”转入地下,以更为隐蔽的方式存在。常见的策略包括:组织名为“学业水平调查”的难度较大的分班考试,并依据结果进行隐性分层;以“实验班”、“创新班”、“特色班”等名义进行变相设置;甚至在班级编号上做文章,如特定编号的班级被默认为重点班,师生和家长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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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一些学校在初二或初三阶段,以“学生适应后”或“分层教学”为由,进行二次分班,实质上形成了重点班的选拔与淘汰机制。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使得监管难度大增,禁令的威慑力被大大削弱。
03
系统性困局
重点班的生命力如此顽强,绝非单一原因所致,而是教育体系内外部多种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形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系统性困局。
最根本的驱动力源于“后义务教育阶段”的激烈升学竞争,尤其是高考的指挥棒效应。 有教育学者尖锐指出,只要高考不变,大学录取仍以考试为主要标准,那么重点班问题就近乎“不治之症”。
在现行评价体系下,学校的声誉、领导的政绩乃至教师的考核,都与升学率、重点率紧密挂钩。这种“唯分数的评价体系和功利的教育政绩观”,迫使学校不得不集中优质资源打造“尖刀班”,以在升学竞争中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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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中学校长坦言:“别人搞重点班,你不搞,考试成绩下滑谁负责?尖子生外流怎么办?”这种“囚徒困境”使得学校即便明知违规,也难以从竞争中主动退出。
其次,教育资源,特别是优质师资的严重不均衡,是重点班赖以生存的土壤。 当校际、区域内教育资源差距显著时,家长对“上好学”的焦虑便会从“择校”蔓延至“择班”。学校则利用这种心理,将最优秀的教师集中配置于重点班,以此作为吸引和留住尖子生的“王牌”,同时也满足了部分家长希望孩子获得“特殊关照”的诉求。
这种人为制造的资源倾斜,反过来又加剧了普通班与重点班之间的鸿沟,形成恶性循环。正如报道所示,重点班的学生可能提前数月甚至一年学完课程,这种“抢跑”进一步固化了学业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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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乏力与问责缺失,使得禁令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多年来,相关政策多强调“严禁”、“不准”,却往往缺乏明确、可操作的惩罚措施和问责机制。有专家直言:“十条禁令抵不上一条惩罚措施。”
执行过程中,变相的重点班认定困难,一些学校还可能借助行政资源形成“保护伞”,导致查处难度大、违规成本低。没有“一票否决”式的严厉问责,规定就容易停留在文件层面,难以对学校形成有效约束。
此外,一个常被用来为重点班辩护的理由是“因材施教”。 支持者认为,将学习能力相近的学生集中教学,有利于提高效率,满足拔尖学生的成长需求。然而,批评者指出,因材施教应贯穿于日常教学的每一个环节,通过分层教学、个性化辅导等方式实现,而非通过固化分班、贴标签的形式进行。
重点班本质上是将“因材施教”异化为“因‘分’施教”,它人为地将学生划分为三六九等,对未能进入重点班的学生造成“看扁”的心理伤害,严重违背了义务教育促进全体学生发展的公平初衷。
04
谁是重点班的“共谋者”?
重点班屡禁不止,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部分家长群体不仅是政策的被动接受者,更是其坚定的拥趸与隐秘的推动者。
在广州市某知名中学校长的暑期经历中,来自各方要求分入重点班的“打招呼”使其倍感压力。在长沙、深圳等地,“选学校不如选重点班”“名校平行班不如普校重点班”等说法在家长圈层广为流传。
家长对重点班的追逐,既是升学竞争的理性应对,也是一种被建构的教育消费主义心态——他们将教育视为排他性投资,将“进重点班”等同于“买对学区房”之后的又一次关键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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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焦虑有其现实土壤。高中阶段校际差距、班级差距客观存在,有家长算过一笔账:“牛班哪怕垫底,985概率仍碾压平行班。”这样的数据判断未必精确,却在口口相传中成为催生焦虑的心理诱因。更关键的是,重点班已经超越了教育资源本身,成为一种社会身份的象征。孩子能否进入重点班,在部分家长圈层中被等同于家庭教育的“成功”与否,成为家长之间攀比、确认阶层位置的符号资本。
当部分家长为了让孩子挤进重点班,主动寻求“密考”、参与培训机构组织的“夏令营选拔”,甚至默许学校以超纲内容筛选学生时,他们其实在以个体行动消解着集体层面的公平诉求。重点班的“生生不息”,某种程度上也是公众对教育公平的认知分裂使然:在抽象价值层面,绝大多数人支持均衡发展;但在具体利益层面,一部分人仍希望为自己的孩子争取“被特殊对待”的权利。
05
教育价值观的重塑
教育公平从来不是“削峰填谷”,而是让每座山丘都有成为高峰的可能。广东新规以雷霆手段撕开了一道裂缝,但裂缝能否透进光,取决于我们能否将“禁止”转化为“建构”——建构一个资源流动、机会多元的教育生态。这不仅是政策执行的技术问题,更是一场关于教育价值观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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