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禅城营造司主事黄国贤

粤中禅城，岭表膏腴之地，水网纵横，陶窑星布，自昔为百工繁会之区。其俗务实而尚巧，民多勤勉，士重践履。有黄氏国贤者，世居斯土，少长于汾江之畔，目染舟楫往来、窑火彻夜，遂养沉稳干练之性。公以弱冠入仕，起自微末，累迁至禅城营造司主事，总掌土木工役、市廛经营、官窑陶务并园囿营造诸事，权责之重，俨然一方钜僚。然其生平事功，颇类珠潭映月，清辉与暗翳相参，今据实录之，以存鉴戒。

公初入水曹，职在石湾陶水监。彼时立身化验坊中，日持玉尺银瓶，测江河清浊，辨泉脉甘涩。或值盛夏溽暑，犹躬亲釜甑之间，录圭表、校滴漏，务使涓滴入民户者皆合圭臬。同僚皆言其“执事如执玉”，未尝有懈。后擢为水监主簿，兼领陶窑材务，始涉官帑出纳。常徒步阡陌，察渠闸朽损；夜秉烛校册，核陶土盈亏。禅城水脉赖其疏浚，四乡饮浊得清，坊间称善。

历十载，转任官廨物产司。斯职掌官仓廛市、邸店园墅，实司公帑物产之盈缩。公至，即厘清旧牍，汰除蠹吏。尝于祖庙铺肆区重订租例，去苛繁而就简约，商贾便之。又修葺梁园旧馆，植木香于废圃，复曲水于残池，士绅游宴其间，叹曰：“公非惟能吏，亦雅人也。”然其时禅城商贸日盛，金银流转如溪汇江，公周旋其间，渐染市气，或有微词隐传。

至其总揽营造司，乃公宦途极盛之时。禅城旧为冶铁陶甑之地，然市衢渐隘，工坊杂沓。公慨然曰：“大匠营国，当顺时势而新其貌。”遂规画四大政：一曰“产园新筑”，于石湾故窑址创陶谷智坊，聚巧匠、引精窑，火釉幻彩，竟成岭南陶枢；二曰“街陌鼎新”，拆残垣而通广衢，废淤池以辟绿苑，尤重龙舟旧埠之缮，护其石埠看台，存端午竞渡古风；三曰“材工革艺”，设装配工坊，以预琢石木代现场斧凿，省工半而墙垣益固；四曰“市井慧治”，布更楼于闾巷，联梆鼓于水陆。不数载，禅城廛市焕然，商船云集，公亦得“营造能臣”之誉。

然权势既炽，渐失本初。公昔年巡察陶窑，尝立戒石曰：“陶土经烈火而成器，操守历诱惑乃见贞。”至是竟自堕之。其执掌产园兴建、官地批售，渐以“权变”为名，私狎豪商，暗通款曲。或于云东海药园选址时曲护亲故，或于汾江码头拓建时隐收珠帛。更假“古建修缮”之名，鬻旧衙木石于私邸，取紫洞艇雕栏为园景。一时贿随权集，货与势攀，竟使公帑暗流，尽注私囊。

乙巳年秋，御史风闻其弊，密查实证。始觉公外示俭朴，常服葛衣行街市；内实奢靡，暗蓄珍玩于别业。其居室虽无金玉盈架，然庑下藏南汉瓦当，匣中收石湾绝釉，皆稀世之物。更见其手批文书，凡工程银逾万两者，必勾改数处，暗设抽利之门。案发之日，搜其衙斋，得账册数匣，所录分润条目细如牛毛，竟与陶窑釉彩秘谱杂置一屉，见者唏嘘。

公下狱之日，禅城正值龙舟雨期。韩江涨腻，古灶窑烟袅袅如常。父老言：“昔公治水，每岁汛至必亲巡堤；今堤固如昔，然巡堤人竟成阶下囚。”或忆其初仕时，于石湾水驿手植木棉一株，今已亭亭如盖，春来犹绽血红花。嗟乎！公起自畎亩，本有济物之才，治水拓城，非无尺寸之功。然终以贪渎溃败，岂非志懈于盛名、行亏于暗室耶？岭云苍苍，潭月无言。今录其迹，非独为一人传，亦使后来司牧者临粵中繁华之地，当知清浊之辨，固在方寸之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