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北京城破。崇祯皇帝吊死的那棵槐树,后来被人系上了铁链。老百姓说:皇帝龙,龙死了,树要锁住。同一年,浙江余姚,一个34岁的落榜生在书房里磨墨。他刚刚收到消息:南京也沦陷了。他的老师、战友、曾经并肩抗清的同乡,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剃了头发,成了新朝的顺民。有人劝他:大势已去,找个山头躲起来吧。他没吭声。窗外是逃难的人群,屋内是他一个人磨墨的声音。他要写一本书。一本写了就注定不能出版、注定被禁、注定让他后半生不得安宁的书。那年他34岁。他不知道这本书会被封杀200年,不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乾隆皇帝会亲手把它扔进“禁毁书目”,更不知道300年后,会有一群年轻人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塞进枕头底下,带着它去革命。他只知道:有些话,总要有人说。一、19岁的血性:他不是书生,是提锥的刺客1610年,黄宗羲出生在浙江余姚一个书香门第。他爹叫黄尊素,东林党名士,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御史。黄宗羲从小听着父亲和师友们谈论朝政长大。那时候的东林书院有一副对联,后来被无数读书人抄在笔记本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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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11岁那年,父亲因弹劾魏忠贤,被削职回乡。临走时,黄尊素摸着他的头说:“儿子,爹这一去,恐怕回不来了。”三年后,1626年,黄尊素被阉党逮捕,押解途中受尽酷刑,最后死在诏狱。死后连尸体都被藏匿,家人花了半年才找到遗骸。那一年,黄宗羲17岁。他趴在父亲的棺材上,一滴眼泪没掉。第二年,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疯了”的事:只身进京,为父伸冤。彼时魏忠贤已倒台,新帝崇祯刚刚即位,正是清算阉党的关口。刑部大堂,审讯阉党余孽许显纯。黄宗羲走进去,袖子里藏着一把铁锥。当庭对质时,他突然冲上前,掏出铁锥,照着许显纯身上猛刺。血流满地,满堂皆惊。史书记载那一天的场景,只有八个字:“宗羲对簿,出所袖锥。”他刺的不是仇人,是那个让他父亲活活死在狱中的体制。这一刺,刺出了“黄孝子”的名声,也刺出了他此后一生的底色:这个人,从来不是坐而论道的书生。他是能动手的。二、十年的硬仗:最穷的时候,他只剩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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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死后,福王在南京即位,南明建立。黄宗羲被召入朝,官职不高,但他认真。他给新朝廷上书,写《留都防乱揭》,弹劾阉党余孽阮大铖。结果呢?阮大铖没倒,他倒成了通缉犯。朝廷追捕,他逃回浙东。清兵南下,他在家乡招募义兵,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自号“世忠营”。你问他:一个读书人,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凭什么?他说:凭什么?凭我爹死在阉党手里,凭我亲眼看见这个国家是怎么烂掉的。这是我第一次打不过也要打的仗。他打过胜仗吗?打过。他打过败仗吗?打过更多。最惨的一次,兵败逃入四明山,清军搜山,他和几个随从藏在山洞里,三天三夜不敢生火,饿了啃树皮,渴了喝岩缝水。随从问他:先生,咱们还打吗?他说:打。为什么?他不答。多年后他在书里写了答案:“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奈我何。”——死亡都没能让我屈服,贫穷又能拿我怎样?三、47岁的清醒:我不打了,我要写一本不能出版的书抗清十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1656年,47岁的黄宗羲回到余姚老家。朋友们来看他,以为他会唉声叹气,会愤懑不平,会在酒后骂那些投降的旧友。他没有。他在收拾书房。从各地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书籍,散佚大半,剩下的他一本本整理、修补、装订。有人劝他:先生,如今已是清朝天下,您何不出山?他摇头。又有人劝:那您至少教几个学生,收些束脩,也好养家。他点头。那一年,他开始收徒讲学。不收清朝官员的子弟,不收想考科举的学生。他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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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个国家好还是不好,不取决于谁当皇帝,取决于老百姓过得好不好。你问:这话不是反了吗?他不答。他在等。等一个能把这本书读下去的人。1663年,54岁的黄宗羲,写完了《明夷待访录》。那一年,康熙皇帝10岁,刚坐上龙椅。四、三句话和三百年《明夷待访录》薄薄一册,一共21篇。真正让清朝怕到骨子里的,是三句话。第一句:“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自古以来,没人敢这么写。历代文人也骂皇帝,昏君、暴君、独夫民贼,都是骂具体的人。黄宗羲骂的是“君”本身。他说:上古时代,天下人共同推举一位贤者当君主,君主的职责是为天下人办事。后代君主呢?把天下当产业,把百姓当子孙,把江山传给自己的儿孙,一代代传下去,传成私产。这是偷,不是继承。第二句:“天下为主,君为客。”这句话比他早了近一百年的卢梭更决绝。卢梭说“主权在民”,黄宗羲说“天下是主人,君是客人”。客人喧宾夺主,主人有权把客人请出去。不是造反,是退房。第三句:“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这句话最让统治者恐惧。不是因为它在骂人,是因为它在讲理。它不是骂皇帝混蛋,是说: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判断,当作所有人的真理。那真理在哪儿?黄宗羲说:在学校。他理想中的学校,不是科举培训班,是议政厅。学者公开辩论,舆论监督权力,地方学官不由朝廷任命,由本地推举。学官可以批评知府、县令,甚至可以在朝廷决策错误时,公开反驳。你问他:这不乱套吗?他反问:把天下事交给一个人,就不乱套了吗?没人答得上来。五、最后的二十年:我不出山,但我把火种传下去书写完了,黄宗羲还活了32年。这32年,他没有再参与任何抗清活动。他讲学、著书、整理文献。康熙皇帝几次征召他出山,他不去。但康熙修《明史》,派人到他家借书,他没有拒绝。他不仅借了书,还让儿子黄百家、学生万斯同进京,参与编修。有人质问他:先生,你不是一辈子不与清朝合作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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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合作,但我不能让后人不知道明朝发生了什么。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气节,是真相。历史不是胜利者写的,是幸存者写的。他是幸存者。他要做的是,在火种熄灭之前,把它交到能接住的人手里。1695年,86岁的黄宗羲病逝于余姚。死前,他留下遗嘱:不用棺椁,不作佛事,不刻文集。他这一生写了上千卷书,死后不刻文集。为什么不刻?因为他知道,该读的人,总会读到。六、种子总会发芽1883年,广州。一个叫康有为的年轻举人,从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残破的《明夷待访录》。他连夜读完,第二天一早去找他的学生梁启超。“中国原来也有这样的思想家!”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梁启超在长沙时务学堂讲学,把《明夷待访录》抄成讲义,让学生们传阅。变法失败后,这本书又被禁了。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1905年,同盟会机关报《民报》刊发《明夷待访录》选摘,编者按语写着:“此吾国先辈之所见,与今日民权之说若合符契。”
辛亥革命那年,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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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革命党人的行囊里,除了手枪和传单,还有一本油印的《明夷待访录》。他们叫它:“唤醒国魂之书。”写在最后黄宗羲413岁了。他生前没见过自己的书公开出版,死后两百年才等到第一个公开读者。他那三句话,被删过、禁过、烧过。但每一代人,都会有人把它从灰烬里扒出来,拍掉封面上的尘土,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今天的人读黄宗羲,读的不是历史。是照镜子。你看科举——他说这是“富贵之饵”,让天下读书人钻进八股笼子里争食,再也没人抬头看天。你今天看“小镇做题家”“35岁门槛”“学历贬值”——饵变了,笼子没变。你看权力——他说天子也是人,会错、会贪、会蠢,必须有东西能制衡他。你今天看“监督”“透明”“程序正义”——词换了,需求没变。你看知识分子——他自己一辈子不当官,却把学生送进朝廷编史。他不合作,但他不让历史失语。这是一种比反抗更难的坚持。反抗是一声怒吼,吼完就没了。他是把火种含在嘴里,等天亮的人。那天亮,他等了三百多年。他没等到。但种子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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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读到这篇文章,就是那粒种子,又一次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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