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正是一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
七六年的秋天,队里的活儿刚收完秋粮,男人们就开始张罗着上山砍柴。那时候冬天烧煤是奢望,家家户户指着柴火过冬。我爸腿不好,上山的事就落在我头上。
那天起得早,天还麻黑我就背着绳子和扁担出了门。露水重,草叶子扫在小腿上又凉又痒。我们那儿山不远,翻过两个梁子就到了。常去的那片林子去年被砍狠了,我往深处走了走,寻到一片新地方。
太阳刚冒头,林子里鸟叫得欢实。
我砍了有两捆,正蹲着系绳子,忽然听见右边沟里有什么动静。不是野物,野物没这么闷。我撂下柴刀走过去,扒开一丛荆棘,愣住了。
一个女人躺在沟底。
她脸朝下,身上穿的是灰布衫子,后背洇黑了一大片,是血。我喊了两声,没应。伸手探她鼻子底下,还有气儿,热乎的。那时候脑子里没多想,就是觉得不能把人扔山里。我把她翻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煞白,嘴唇起皮,额头上蹭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
我把她背起来,柴也不要了,绳子也不要了,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
进村的时候正是上工的时候,好些人看见了。有人喊:“建华,背的啥?”我没吭声。又有人说:“那不是个人吗?”我闷头走,后背上那个女人软塌塌的,像一袋没扎紧的口粮。
我妈正在院里喂鸡,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瓢“咣当”掉地上了。
“这谁?”
“不知道,山上捡的。”
我妈愣了两秒,脸就白了。她没再问,赶紧进屋把炕上的被子掀开,让我把人放上去。我爸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看见炕上躺个血人,眼珠子瞪老大。
“你惹祸了。”他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妈打水给那女人擦脸,血擦掉,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有点高,不是本村人,面生得很。她身上那件灰布衫子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边,针脚细密,是自己缝的。我妈把她衣服解开,后背有一条口子,不长,但挺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剐的,边上的肉翻着,血糊糊的。
我妹那时候才十二,扒在门框上不敢进来。我弟更小,躲在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我妈手抖,拿着盐水不敢下手。我爸说:“你倒是洗呀。”我妈说:“你来。”我爸把拐杖一撂,接过碗,咬牙就往上浇。那女人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没睁眼,又软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邻居陈婶不知道从哪儿听的风声,端着碗就过来了。她隔着门槛往里瞅了一眼,压低嗓门说:“哎呀建华妈,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往炕上放?你知道她是干啥的?别是……那啥吧?”
她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懂。那年头,成分不好的、从城里下来的、逃跑的,都不稀奇。
我妈没接话,低头撕布条子。
陈婶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她,撇撇嘴走了。
天黑下来,那女人还是没醒。我妈熬了小米粥,盛了一碗搁在炕沿上凉着。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啪啪”响。隔了半天,他说:“等人醒了,问清楚哪儿来的,送走。”
我妈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隔壁屋偶尔传来那女人压抑的呻吟,一声两声,像猫叫。我盯着房梁,想起她趴在我背上的时候,脑袋歪在我肩头,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我那时候想,她可别死在我背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我妈端粥进去,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起不来。我妈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她接过碗,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妈问她是哪儿的人。
她顿了一下,说:“河北。”
“咋到这儿来了?”
她不说话了。端着碗,低着头,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妈没再问。
第三天,村里就传开了。有说建华捡了个媳妇的,有说那女人是逃婚出来的,还有说她男人刚死、投亲无路。更难听的也有,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不能留,留了要惹麻烦。生产队队长特意登门,我爸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跟他说了半天话。队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爸进屋,闷声说:“最多养到月底。”
那女人靠在炕头,听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缝补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
她开始干活。
伤没好利索,她就下炕了。先是帮我妈烧火,后来扫院子、喂鸡、劈柴。她话很少,干活却利落,眼里有活儿,不用人支使。我妹喜欢她,总跟在她屁股后头转,她也不嫌烦,教我妹纳鞋底,一针一线,耐心得很。
我妈脸上的愁容渐渐淡了些。
只有我爸还绷着。他每天从窗户往外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村,看有没有人往我家这边张望。有天晚饭,他突然说:“你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翠英。”
“姓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姓周。”
“周翠英。”我爸念叨了一遍,没再问。
八月十五那天,我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还切了半块腊肉。周翠英帮着摆碗筷,我妹在院里追鸡,鸡毛飞了一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爸难得倒了一盅酒,没喝,搁在窗台上。
周翠英站在院里,仰头看着月亮。
我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忽然问她:“你家还有人吗?”
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个弟弟,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年月,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太多了。
九月头上,她走了。
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我妈去喊她吃早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炕沿上放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是她夜里就着油灯做的,说是给我爸的。我爸那双鞋早就磨穿了底,他一直舍不得换。
我妈拿着那双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追出去,一直追到村口。黄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回去的时候,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他没说话,把鞋放在脚边,穿上试了试,正正好。
那以后,再没人提起过周翠英。
第二年开春,队长从公社带回来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我们村的地址,笔迹歪歪扭扭。我妈不识字,让我念。
信很短,就几行。
“婶子,我到家了。弟弟还在,房子没了,人活着。鞋做小了,叔穿着挤脚的话,鞋帮子后面留了活线,拆一拆能松些。翠英。”
我妈把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傍晚我去挑水,路过村口老槐树,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站那儿想半天,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我丢在山里的那根扁担,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捡。
日子就这么过。我爸穿着那双鞋,穿了好几个冬天。鞋底磨薄了,又纳了一层,再磨薄了,又纳一层。他去世那年,脚上还是那双鞋。
我妈后来常说,有些人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不在乎时辰长短。
我今年六十七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年秋天的事。想起那个露水很重的早晨,想起林子里那一声闷响,想起后背上那个轻得像一袋没扎紧的口粮的人。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做完了,一辈子就搁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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