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守所食堂干了快十二年,别人听着都觉得晦气,说我天天跟快上路的人打交道,阴气重。我从来不多解释,干我们这行,见多了生离死别,心早就磨得又糙又硬。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那些判了死刑、终审也维持原判的人,做一顿他们人生里最后一顿饭。大家都管这叫“上路饭”,我不爱听,我总跟新来的徒弟说,这叫“送一程”,人活一辈子,最后一口热乎饭,得吃舒坦了,走的时候才不慌。
这么多年,我见过哭着要吃妈妈做的手擀面的,见过疯了一样要喝白酒的,也见过面无表情,只点一碗白粥的。我都依着他们,想吃什么,我尽量做。我总觉得,人都要走了,最后这点心愿,总得满足。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直到那天,我遇见了林晚。
那天所长亲自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说:“老张,晚上那顿,你亲自做,别让徒弟上手。”
我问是谁,所长只说:“一个女的,年轻,故意杀人,判了死刑,今天晚上执行。”
我没多问,干我们这行,不该问的别问,是规矩,也是自保。知道太多别人的烂事,心里堵得慌。
我问所长:“她点什么了?”
所长说:“什么都没点,就说,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愣了一下。我包饺子好吃,是整个看守所都知道的事,我调的馅香,皮也劲道,很多人临走前,都会特意点我包的饺子。饺子,象征着“圆圆满满”,也算我们这些做饭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当天下午特意去选了最新鲜的猪肉,加了白菜,白菜谐音“百财”,也是个念想。我一个一个慢慢包,包得整整齐齐,下锅的时候,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看着就暖和。
端进去的时候,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她就坐在对面,戴着手铐,但是没戴头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她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发抖。
我把饺子放在她面前,递过一双筷子,轻声说:“刚出锅的,慢点吃,烫。”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怨,不恨,也不怕,就是一种……彻底放空的疲惫。
她拿起筷子,慢慢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好像这不是一顿断头饭,而是平常日子里,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我站在旁边等着,按规矩,最后一顿饭,我们得陪着,吃完了收拾碗筷,他们就要上路了。
她吃了七八个,才停下,喝了一口汤,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大叔,你包饺子,真的很好吃。”
我点点头:“好吃就多吃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吃不下了,再吃,也是浪费。”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敲在人心上。
我本来想转身就走,干我们这行,少说话,少动情,不然天天都得难受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就迈不开腿。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大叔,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杀人,说我心狠,说我该死。”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听太多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那是一种绝望里冒出来的狠劲:“可我没杀那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年,我听过无数临刑前喊冤的,有的是真冤,有的是临死了还想挣扎一下。我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打断她,告诉她,有什么话,跟法官说,跟律师说,别跟我说,我只是个做饭的。
可我没说出口。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我顶罪了。”
我喉咙发紧,低声问:“为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因为我欠她的。我从小没爹没妈,是她收留我,是她帮我,是她把我当亲妹妹。她杀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她动手,我没拦住,我也不敢说。”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十二月的天,屋里有暖气,我却觉得比外面还冷。
她继续说:“她求我,说她家里有孩子,有老人,她不能死。她哭着给我磕头,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我以为,我能扛下来,我以为,顶多判个无期,我能熬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我没想到,是死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我见过恶有恶报的,见过一时冲动杀人的,可这种,替最好的朋友顶罪,最后把命搭进去的,我第一次见。
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不翻供?”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来不及了。证据都是我认的,口供也是我签的,所有人都信是我干的。我现在说,谁信?再说……”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就算我说了,把她供出来,我也活不了了。我包庇,我作伪证,我一样逃不掉。”
我无话可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而是这种被情义绑住、被绝望困住的人。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早就没路走了。
就在我以为,她只会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叔,你知道吗?那个真正杀人的凶手……”
我屏住呼吸。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瞬间冻住。
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一辈子,从小一起长大、掏心掏肺的朋友,就那么一个——老陈。
老陈,跟我一起进厂,一起下岗,一起找活干,我媳妇生病的时候,是他跑前跑后帮我凑钱,我儿子上学,是他帮着找的学校。我们好到穿一条裤子都嫌松,好到我家里钥匙,他都有一把。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强装镇定,声音都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没有胡说。她跟我说过,她有个最要好的朋友,在看守所食堂做饭,人老实,心善,一辈子没坑过人。她还说,就算有一天出事了,你也绝对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不敢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
那个天天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吐槽日子不好过、一起说要好好养老的兄弟,竟然是个藏了这么多年血债的杀人犯?
而眼前这个女人,要替他去死了。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么多年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
老陈那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半夜经常惊醒,他说他做噩梦,我还劝他放宽心。
老陈从不让我提看守所里的事,每次我一说里面的人,他就转移话题。
老陈跟林晚认识,我是知道的,他说那是他远房的一个妹妹,我从来没多想。
原来,不是远房妹妹,是替他死的人。
原来,他每天心安理得地活着,看着我给替他顶罪的人做最后一顿饭,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去死。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任何人,我以为我身边都是好人,我以为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可我错了。
我最好的朋友,手上沾着血,而我,亲手给替他去死的人,做了最后一顿饺子。
我甚至在那之前,还觉得她是个罪有应得的杀人犯。
林晚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大叔,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我也不想你一辈子,都把一个杀人犯,当成亲兄弟。”
“我快上路了,我什么都不怕了。可你还要活下去,你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为她,也不是为我,是为这么多年,我自以为坚固、其实肮脏不堪的情义。
我以为的真心,原来全是算计。
我以为的兄弟,原来双手沾满鲜血。
我以为的罪有应得,原来是一场用命换来的包庇。
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刀,而是身边人的谎。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她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安安静静地走了,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而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看着一桌子没吃完的饺子,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一亮,我就去了派出所。
我没有大义灭亲的悲壮,也没有报仇雪恨的痛快,我只有一种掏空了一样的疲惫。我把林晚告诉我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
老陈很快被带走了。再后来,听说他也判了死刑。
我没有去看他,也没有听他任何解释。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情义,一旦沾了血,就再也不值钱了。
从那以后,我依旧在看守所食堂做饭,依旧给那些即将上路的人,做最后一顿热乎饭。
只是我再也不跟人掏心掏肺了。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看不透的,不是生死,而是人心。
最毒的不是毒药,是谎言。
最狠的不是仇人,是你最信任的人。
林晚用一条命,换了一个真相,也打碎了我一辈子对人的信任。
每次包饺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安安静静吃饺子的女人。
她到死,都没有恨过谁,也没有怨过谁,只是不想我一直被骗下去。
而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我给她做了最后一顿饭,却没能早一点知道真相,没能早一点拉她一把。
人这一辈子,真心很贵,别给错了人。
命只有一条,别替错了人。
有些饭,吃的是温饱。
有些饭,吃的是人生。
而那一顿饺子,我吃进去的,是一辈子都散不去的心酸和凉薄。
愿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遇上个真心人,吃一顿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替人顶罪的热乎饺子。
安安稳稳,干干净净,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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