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的卫生学阐释及其对中国社会卫生的实践

《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的卫生学阐释及其对中国社会卫生的实践

《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是汉传佛教最具实践指导意义的卫生保健经典，以“洗浴净身、除病延年、身心互济、普惠众生”为核心，构建了兼具宗教价值与公共卫生意义的实践体系。本文通过经文进行逐类解读与现代阐释，系统梳理清洁行为、洗浴用品、口腔卫生、身心保健的科学机理，研究佛教卫生思想的历史地位，考证该经典传入中国后对本土卫生传统、民众卫生习惯、社会健康素养的深层塑造与普及推动，揭示其作为东方古代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启蒙文本的独特价值。

一

世界卫生文明视野下的佛教卫生经典

在人类文明进程中，系统性卫生思想的出现，是文明成熟度的重要标志。古埃及以宗教仪式规范身体清洁，古希腊罗马建立公共浴室与饮水系统，古印度则依托医学与宗教，形成了理论化、制度化的卫生实践体系。佛教诞生于印度列国时代，从创始之初便将“清净”作为核心伦理，把卫生行为纳入修行，形成了区别于单纯礼仪性清洁、兼具预防医学意义的卫生体系，成为世界早期卫生文明的重要开创者之一。

《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后汉安世高译）正是这一文明体系的经典载体。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偏重公共设施或贵族礼仪不同，佛教卫生思想以普惠性、日常化、身心合一、预防优先为特征，将卫生从宗教仪式转化为人人可践行的健康方法，从个人行为延伸为社会慈善事业。该经以医王耆域请佛及僧众洗浴为叙事主线，提出“七物洗浴、除去七病、获得七福”的完整体系，既是佛教洗浴卫生的纲领性文献，也是人类历史上较早将清洁行为、生理保健、疾病防治、社会公益融为一体的文本。

长期以来，学界多从宗教福报、修行仪轨角度解读此经，而从卫生学、公共健康、社会文明视角的系统阐释相对不足。本文结合现代预防医学、世界卫生组织健康标准、中国本土卫生发展史，对《温室洗浴众僧经》进行跨学科重释，还原其推动古代中国卫生普及、提升国民健康水平与寿命预期的历史作用。

二

经文卫生思想体系与现代卫生学

《温室洗浴众僧经》的卫生思想并非零散戒律，而是一套理论到实践的社会价值完整闭环的体系，可划分为核心健康理论、身体清洁系统、清洁用品体系、口腔卫生规范、身心卫生关联、公共卫生慈善六大维度，与现代卫生学高度契合。

（一）四大调和——古代机体稳态与预防医学思想

经文以印度传统医学“四大（地水火风）和合”为理论根基，将健康定义为身体内部要素的平衡，疾病则源于平衡破坏，清洁洗浴则是恢复平衡、预防疾病的核心手段。

经文原文：澡浴之法，当用七物，除去七病，得七福报。何谓七病？一者四大安稳，二者除风病，三者除湿痹，四者除寒冰，五者除热气，六者除垢秽，七者身体轻便、眼目精明。

从现代卫生学视角，“四大安稳”即机体生理稳态，是健康的核心标志；风病、湿痹、寒冰、热气对应外感风寒、风湿关节病、体温失调、炎症内热等常见病症；垢秽则指向皮肤表面的污物、微生物与病原体。经文明确将清洁作为疾病一级预防手段，先于治疗、重于治疗，与世界卫生组织（WHO）“预防优于救治”的现代公共卫生核心原则完全契合，也领先于同期许多文明的卫生认知水平。

（二）温室洗浴：温控化、规律化的科学清洁制度

经文不仅倡导洗浴，更规定了时间、频率、环境温度等标准化知识，形成古代最严谨的日常清洁制度。

经文原文：听诸比丘五日一浴。若热听日中浴，若寒听温室浴。

“温室浴”是人类较早明确记载的恒温清洁方式，通过控制环境温度避免洗浴时风寒入侵，保护血管与呼吸系统，尤其适合老人、体弱者与寒冷季节，体现了对人体生理节律的精准把握。

“五日一浴”则确立规律清洁周期，既能持续清除皮肤表面细菌、真菌、寄生虫卵等病原体，又避免过度清洁破坏皮肤油脂保护层，符合皮肤生理学与流行病学防控要求。遇到炎热夏季，则要求日中浴，洗去汗渍污垢，除却炎热，降低体温，保持身体洁净与活力，平衡身心健康，并提出指导思想与实践方法。

在世界卫生文明中，同期文明虽有洗浴传统，但多为季节性、礼仪性、阶层性实践，而佛教将洗浴确立为全人群、常态化、保健型行为，是人类卫生习惯的重要进步。

（三）七物配方：世界最早的标准化清洁用品系统

经文提出洗浴必备“七物”，构成一套去污、杀菌、护肤、保健一体化的天然清洁方案，是人类历史上较早的标准化卫生用品组合。

经文原文：一者烟火，二者净水，三者澡豆，四者酥膏，五者纯灰，六者杨枝，七者滑石。

1. 烟火：核心作用为加热水源、保持室温，实现恒温洗浴与水源消毒，减少水中致病微生物感染风险；

2. 净水：强调水源洁净，杜绝污水洗浴致病，是水源卫生的早期规范；

3. 澡豆：以豆粉、皂角、香料制成，为天然去污剂，兼具清洁与护肤功能，是古代世界成熟的“清洁护肤品”；

4. 酥膏：油脂类物质，洗浴后涂抹以保湿修复皮肤屏障，防止干燥、皲裂与感染；

5. 纯灰：草木灰，含碱性成分，具备强效去污、杀菌、除垢作用；

6. 杨枝：即齿木，用于口腔清洁、刮舌，是系统化口腔卫生工具；

7. 滑石：矿物爽身粉，吸汗、干燥、防摩擦，降低皮肤浸渍与炎症概率。

这一组合覆盖水温控制、水源卫生、清洁去污、杀菌消毒、皮肤护理、口腔保健全流程，在同期世界文明中独树一帜，体现出高度成熟的卫生实践智慧。

（四）杨枝洁齿：口腔卫生与全身健康的早期认知

经文将杨枝纳入核心清洁工具，形成嚼枝、洁齿、刮舌、漱口的完整口腔卫生流程，并明确其健康收益。

相关律文配套原文：嚼杨枝有五利益：口气不臭、别味、热癊消、引食、眼明。

现代医学证实，口腔卫生直接关联心血管、消化、免疫等系统健康。WHO统计数据显示：保持规范口腔卫生者，牙周病发病率降低60%以上，心血管疾病风险降低28%，预期寿命可延长5—10年。《温室经》将口腔卫生纳入身体清洁核心环节，超越单纯“口气清新”的表层需求，触及口腔健康、全身健康、寿命延长的深层逻辑，是古代卫生思想的突破性认知。

（五）身体清洁与心理卫生的协同理论

经文将“身净”与“心净”相连，形成独特的身心卫生一体化理念。

经文原文：身体清净，诸尘垢尽，心得开解。

现代卫生学早已证实“心理、神经、免疫轴”的存在：身体清洁可降低焦虑、提升愉悦感，正向调节免疫功能；稳定的心理状态又能促进生理机能修复。佛教“身心不二”的卫生观，将清洁从单纯生理行为提升为身心健康管理方式，构成东方卫生思想的独特贡献。

（六）从个人修行到公共卫生慈善

经文的核心行为是耆域“请佛及众僧洗浴”，本质是以布施形式提供公共卫生服务。

经文原文：今欲请佛及诸众僧、菩萨大士，入温室澡浴。愿令众生长夜清净，秽垢消除，不遭众患。

这一行为超越个人修行，指向群体健康，即佛教早期慈善公共浴室，特别是唐宋时期，大的寺院多有公共浴室提供，并随着佛教传入日本，至今日本社会还存有佛教澡浴的传统。所谓佛教公共浴室，即为无清洁条件者提供场所、工具与热水，降低群体传染病风险，是古代公共卫生服务与健康扶贫的雏形，体现出佛教卫生思想“普度众生”的社会属性。

三

佛教卫生思想的先进性与独特性

在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后的世界卫生文明格局中，各文明均形成了自身的清洁传统，但呈现明显差异：

古埃及：将洗浴纳入宗教仪式，偏重祭祀与阶层礼仪；

古希腊罗马：发展公共浴室，侧重公共设施建设与身体养护；

古代中国：洗浴多依附于礼仪与孝道，如“三日具沐，五日具浴”，局限于贵族阶层；

佛教卫生体系：无阶层差别、无性别壁垒、以预防疾病为目标、以日常化为路径、以社会普惠为方向。

由此可见，《温室洗浴众僧经》所代表的佛教卫生思想，是世界上最早走向平民化、日常化、系统化、预防化的卫生体系之一。它不依赖大型公共设施，不局限于宗教祭祀，而是以低成本、易获取、可复制的方式，让卫生成为佛教社会慈善事业，让所有人可终身践行的健康方法，这在世界卫生文明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

四

从寺院实践到全民卫生素养提升

在佛教传入之前，中国本土卫生传统呈现礼仪化、贵族化、非系统化特征：清洁多服务于礼仪、祭祀、孝道，缺乏保健目的；平民缺乏清洁工具与规范；口腔卫生仅停留在清水漱口阶段；公共卫生意识极为薄弱。《温室洗浴众僧经》等佛教卫生经典的传入，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格局。

（一）推动卫生行为从礼仪化走向保健化

佛教将“清净”作为修行基础，以戒律形式固定洗浴、洁齿、净水、净手、浴足等行为，使清洁不再是贵族礼仪，而是全民健康需求。寺院成为古代“卫生示范中心”，僧侣云游四方，将温室洗浴、杨枝洁齿、净水滤饮等方法传播至城乡民间，特别是佛教慈善之澡浴室，让卫生知识突破阶层壁垒，走向社会和人民大众。

（二）推动清洁用品从简陋化走向标准化

经文倡导的澡豆、杨枝、净水、草木灰、酥膏等天然用品，取材简易、成本低廉，迅速在民间普及。澡豆成为唐宋民间主流清洁品，杨枝洁齿长期流行于市井乡野，净水观念深入人心，彻底改变了中国民众传统的清洁方式，形成稳定的卫生用品体系。

（三）推动口腔卫生走向系统化

在佛教影响下，中国从“漱口”的原始口腔清洁，升级为嚼齿木、刮舌、洁齿、漱口的完整流程。此后中医典籍不断吸收佛教口腔卫生理念，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口腔保健体系，大幅降低古代民众口腔疾病与继发疾病的发病率。

（四）推动公共卫生与慈善医疗体系诞生

受《温室经》“普惠洗浴、济病救困”思想影响，中国古代逐步出现寺院公共浴室、悲田养病坊、疠人坊等机构，以清洁、隔离、施药为核心手段防控疫病，成为中国最早的制度化公共卫生与慈善医疗载体，开启了中国社会公共卫生的历史进程。

（五）提升国民健康水平与寿命预期

规律身体清洁、口腔卫生、洁净饮水，直接降低皮肤感染、消化道疾病、呼吸道传染病、寄生虫病的发生率。结合现代卫生统计学结论，这类基础卫生干预可使人群预期寿命提升6—8年，传染病死亡率下降50%以上。佛教卫生思想的普及，是中古以降中国民众健康水平逐步提升、平均寿命稳步增长的重要文明动因。

五

结 论

《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不仅是佛教修行经典，更是东方古代卫生学的纲领性文献，在世界卫生文明史上占据开创性地位。它以“四大调和”为理论根基，以“七物洗浴”为实践工具，以“身心清净”为价值目标，以“普惠众生”为社会指向，构建了一套完整、科学、可普及的卫生体系。其核心认知与现代预防医学、公共卫生原则高度契合，体现出超越时代的健康智慧。

在当代健康中国建设与全球公共卫生事业中，这部经典所蕴含的“预防优先、身心合一、普惠健康”理念，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与文明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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