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说起黄宗江,在演艺领域,他或许不及妹妹黄宗英、弟弟黄宗洛声名显赫,但提及他笔下的编剧作品——《柳堡的故事》、《海魂》与《农奴》,却是家喻户晓、影响深远,在华语影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作家杨苡的记忆里,黄宗江是个大大咧咧、天生自来熟的性子,说话时总爱手舞足蹈。而自1979年起,黄宗江每次见到杨苡,总会笑着打趣:“差一点儿,你就成了我的师母。”
原来,黄宗江在南开中学就读时,英文老师正是巴金的大哥李尧林。而彼时的杨苡,正默默暗恋着这位温润的大李先生。两人情愫暗生,却始终未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来杨苡嫁给了赵瑞蕻。而黄宗江的调侃,彰显了他骨子里的诙谐。
而豁达幽默的黄宗江,自己的情感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即便历经挫折,当遇见心仪之人时,他依旧拿出十足的胆气,不惧世俗偏见勇敢“高攀”,最终得以与一位“老革命”相知相守,收获了往后半生的温暖与安宁。
![]()
01
黄宗江于1921年11月3日出生在北京一个世代书香的家庭。父亲黄曾铭是一名电机工程师,曾远赴日本留学,思想开明。童年时期的黄宗江,便常跟着父母出入戏园,饱览各路名家的精彩绝活儿,渐渐爱上了舞台与文字。有时,黄父看着兴致勃勃的儿子,会笑着对黄母说:“让宗江去学戏吧!”虽是随口一提,并未真正付诸行动,但这份熏陶,却在黄宗江心中埋下了艺术的种子。
黄宗江天资聪颖,年仅9岁时,便以“春秋童子”为笔名,在《世界日报》上发表了独幕剧《人之心》,一举成为中国文坛年龄最小的剧作者。
进入南开中学后,情窦初开的黄宗江暗恋上了一位女生。缘分使然,两人后来同时考入燕京大学,这下,黄宗江终于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恰逢学校排演话剧《雷雨》,黄宗江饰演周冲,而他暗恋的女生则饰演四凤。本以为戏里的情愫能延伸到戏外,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重击——女生最终爱上了饰演周萍的男生。
求爱受挫的黄宗江一时钻了牛角尖,吞下大量安眠药,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折腾了整整一夜,他虽脱离了危险,却也彻底吓退了那位女生,对方唯恐惹祸上身,从此对他避之不及。而那位夺走女生心意的“周萍”,早已有了未婚妻。这般境遇,让黄宗江与那位女生都成了这场青春闹剧里的失意者。
![]()
02
大二那年,黄宗江再也无法安心坐在课堂上,毅然决定退学,投身到抗日救国的洪流之中。他辗转来到上海,在著名导演黄佐临的引荐下,考入上海剧艺社,先后出演了《秋海棠》等经典话剧,用舞台传递抗日的决心。后来,因不愿为日伪演戏,他毅然离开上海,前往重庆,加入了夏衍领导的中国艺术剧社。在那里,他与谢添、蓝马、沈扬并称为重庆话剧界的“四大名丑”,凭借精湛的演技,在话剧界站稳了脚跟。
也是在重庆,黄宗江与杨苡有了初次交集。当时,黄宗江在话剧中饰演《家》里的大哥觉新,细腻动人的表演恰好被杨苡看到。后来,杨苡与中西女中的同学吴华英一同出行,而吴华英恰好是黄宗江在燕大的同窗,便介绍两人相识。得知杨苡很喜欢自己的表演,黄宗江一时兴起,“啪”地立正,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军礼。这份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给杨苡留下了几分流里流气、吊儿郎当的坏印象,也成了两人日后相处的一段趣谈。
1943年,心怀家国的黄宗江再次做出人生选择,离开重庆,加入中国海军,成为一名最基层的帆缆兵,随后被派往美国训练营接受专业训练。在迈阿密,燕京大学出身的黄宗江英文功底扎实,毫无语言障碍,也正是在这里,他与英语教员温妮相恋。可现实的种种限制,终究没能让这段情愫延续下去,两人分开后,便再未相见。
![]()
03
1945年,历经漂泊与世事沧桑的黄宗江,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融入文字,创作出了电影剧本《大团圆》。这部作品先是被搬上话剧舞台,后来又被改编成电影,广受好评。而在电影拍摄过程中,黄宗江与该片女演员朱嘉琛相识相知,渐渐产生了情愫。
朱嘉琛于1924年出生在上海,不仅是黄宗江在燕京大学的学妹,还是上海文华影业公司的知名演员。在当时的演艺圈,朱嘉琛算得上是难得的高素质人才,气质高雅、谈吐得体,极具教养。黄宗江深深迷恋着朱嘉琛的温婉,而朱嘉琛也十分崇拜黄宗江的才华,两人情投意合,很快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可爱情的浪漫,终究抵不过生活的琐碎。走进围城后,朱嘉琛渐渐发现,才华出众的黄宗江,在生活中却有着诸多短板,缺乏烟火气,与心中的理想伴侣相去甚远。
彼时的两人,都是爱情至上的人,不愿勉强自己,更不愿将就度日,于是在1951年,两人平静地签下了离婚协议,体面地结束了这段婚姻。
办理完离婚手续的那天,黄宗江乘公共汽车将朱嘉琛送到家,分别时,他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谢谢这段相遇,谢谢曾经的相伴。而后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怨怼,将所有遗憾都藏进了岁月里。
![]()
04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黄宗江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总政创作室担任编剧,彼时的他,只是一名连级干部。1956年,黄宗江前往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联系工作,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他在这里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阮若珊。当时的阮若珊,已是话剧团团长,而后来因《柳堡的故事》家喻户晓的陶玉玲,正是她手下的兵。
多年后,黄宗江回忆起初次见到阮若珊的场景,依旧记忆犹新:“当时的她已经离异,带着两个女儿丹妮和丹娣生活。那天,她穿着蓝布衫罩着棉袄,留着利落的短发,模样并不惊艳,一切都显得那么朴素平淡,可我却一眼就记住了她,难以忘怀。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就是最适合我的那一个,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历经生活的磨难,却依旧热爱生活、坚韧通透,正是我一直憧憬和钦佩的模样。”
阮若珊绝非平凡女子,早在“一二·九”运动时期,她便在北京积极投身学生爱国运动。1938年,在天津地下党组织的护送下,阮若珊前往晋南抗日根据地,加入八路军129师,成为一名“老革命”。1940年,她与李林携手创作了《沂蒙山小调》,这首旋律悠扬、饱含深情的歌曲,穿越岁月长河,至今依旧广为传唱。
1956年6月1日,阮若珊两个女儿过儿童节,黄宗江特意准备了礼物,还带上一封上万字的求婚信,来到了阮家。在这封求婚书里,他毫无保留地诉说着自己对阮若珊的爱慕之情,坦诚地讲述了自己过往的情感经历、人生得失,也描绘了两人未来的生活蓝图——清贫也好,平淡也罢,他都会用一生去珍惜、去守护她和孩子们。
这份无比真诚的告白,彻底打动了阮若珊。她放下所有顾虑,答应了黄宗江的求婚。消息传出后,阮若珊的很多朋友都表示不理解、不认同。彼时的阮若珊,已是师级干部,是久经考验的老共产党员;而黄宗江,只是一名连级干部,甚至还不是党员。这样的组合,在当时的我党我军之中,堪称“史无前例”——若是阮若珊是男性、黄宗江是女性,或许无人会觉得奇怪,可反过来,却难免引来诸多议论。
更何况,在很多人眼里,黄宗江是个“浪子”,配不上沉稳干练的阮若珊。但阮若珊心意已决,她不顾世俗偏见,勇敢地接纳了黄宗江。
1957年元旦,黄宗江与阮若珊结婚。流浪了大半生的黄宗江,只带着自己仅有的半条军毯、半柳条包揉得皱巴巴的旧衣服,与阮若珊一同建立了一个清贫却无比温暖的家。
婚后,黄宗江的工作单位在北京,而阮若珊依旧在南京任职,夫妻二人两地分居,饱受相思之苦。1958年,总政创作室解散,黄宗江被调到八一电影制片厂担任编剧。为了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更好地陪伴家人,阮若珊主动申请从部队转业,进入中央戏剧学院任教,后来升任副院长。
对于阮若珊的两个女儿丹妮、丹娣,黄宗江始终视如己出,疼爱有加。。两年后,两人又有了自己的女儿丹青,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平淡的日子里,满是温情。
![]()
05
遇见阮若珊,找到情感的安心之所后,黄宗江的心彻底沉静下来,创作灵感也如泉涌般迸发,迎来了自己编剧生涯的高峰期。他笔下的《海魂》,被搬上银幕后,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深刻诠释了家国情怀与民族气节;而《柳堡的故事》,更是经典之作,那首《九九艳阳天》,依旧在传唱。
1963年,黄宗江创作的电影剧本《农奴》,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上映后风靡一时,成为极具时代意义的作品,也奠定了黄宗江在影坛的地位。
可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966年,特殊的年代里,因黄宗江解放前曾在国民党海军服役,被错误地打成“反革命”,剥夺了党籍、军籍,被下放劳动改造。
那段日子,黑暗而艰难,黄宗江深知自己的处境艰难,不愿拖累阮若珊的前途,也不愿让孩子们受到影响,于是主动向阮若珊提出离婚。
面对丈夫的提议,阮若珊没有丝毫犹豫,她坚定地告诉黄宗江:“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和孩子们都会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永不分离。”风雨同舟,方见真情,在最艰难的岁月里,阮若珊的坚守与陪伴,成了黄宗江最坚实的后盾,支撑着他走过了那段黑暗的时光。
与阮若珊结婚后,黄宗江彻底褪去了“浪子”的模样,对妻子始终怀揣着初恋般的痴情与温柔。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便是:“文章是人家的好,老伴是自己的好。”他幽默、乐观、豁达,生活中难免有磕磕绊绊,每当夫妻二人闹别扭时,无论对错,黄宗江都会主动低头认错。爱,从来都是相互的,在近半个世纪的相伴岁月里,阮若珊也始终对黄宗江温柔体贴、关心备至,包容他的小性子,支持他的创作,成为他一生最坚实的依靠。
黄宗江的老友胡石言,也是《柳堡的故事》的原作者,曾这样评价黄宗江与阮若珊的感情:“你这件外套,她穿上,开始可能会觉得花哨了点,可穿惯了,也就贴身了。”这句话,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两人的相处之道——他们性格迥异、境遇不同,却在岁月的磨合中,渐渐契合,彼此包容,成为了最懂对方的人。
的确,黄宗江与阮若珊这一牵手,便是49年。2001年,阮若珊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悄然离世。送别之时,没有悲伤的哀乐,取而代之的是她当年参与创作的《沂蒙山小调》。
女儿丹青后来回忆起父母的感情,满是敬佩:“我最佩服爸爸,敢于勇敢‘高攀’,也最佩服妈妈,勇于坦然‘下嫁’。他们的爱情,没有半点功利之心,没有丝毫世俗杂念,只是单纯地相互喜欢、两心爱慕。我妈妈,被我爸爸迷了一辈子,一直被迷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最懂阮若珊的,始终是黄宗江。他知道,《沂蒙山小调》是她奋斗过的青春,也是她一生的信仰,所以,他用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与她告别。
2010年10月18日,黄宗江也走完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享年89岁。与阮若珊一样,他的临别之际,没有哀乐奏响,只有《九九艳阳天》的旋律,一遍遍循环往复,温柔而绵长。落幕皆圆满,岁月永留痕……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