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带百人使团西行,旌旗蔽日。十三年后,他回到长安城,仅剩两人相随。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他都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敢想象。他叫张骞,一个郎官出身的普通人,却用双脚为东方帝国“凿”开了一扇望向世界的窗。
公元前139年,汉长安城的未央宫里,年轻的汉武帝刘彻面临一个巨大的战略难题。
![]()
北方匈奴连年南下,掳掠人畜,高祖白登被围,吕后受辱书信,历代汉帝只能以“和亲”换取短暂和平。如今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他想打,但缺一个突破口。
这时,从匈奴投降过来的俘虏供述了一条重要情报:西域有个大月氏国,世代与匈奴为仇,老上单于曾斩杀月氏王,将其头颅制成饮酒器。月氏人西迁后日夜思报此仇,却苦于无人联手。
“断匈奴右臂!”武帝一拍案几,决定派使节西行联络大月氏。
可是,去西域要穿越匈奴控制的河西走廊。谁愿意走这一趟?
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没有人敢应募。
直到那张榜文前,走来一个叫张骞的年轻人。他的官职只是“郎”,一个宫廷侍从。他没出过远门,更没走过沙漠。但他站了出来。

01 一出门就被抓:命运给了他十一年软禁
公元前139年,张骞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在匈奴向导堂邑父的陪同下,从陇西(今甘肃临洮)浩浩荡荡出发了。
仅仅走出甘肃,他们就撞上了匈奴骑兵。
一百多人的使团,除张骞和堂邑父被俘外,其余人无一幸免。单于得知张骞要前往大月氏,冷笑一声:“月氏在我北境,汉何以得往?我若派使节去南越,汉肯放行吗?”
他没有杀张骞,却给了他漫长的软禁。在匈奴腹地(今蒙古国鄂尔浑河流域),张骞被迫娶了匈奴女子为妻,生了孩子。匈奴人以为,时光会磨平一切雄心。
但他们错了。
十一年。那是一个人可以彻底改变,也可以彻底不变的期限。张骞始终“持汉节不失”——那根象征使臣身份的旌节,被磨秃了毛,却从未离手。
![]()
02 使命未竟:他选择继续向西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前后,匈奴对张骞的监视日渐松懈。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张骞带上妻子、堂邑父,趁乱逃走。
他没有向东逃回汉朝。
他选择了继续向西。
十一年了,大月氏还在吗?自己还有命回去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出发前武帝期待的眼神,记得那面使节旌旗的重量。
没有干粮,没有饮水。西域的大漠“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热时如焚,冷时如冰。每当濒临绝境,堂邑父便弯弓射猎飞禽走兽,饮血解渴,食肉充饥。
他们经过车师(今吐鲁番)、焉耆、龟兹(今库车)、疏勒(今喀什),翻越“冰山之父”葱岭(帕米尔高原),终于到达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
大宛王早就听说东方汉朝“饶财富”,想通使却不得其路。张骞的到来让他大喜过望,立即派出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至康居(今巴尔喀什湖与咸海间),再转送至大月氏。
然而,十年沧桑,月氏已非当年月氏。他们征服了大夏(今阿富汗北部),在这片“土地肥饶,寇少”的新家园安居乐业,早已熄灭复仇之心。新月氏王淡淡答道:“报胡之心?此处甚好,不远矣。”
张骞在大夏、大月氏一带考察了一年多,详细记录山川地形、民风物产。他走进大夏国都蓝氏城的市集,竟然看到来自蜀地的邛竹杖和蜀布。
“此物从何而来?”
“从身毒国(今印度)贩来。”
他心头一震:原来,从西南还有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
![]()
03 归途再被擒:十三载唯二人还
归国途中,张骞为避开匈奴,改走南道昆仑山北麓,经过莎车、于阗(今和田)、鄯善(今若羌)。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了他——他二度落入匈奴之手,又被扣押一年多。
直到公元前126年,匈奴军臣单于死,国内大乱,张骞才携匈奴妻子与堂邑父乘机逃归。
十三年。
当初浩浩荡荡的一百多人使团,回到长安的,只有两个人。
当张骞踉跄着走进未央宫,跪伏在武帝面前,将那根几乎磨秃的旌节举过头顶时,满朝文武无不泪目。他带回了大宛的汗血马,带回了西域三十六国的山川地图,带回了那条通往大夏、安息、身毒的隐秘路径,更带回了汉武帝梦寐以求的一句话:
“西域诸国兵弱,皆贪汉财物,诚得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
武帝当场封他为太中大夫,后封“博望侯”——取其“广博瞻望”之意。
![]()
04 凿空:比打通道路更重要的,是打开视野
司马迁在《史记》中用了一个极其精妙的词评价张骞西行——“凿空”。
什么叫“凿空”?此前西域与中原并非完全隔绝,民间商旅早有往来,但那些星星点点的接触,都像隔着毛玻璃的烛光,影影绰绰,未曾照亮过任何人的前路。张骞不是第一个走西域的人,但他是第一个把西域“凿”成通途的人。
他以汉朝官方使节的身份,第一次系统地报告了西域诸国的方位、距离、人口、兵力、风俗、物产。他的报告被司马迁全文录入《史记·大宛列传》,成为中国人认识世界的第一份“科学考察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带回的那个“蜀布邛杖”的发现,直接启发了汉武帝开发“西南夷”、寻找“南方丝绸之路”的战略构想。中国人的视野,从此不再局限于中原一隅。
![]()
05 第二次出发:这一次,他带去了和平
公元前119年,汉朝对匈奴的战争已取得决定性胜利,河西走廊已纳入汉朝版图。武帝再次召见张骞。
这一次的目标是乌孙(今伊犁河流域)。张骞要说服这个“行国”东归故地,与汉朝结盟,永久斩断匈奴右臂。
使团规模远超第一次:三百人,每人备马两匹,牛羊数以万计,携带金币帛等价值“数千巨万”,还配备了多名副使,随时可派往周边诸国。
这是一支外交使团,更是一支庞大的商队。
乌孙王昆莫年老,内部分裂,畏惧匈奴,始终未肯东迁。但张骞在乌孙期间,分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等国。
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张骞携乌孙使者数十人返抵长安。这是西域各国首次派遣使者进入汉朝。第二年,张骞派往各国的副使也陆续陪同各国使节归来。
丝绸之路,至此正式贯通。
![]()
06 身后事:葡萄、苜蓿与永恒的凿空者
公元前114年,张骞病逝于长安,归葬故里汉中城固。
他没能活着看到西域都护府的设立,没能看到丝路上“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小者百余人”的盛况,没能看到细君公主和解忧公主远嫁乌孙的和亲车队。
但他带回的那些“舶来品”,却悄然改变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葡萄从大宛来,苜蓿喂给了汗血马,石榴、核桃、芝麻、蚕豆、黄瓜、大蒜、香菜、胡萝卜……这些今天寻常不过的食物,两千多年前都是张骞“凿空”西域后,一批批从丝路驼铃中摇进中原的。
西方的玻璃器皿、毛织品、魔术杂耍东传;中国的丝绸、漆器、铸铁和凿井技术西渐。这条路上,再无张骞,却处处是他的影子。
![]()
司马迁说张骞“凿空”,班固说“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
但我想,更动人的评价,藏在那根他持了十三年不撒手的旌节里。
那是一个使臣的节操,一个探险家的勇气,更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不可能”三字时,用脚写下的回答:
可能。
十三年前,他是长安城里籍籍无名的郎官;十三年后,他是丝绸之路的开拓者、中西交流的先驱、“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他没能完成联合大月氏的最初使命——那使命在出发那年就已注定失败。但他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用双脚告诉后人,世界很大,但路在脚下。
两千一百六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剥开一颗晶莹的石榴,啜饮一口甘美的葡萄酒,或在博物馆里凝望那匹踏飞燕的铜奔马时,我们其实都在与公元前139年那个西出阳关的背影,遥遥相望。
![]()
张骞,字子文,汉中城固人,大汉博望侯。
他的功业,不必刻碑——每一粒行走在丝路上的沙,都是他的墓志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