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沉睡在叛逆之地？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在工作中，考古学家总是很容易体会到诗里描述的岁月悠悠、天长日久。对此，相信历史学家也心有戚戚。

这种默契的源头，大概就是学科内容的交叉。

我国不但历史悠久，而且早在数千年前，先人就已经有了做记录、写史书的习惯，并且长期保持了下来。后世学者想要研究古代社会时，很容易接触到翔实的文献资料，故而中国人无论做历史还是考古研究，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仅如此，我国的历史学和考古学一直以来都存在许多互相重合与包容的部分，结合得非常密切：两种学科的研究者都需要阅读大量古代文献，历史学家经常会用考古材料来核验史书，同时考古学家在田野工作之前需要了解当地的历史文化，有所发现后也会本能地与史书记载相互对照，而且考古学发现的古代人类遗物里也会包含甲骨文、金文、简牍等历史文献……可以说，这两门学科发展至今，在并驾齐驱的同时又保留了各自的特点及侧重。

虽然传世文献浩如烟海，但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部分显然比保存下来的更多。当被忘却的远超过被传承的部分时，具体的考古发现往往能进一步解读历史、纠正历史、补充历史，让人不再有语焉不详之感。就古代墓葬而言，通过直观的墓葬细节来了解墓主人及其时代背景，与通过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来回顾他的一生相比，考古材料就像一个个具体的注释，让历史中存在过的人和物更加真实、立体和全面。这种情况在大葆台汉墓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葆台汉墓不是一座墓，而是两座西汉晚期的诸侯王级别墓葬。它们位于北京丰台区大葆台村，附近就是地铁大葆台站。回到2000多年前的西汉时期，这个地方曾是燕国，也曾经是广阳国的范围。为何同一片土地可以既是燕国又是广阳国？答案已经被清晰地记录在史书中了。

据《汉书》记载，秦朝时这一带属于广阳郡，楚汉战争时期曾短暂地被一分为二，由燕王臧荼和辽东王韩广各自占据。高帝元年（公元前206年），臧荼杀死韩广，兼并其地。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臧荼造反，刘邦亲征剿灭叛乱，随后将此地封给新任燕王卢绾。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卢绾居然也造反了，失败后逃亡匈奴。

考虑到外姓诸侯王大都不可信，刘邦转而把自己的儿子刘建封在这里当燕王。从那时起，前后六任燕王都是刘家子孙。或许燕地的风水确有特殊之处，汉昭帝时期的燕王刘旦再次走上造反之路，而且他十分执着，第一次事情败露被汉昭帝宽恕后仍不思悔改，再度谋划叛乱，最终以悲剧收场。刘旦兵败自杀后，朝廷直接废除了燕国，将其辖地恢复为广阳郡。到了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心怀仁慈的汉宣帝觉得父债无须子偿，不计前嫌地把刘旦之子刘建重新封为广阳王，封地也与他父亲当初一样，后来直至西汉灭亡，这里都是广阳国。

从广阳郡到燕国，再到广阳郡、广阳国，这片土地的主人换了又换，纷乱复杂。那么，大葆台汉墓的墓主人具体是谁？

1974年，有人在大葆台村附近做基建勘测，意外找到了木炭、白膏泥和五铢钱，怀疑此地有古墓葬，于是通知考古工作者开展抢救性发掘。考古人员来到现场，发现了两座东西并列的墓葬，将其分别编号为一号墓和二号墓。依照当年发掘的真实顺序，先介绍一号墓的情况。

虽然经历了2000多年的风吹雨打，还有后人不断取土，但一号墓残存的封土仍然有8米，封土上还积有1米多厚的风沙，可想而知这封土当年有多高大。考古工作者挖开封土时，看见的是一个长方形墓坑，墓口长约27米，宽约21米，深近5米。墓坑南北两端各有一条墓道，整体平面呈“中”字形。其中北端墓道由两段组成，一段水平，残长约34米；一段斜坡，残长约17米。这条墓道用于下葬墓主人的棺椁。而南端的斜坡墓道比较短小，仅用于建造墓葬时运输各类材料。

像这样在平地垂直向下挖一个坑，把棺材放进坑里再填土的墓葬，在考古学中被称为“竖穴土坑墓”，是中国古代最常见、历史最悠久的墓葬形式。虽然看上去结构并不复杂，但其实不同的竖穴土坑墓之间区别非常大。例如位于江西南昌的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在汉墓中以豪华的随葬品著称，但它的墓室长17.2米，宽17.1米，面积不过约大葆台一号墓的一半，而且只配有一条墓道，由此可以想象大葆台一号墓的大手笔。另外，作为大型高等级竖穴土坑墓的典范，大葆台一号墓还匹配了一整套奢侈得让人震撼的墓葬设施。

首先，在这座墓的墓坑底部，铺有一层50-70厘米厚的白膏泥，这种泥土呈青灰色，质地细腻，密度大，非常适合用来隔绝水汽。白膏泥上再铺20厘米厚的木炭，进一步吸水防潮。然后是12根贯穿墓室的巨大的垫木，垫木之上再铺木地板，而这层地板才是墓室真正的底。

大葆台一号墓结构图，引自北京市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大葆台汉墓文物》，文物出版社，2015年

其次，墓室并不是一个让人一览无余的开放式空间，而是被严密地划分成数个部分，其中包含了象征着客厅的前堂，象征着卧室的后室，象征着偏房（用于放置主人日用品和装饰品）的内回廊，以及象征着厨房、马厩、仓库等设施的外回廊。内外回廊之间另有重器——黄肠题凑。墓主人的遗骸以及三重棺、两重椁则层层相套，置于最内侧的后室中。最后，工匠还用木头为墓室做了封顶，顶上同样铺有木炭和白膏泥。因此可以说，在一号墓中，墓坑里放置的是一座被牢牢地保护起来的地下豪宅。

大葆台一号墓平面图、剖面图，引自大葆台汉墓发掘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葆台汉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

天下最珍贵的往往都是金钱买不到的，这个朴素的道理在大葆台一号墓中也得到了体现，因为整座墓中最豪奢的并不是某件精美的随葬器物，也不是回廊里埋着的真车、真马和真豹子，而是神秘的黄肠题凑。

“黄肠题凑”从字面上来看的确不好理解。其实，题凑主要指一种墓室结构，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吕氏春秋》的《节葬篇》中——“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题凑之室，棺椁数袭”，描述的是战国时期一些人追求厚葬而用到的一种被称为“题凑”的墓室。而“黄肠题凑”这四个字同时出现，最早是在《汉书》里。据《汉书·霍光金日䃅传》记载，霍光死的时候，汉宣帝亲赐葬具，“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它们均用不同的木材制成，其中有梓木做的棺材“梓宫”，楩木做的“便房”，即内回廊，枞木做的陪葬坑“枞木外藏椁”，另外就是黄肠题凑。

对于黄肠题凑，唐代经学家颜师古为《汉书》做注释时写道：“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按照颜师古的解释，黄肠题凑应当是一种用黄色的柏木心做的、堆在棺椁外的木结构。虽然是木制，但黄肠题凑的级别极高，至少在西汉，除非帝王自用或皇帝亲赐，任何人都无法使用。

如此规模，加上如此葬具，墓主人的身份可以确定是诸侯王，只是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位。毕竟这块土地曾经属于燕国和广阳国，背景比较复杂，葬于此地的诸侯王不在少数。最终，考古学家借助出土文物解决了这个问题。当时，考古工作者在墓中找到了一件漆器，上面刻着“二十四年五月丙辰丞”的字样。

“二十四年五月丙辰丞”漆器文字摹本

西汉时期实行郡国并行的制度，诸侯王可以使用自己的国号和纪年，“二十四年”应当就是墓主人的纪年。通过检索史书可知，无论燕国还是广阳国，在位24年以上的诸侯王一共只有四位。另外，墓中还出现了五铢钱。

大葆台汉墓出土的五铢钱

五铢钱是汉武帝时期才制造出的货币，因此在五铢钱面世之前去世的诸侯王都可以被排除。如此一来，只剩造反被杀的燕王刘旦和他幸运的儿子广阳王刘建符合条件。考虑到刘旦是谋反失败、被迫自杀的，连封国都被中央收回，还得到了“剌”这样的恶谥，他不大可能享受到这样规格的墓葬，所以墓主人应当就是他儿子广阳王刘建，而旁边那座规模略小一些的二号墓，自然是广阳王夫人的墓葬了。

长久以来，学者对于黄肠题凑的具体形态争议不断，仅靠着史料中的只言片语，难以得知它和普通棺椁有什么不同。直到考古工作者在大葆台汉墓中见到第一座“黄肠题凑”实物，才终于确认它的具体形制。

这是一种用木头层层垒起的牢固墙体，共有四面。如史料所言，它确实是由一根根柏木做成的，而且木条的端头都朝向墓室内部，即“木头皆内向”。在大葆台汉墓中，黄肠题凑位于内、外回廊之间，将前室、后室和内回廊围裹起来，现存部分长15.7米，宽10.8米，最高处2.7米。绝大多数柏木都被修整成10厘米见方、90厘米长的长方体，推算下来大约用了14000块柏木心，平铺在地上至少有1200多平方米。

为何要在墓葬中使用黄肠题凑？除了规格上的象征意义，主要目的就是防盗。试想一下，柏木黄心硬度高，层层垒叠，被压得十分紧实，盗墓者很难把一根根木条直接抽出来，即使勉强抽出了一根，剩下的木条也会迅速滚落填补空隙，题凑不会倒塌；如果想要挖洞，就必须把这90厘米厚的结实木墙彻底凿穿，这对于没有机械工具的古代盗墓贼来说是个过于艰巨的任务。因此绝大多数盗墓贼遇到黄肠题凑时，都会知难而退。

话虽如此，事实上大葆台汉墓还是没有逃脱被盗的命运。考古工作者在大葆台一号墓的黄肠题凑上发现了一柄插着的残铁刀，那是盗墓贼曾经拼命破坏墓葬的重要证据。此外，这些盗墓贼在发现刀劈斧砍无效后，居然采用了局部放火的方式，烧毁了部分黄肠题凑，强行开辟了一条进入墓室的通道。

或许有人会疑惑，木料畏火，再结实的木墙也无法抵御火攻，古人又何必大费周章来修建黄肠题凑？其实不然，能使用黄肠题凑的高等级墓葬绝大多数都深埋于地下，不但墓内空气不流通，而且埋葬时间越久，随葬品腐烂后产生的易燃易爆气体越多。盗墓贼身处全木结构的墓葬中时，贸然动火既可能耗光氧气造成缺氧死亡，也可能引发爆炸导致坍塌深埋，风险极高，并不是每个人都敢舍命不舍财。由此可见，来大葆台汉墓的这些盗墓贼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不仅如此，通过进一步的调查可以确定，在广阳王刘建死后不太久，这座墓葬就经历了盗掘，理由如下。考古工作者打开内棺时，发现棺内的尸骨并没有安稳地平躺着，而是被拖到了棺外。同时，在墓主人颈部附近还发现了一段残留的绳子，这大概率是当时盗墓贼为了拖拽尸体而捆绑墓主人的脖子留下的。不过，虽然刘建的尸骨已经腐朽到只剩下骨骼，但大部分遗骨都整齐地按照人体结构排布着，并不散乱，这说明盗墓贼拖拽尸体时，广阳王的肌肉组织还未腐烂。

正因在考古发掘以前，大葆台一号墓已经遭遇了多次盗挖和破坏，所以残留下来的文物只剩1100多件。而二号墓的情况更加惨烈，盗墓贼不但掠夺了墓中珍宝，还在墓中放火烧毁了几乎所有墓室。因此二号墓出土器物仅240余件，大多残破散乱，且墓主人尸骨也残碎不全了，这对夫妻的身后遭遇实在是可悲可叹！

大葆台广阳顷王刘建王后墓出土的玉舞人

镂空凤纹玉觿

透雕螭虎纹玉佩

《地下有知：用墓葬带你走进考古之门》，李云河著，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12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李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