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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丽 图/网络
一九五八年的冬天,胶东半岛群山褶皱里的那个小山村,风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
大队仓库那间被腾出来的屋子里,四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最小的八岁,拖着长长的鼻涕;最大的十三岁,棉袄肘部磨出了洞,倔强的棉絮探出头来,窥视着这个寒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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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自周围好几个村庄,是被爹娘用期盼与无奈交杂的眼神送来的。屋子里没有课桌,没有椅子,只有他们从自家带来的蒲团。圆的、方的、破旧的、崭新的,一个紧挨着一个,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在这片冰凉的土地上圈出了一小块温热的、属于知识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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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中国大地上千千万万所“山村初级小学”中最普通的一个。它的全部家当,是四面漏风的土墙、一方吱呀作响的黑板,和一位胖乎乎却有着无尽耐心的女老师——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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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教育的第一课,不是拼音与数字,而是如何在这片蒲团方阵中,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并在别人挪动时,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拳头捍卫它。
蒲团方阵:非标准化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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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教室的生态,是1950年代中国农村教育最凝练的标本。它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学校”,而是一个为了解决“有或无”的问题而诞生的教育前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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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新中国百废待兴,“学校向工农开门”的号角虽已吹响,但对于深陷于群山之中的村庄而言,国家的蓝图落到实地,首先是一道关于生存的算术题:如何用最少的资源,让最多的孩子触摸到知识的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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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四二制”的学制在这里发生了奇异的形变。理论上,初级小学四年,高级小学两年。但在鞠老师的教室里,时间是以“拨”来计算的。她把孩子们分成四拨,像一位从容的牧人,轮流照料着不同山坡上的羊群。
一拨上语文时,另一拨在蒲团上默写;一拨学算术时,隔壁那拨正用树枝在地上演算。这便是“复式教学”——一位老师,一间教室,多个年级同时授课。它不是理想的教育模式,却是那个时代最具创造力的教育工程学,是在师资与校舍双重匮乏的绝境中,逼出的一种高效集约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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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非标准化”,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课程表上虽有“体育、音乐、图画”,但在小丽的记忆里,从未上过这些课。歌声是从村里大姐姐们洗衣服的溪边学来的,图画是刻在田间泥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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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课程核心,被严峻的生活提炼得无比清晰:语文与算术。语文是为了识字,能看懂合作社的通知、家人的书信;算术是为了计数,能算清工分、丈量土地。教育的目的,从未如此直接地与“生存”和“劳动”捆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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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片紧紧相依的蒲团,则是这幅图景中最动人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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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承载着不同的温度,此刻却为同一个目标簇拥在一起。偶尔有蒲团空出来——狗蛋、水生回家割麦子了;小芳、秀娟请假剥玉米了——这便是“耕读小学”的另一面:教育必须为农时让路,知识的汲取与土地的收获,在同一条生命线上起伏。
候鸟的征程:从初小到高小的“长征”
对大多数孩子而言,这间蒲团教室,已是他们教育航程的终点。初小四年,像一场短暂的启蒙露营,之后,现实的引力便将他们拉回土地,成为“有文化的劳动者”。但总有一些渴望,如同星火,试图穿越更远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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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读完初小,已是幸运。而“高小”,则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名词。它不在本村,通常在乡镇驻地或更大的村落。那是一座“完全小学”,象征着完整、正规与更高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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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村到乡镇,这段路程对今天的儿童而言或许是一次郊游,对当时的孩子,却可能是一次需要寄宿、与家庭经济能力搏斗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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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那几个最终走向更远小学校的孩子,像一群迁徙的候鸟。他们离开了蒲团的温热,踏上的是更为崎岖的求知路。高小的课程表上,增加了自然、历史、地理,黑板上可能还会有中国地图和五大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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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学习珠算。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是连接抽象的算术与具体生计的桥梁,是为未来可能担任合作社记账员、生产队会计预备的技能。高小毕业,在乡村社会已堪称“知识分子”,是少数能继续向县城中学冲刺的“尖子”,更是乡村建设急需的初级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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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丽的大哥,便是这极少数中的一员,他甚至飞得更远,去了烟台的初中。而小丽自己,在这蒲团上仅仅坐了半年,便因父亲的召唤而离开,像一颗被“偶然”风吹向远方的种子。这种个体命运的偶然性,恰恰映射出那个时代农村教育网络的稀疏与脆弱——一次工作调动、一场家庭变故,就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孩子的教育轨迹。
薪火与星河:从“有书读”到“读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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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流着鼻涕、在黑板涂鸦后被鞠老师厉声批评却深深怀念她的小女孩,她的小学,是在城市里完成的。紧接着她考上了全国闻名的中学,成了一名好学生。而她记忆中的那座山村小学,连同那位后来远赴新疆的鞠老师,都已成为历史深处的一个定格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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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老师的身份是“社员”,拿的是“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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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回过头看,那蒲团上的方阵,那为争抢座位而挥舞的小拳头,那在农忙时节突然空旷的教室,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是一场伟大而悲壮的扫盲战役的基层据点。在国家积贫积弱的起点上,它用最低的成本、最灵活的方式,试图点亮最偏远角落的文明星火。它的目标不是培养精英,而是完成一场针对数亿人口的文化脱盲与常识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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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鞠老师们,就是这场战役中深入最前线的士兵。他们传授的知识或许有限,但他们传递的“读书有用”的信念,以及在那凛冽寒风中守护一方教室的坚持,本身就是最宝贵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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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蒲团方阵”到今天的标准化校舍,从“复式教学”到专业的分科教育,从为农时让路的“耕读”到九年一贯的巩固率,这条路中国走了七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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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丽向那个山村小学的同学诘问过——“小学生还用跑很远地方上学吗?”“棉袄一定很暖和了吧?”——答案早已刻录在遍布乡村的坚固校舍、营养午餐计划、“互联网+教育”覆盖的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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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教育的目标是“有书读”,是生存技能的附带品;今天,教育的目标是“读好书”,是关乎个体全面发展与未来无限可能的基石。当年,一个鞠老师要守护一片蒲团方阵;今天,一个孩子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专业化、系统化的国民教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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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的那间仓库教室早已不在,蒲团也已被舒适的课桌椅替代。但那些在冰冷蒲团上挺直的稚嫩脊梁,那些在匮乏中依然灼灼发亮的求知眼神,构成了中国教育史上最坚韧、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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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汲拉着的鼻涕,冻得通红的耳朵,是那个时代沉重的叹息;而他们最终穿越山海,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身影,则是那叹息之后,如星河般逐渐亮起的、不可阻挡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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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乡村教师张桂梅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那座山村小学的长征,是为了一块能安稳读书的蒲团之地;而今天的长征,是为了让每一块土地上的孩子,都能拥有仰望并触及璀璨星空的均等机会。从蒲团到星空,这条路,中国一直在走。
责编/飘飘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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