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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太皇河两岸,柳发新芽,冬麦返青。这本该是个充满生机的时节,陈顺却站在自家新落成的九间小院前,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水的青砖。
这院子是他一年前开春动工,去年秋天才全部完工的。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清一色的青砖灰瓦。院墙用石灰刷得雪白,墙角那几株桃树是他从集上精心挑选的,此刻正开得热闹,粉艳艳的花瓣随风飘洒,落在新铺的青石甬道上。
“他爹,该去主家了!”妻子秀英从灶房出来,递过一个粗布包袱,“今儿的干粮备好了。方才王家婶子过来说,北边刘村昨儿个遭了兵灾,烧了大半……”
陈顺接过包袱,应了一声,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抬头望着自家正屋那高高的屋脊,脊兽是他特意请陈记窑厂烧的,虽不及大户人家的气派,在这陈村却也是独一份了。为了这九间房,他和秀英省吃俭用整整五年。秀英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添置过,每逢年节走亲戚,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
从自家院门到陈府不过一里多地,陈顺却走得极慢。路两旁是他名下的三十亩地,二十亩麦子长势正好,绿油油一片。剩下十亩种着春豆,豆苗刚破土,嫩生生的。这地是他一亩一亩攒下的。地契到手那天,他在自家堂屋坐了整整一宿,摩挲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想着陈家几代人终于有了自己的田产。
陈府的大门敞着,几个长工正慌慌张张往外搬箱笼。陈顺心里一紧,快步迈进院子。
五进的大宅院里早已乱作一团。陈守拙站在二进院的石阶上,指挥老仆陈福收拾细软。秦月娥带着丫鬟在厢房里整理衣物,两个半大儿子跟在一旁,小女儿吓得拽着母亲的衣角低声啜泣。
“老爷!”陈顺上前作揖。
陈守拙转过身,四十出头的汉子此时眉头紧锁,眼角皱纹深了许多:“陈顺来了。家里可收拾妥当了?”
“还未……”陈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些溃兵抢完刘村就往别处去了,或许陈村的圩墙足够坚固,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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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叹道:“莫要存侥幸了。刘村离此不过二里,阿宝方才遣人来报,北边道上已见烟尘,至多小半时辰便到!”
正说着,陈阿宝急匆匆闯进院子。他是陈守拙的侄子,三十来岁年纪,在陈村也有五百亩田地,平日里协理族中事务。
“叔父,不能再耽搁了!”陈阿宝额上全是汗,“我刚从圩墙下来,北边道上已见人影幢幢,至多半时辰便至!”
秦月娥从厢房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老爷,细软已收拾停当,余下的……带不走了!”
陈守拙环视满院家当,字画、瓷器、红木家具,俱是陈家几代积攒。他闭目片刻,睁眼时已下决心:“陈福,去祠堂请下祖宗牌位,余下的……罢了!”
他又转向陈顺:“你还愣着作甚?速去将家中值钱物事带上,咱们从南门走,往洪泽湖方向去!”
陈顺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老爷……当真要走?咱村圩墙坚固,男丁亦众,未必守不住……”
“守?”陈阿宝急得跺脚,“刘村圩墙比咱们还厚实三分,不也破了?那是些亡命徒,抢掠便烧,见人便杀!陈顺哥,莫要糊涂!”
陈顺仍不动弹。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自家院落的方向。那九间瓦房,他盖了整整两年。第一年只起了正屋三间,全家挤在一处。第二年麦收后卖了粮,才续建厢房。上梁那日,他请了全村人吃席,秀英在灶房忙了整整三日。席间乡邻都说,陈顺这是熬出头了。
“陈顺!”陈守拙提高了声量,“你吓傻了不成?为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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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转过头,眼圈微红:“老爷,非是惧怕……是不舍。我那房屋,去岁秋天才全然盖妥,瓦片皆是窑厂一块块拣选的。还有那三十亩地,今春麦苗长势多好,一亩少说能打一石半……”他的声音哽咽了,“贼兵若至,必如刘村那般,抢罢便烧。我……我这些年的心血便全毁了!”
陈守拙默然。他何尝舍得?这宅院是曾祖手里所建,传至他已四代。每进院子、每间屋舍,都有陈家人的记忆。可是……
“只要人在,地在,归来便可重头再来!”陈守拙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祠堂方向,“房屋毁了可再建,物事没了可再置。人若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陈阿宝已等不及,上前推了陈顺一把:“陈顺哥,莫要舍不得了!速去招呼众人往南撤!女眷孩童昨日已送走一批,余下的全仗咱们护持!”
这一推,将陈顺从恍惚中惊醒。他看看陈守拙,又看看纷乱的院落,终于咬牙道:“我……我去招呼人手!”
陈村南门外已聚了百余人。俱是陈氏族人,拖家带口,背负包袱,推着独轮车。牛车上堆着粮袋被褥,孩童吓得啼哭不止,老者拄杖三步一回首。
陈顺木然地指挥人群,清点人数,安排青壮前后护卫。他的声音干涩,目光却始终望向村落方向。从此处仍能望见自家屋顶,青灰瓦片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微光。
“可齐了?”陈守拙最后自圩门走出,身后跟着陈福并几个老仆。陈福怀中紧抱布包,内里是陈家祖宗牌位。
“齐了,老爷!”陈顺应道。
“走罢!”陈守拙挥了挥手,未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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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陈顺走在最末,行几步便回首一望。行出三里,至一高坡。陈顺禁不住驻足回首。
陈村静静卧在太皇河畔,圩墙环护,几处屋顶仍有炊烟袅袅。他能清晰辨出自家庭院,正屋最高,厢房略矮,院墙雪白。他甚至能想见秀英晨起晾在院中的衣裳,在春风里轻轻飘荡的模样。
“还看什么!快走!”陈阿宝在前催促。
陈顺转过身,却觉双足有千斤重。他又行数步,忽地站定。
那九间瓦房,是他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初建时银钱不足,他与秀英白日主家劳作,夜间自打土坯。秀英双手磨出血泡,他掌中老茧层层相叠。上梁那日,请不起戏班,便自煮一大锅猪肉炖粉条,款待帮忙乡邻。
还有那三十亩地,是他家几代人都没有过的财产。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陈顺!陈顺!”有人推他。
陈顺茫然转头,是陈守拙。
“你怎的了?”陈守拙见他眼神空洞,心下一惊。
陈顺张口,却发不出声。他想说:我的房屋,我的田地,我半生心血。可话到唇边,只剩一声呜咽。
陈守拙明白了。他长叹一声,对身旁人道:“扶他上牛车!”
陈顺被搀上牛车。他坐于粮袋上,身子随车摇晃,目光却直直望向陈村方向,直至村落最终消失于视野。
陈阿宝策马过来,瞥了眼陈顺,对陈守拙道:“这陈顺才几间房舍便心疼至此,咱两家三进大院不也弃了?”
陈守拙摇头:“不同。那是他的全部。他这些年建房置地,手中已无存银。这房屋、这田地,是他从佃户成体面人的凭据。今朝一弃,归来时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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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宝默然。他这才想起,陈顺原是陈家佃户,十数年前尚是食不果腹的穷小子。如今好容易翻身,偏逢这般劫难。
队伍一路向南,陈顺始终呆坐牛车。人递水他便饮,递干粮他便食。然双目始终无神,仿佛魂魄遗在了陈村。
三日后,队伍抵洪泽湖北一村落。此处是陈守拙远亲庄子,早几日已遣人通报。村里腾出十余间空屋,勉强安顿这百余口人。
陈顺被安排与陈守拙同住一院。秦月娥见他时,吃了一惊,才三日工夫,陈顺似老了十岁,鬓角竟生白发。
“秀英何在?”陈顺忽开口,这是三日内他首句话语。
“在前院,与女眷一处!”秦月娥忙道,“我这便唤她来!”
秀英急急进来,见丈夫模样,泪霎时落下。她行至陈顺身前:“他爹,你怎的了?莫要吓我……”
陈顺望着妻子,眼中终有微光。他握住秀英的双手,握得很紧,却一字说不出。
自此,陈顺变了个人。天未明即起,劈柴、担水、洒扫,啥活沉重他便抢作啥活。食罢又去修葺漏屋,加固摇门。人劝他歇息,他只摇头,继续劳作。
唯秀英知晓,丈夫夜半常惊醒,坐榻上发呆。一回她听陈顺梦中呓语:“瓦片……须择青灰的……结实……”
陈守拙看在眼里,心下恻然。他将陈顺唤来,欲使其协管逃难族众事务。陈顺只点头,继而埋头干活,清理院落、整饬农具、修补篱栅,已不能碰笔墨账册。
一日傍晚,陈守拙见陈顺坐在井台边,正用磨石细细磨一镰刀。那镰已磨得极薄,陈顺仍一下下磨着。
“陈顺!”陈守拙行至他身侧坐下。
陈顺抬头,目光仍木然。
“我知你心中苦楚!”陈守拙缓声道,“咱陈家人,谁心中不苦?祖宅没了,田地荒了,祖宗牌位只能供在这临时寻来的破屋里!”他顿了顿,“可咱们得活着,得想法子回去。回去了,一切皆可重来!”
陈顺停了手中动作,他垂首看着镰刀,刃上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我那房屋……”他终又开口,声若裂帛,“东厢朝南那间,是留与闺女将来归宁住的。窗棂是我亲手所雕,虽雕得粗陋,然每一格皆是我夜点油灯慢慢凿出!”
他抬起头,目中泪光闪动:“院中井,掘三丈方见水。掘井那日落着春雨,我与妻弟泥里滚了一日。井台石板,是我自太皇河畔一块块背回,最重那块,我歇了八回方背到家!”陈守拙静静听着!
“还有那三十亩地!”陈顺续道,“最东头五亩,原是最贫瘠的。我挑了三年河泥,一年年养,终养肥了。去岁种麦,苗出得齐齐整整,过路老把式皆言,这地侍弄得好。”他声哽咽了,“可如今……如今怕皆被马蹄踏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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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轻拍他肩:“只要地还在,便可再种。只要人还在,屋便可再建。陈顺,你可记得十数年前初来我府上做活的模样?那时你连件整衣裳都无,冬日冻得满手裂口!”
陈顺点头。他怎会忘?那时他为陈家佃户,租十亩地,丰年勉强果腹,荒年便需借粮。秀英怀头胎时,想吃枚鸡蛋都不舍得买。
“那时你有何物?”陈守拙问,“无屋无地,唯有一身气力与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今朝你虽失屋失地,可你仍有手艺,有阅历,有这十数年来积攒的本事。这些,贼兵抢不去!”陈顺怔怔听着。
“待咱们回去,”陈守拙起身,北望天际,“我助你将房屋建起,比原先更好。地咱们重种,肥力不足便多施粪肥。你才四十出头,来日方长!”
陈顺缓缓站起,他望向北方,那是陈村方向,是太皇河方向,是他九间瓦房并三十亩田地所在。
那夜,陈顺终睡了个整觉。次日天微明,他又开始劳作,然此番眼神已不同。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望丈夫,悄悄拭泪。她知道,那个陈顺正一丝丝回来。
陈守拙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陈顺,轻轻舒气。他知道,这场劫难令每人皆失却许多,但只要根还在,便总有重发新芽的一日。
太皇河的水仍将长流,陈村的土地上仍将长出新禾。而那些被迫离乡之人,终将归去,于废墟之上重建生计。这非因他们是豪杰,只因他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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