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北京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周垠潇

　　那一年假期回到外婆家，桌上静静放着一张照片：外婆站在天安门广场前，背景开阔，她笑得拘谨又满足。我理所当然地不记得外婆去过北京，随口问她什么时候去的。

　　外婆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天安门是换上去的背景。”

　　那一刻，我的心瞬间酸作一团，眼泪直往上涌。从断奶起就由外婆带大的孩子，一路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多久没有回头。外婆佝偻的背影，在小小的村子里慢慢枯去。当接收到的爱太多变成习惯，我总忽略，守着土地一辈子的她，心里也藏着对北京的向往。

　　我总想着再忙一点，卷绩点、争奖学金、做兼职，以为总有机会带她过上好日子。我们总说“再等等”，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完满。我突然好怕，怕外婆等不到。

　　于是我做了大学最勇敢的决定：跟老师们沟通，请了一周假，带外婆去看北京最美的秋。打电话给外婆，一听到“北京”，她先一愣，随即连连拒绝：“你要上学，怎么能耽误？”“哪里要给外婆花钱。”“外婆什么都不懂，太麻烦啦。”她考虑所有人、所有情况，独独不说一句“我想去”“我配去”。我知道固执的老人听不进道理，只能换个法子哀求：“我想考北京，没人陪我去，我会害怕，外婆你陪我去吧。”

　　什么都不会的外婆，又突然什么都会了，轻声说：“囡囡别担心，外婆跟你去。”

　　飞机从杭州上空起飞，我给她下好的电视她不愿看，准备的水果她也不吃，一切需要我动手操作的，她都怕麻烦我。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窗外，看一段又一段云海翻涌，好奇，又有些无措，直到飞机降落在那个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无数遍的北京。

　　那几天，我们走过毛主席纪念堂。从来舍不得花钱的外婆，掏出包了很多层的皱皱现金，给主席买了一束菊花，站在门口沉默而坚定地深深鞠躬，安静走过，又不断扭头回望。我们走进人民大会堂，她拿着小红旗，摇摇晃晃地观望，那些场景或许与电视里重合，或许她有更丰富的心事，我只静静跟着。我们走到天安门下，喷泉涌动，一声快门，她终于有了与天安门真正的合照。登上城楼望十里长安街，背着手的外婆站了很久，我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时不时转头问：“你站累了吧，我们回去吧。”总为我考虑那么多干嘛呢？

　　在故宫前，我威逼利诱加“欺骗”，终于让外婆第一次做了妆造，穿上明黄的清制服装。她总担心别人笑话，一路上却不断收到游客温暖的称赞。外婆，有没有给你一点信心呢？嘴上说着“丢人”，她又催我给大姨、妈妈、姐姐打视频，像个骄傲的孩子。舍不得花一块五坐公交的外婆，在故宫纪念品店，毫不犹豫为姐姐拿下一百多的冰箱贴，幸福地念叨：“外孙女喜欢。”一生都在为我们打点的外婆，我们多希望你也能为自己快乐一次。

　　我说：“外婆，我们合照吧。”

　　她却摇摇头：“外婆马上要走的人了，不能让你跟外婆拍在一起。”

　　我讨厌她这样的封建与固执，又心酸得厉害——她怕给我带来一点点不吉祥，一点点都不可以。我固执地一次次按下快门，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后来的日子里，妈妈总给我发微信：外婆一遍遍翻看那些照片，又小心藏进抽屉，逢人便说，外孙女带她去了北京。

　　外婆，你怎么总是这么固执呢？

　　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开始明白这句话。一个老人藏了一辈子的梦，我庆幸自己没有再等，用一周的时间，把她的“假北京”变成了真风景。爱不必等以后，不必等更好，当下的陪伴，就是最完满的答案。

　　北京是外婆的向往，而外婆是我的牵挂。愿时光慢些，再慢些，让我能多陪她走一走，看一看，把她没见过的世界，一一带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