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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从九曲十八弯里挣脱出来,在齐鲁大地上喘了一口气,便漫开成一片浑浊的滩涂。滩涂东边,有个村子叫风水屯,村名是乾隆年间一位游方道士所赐,说此处“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乃百年难遇的宝地。村里人信了这话,代代相传,如今谁家娶媳妇、盖房子、选坟地,都得请人看看风水。
村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叫赵观澜,五十出头,留一撮山羊胡,戴一副圆框墨镜,走路时永远背着手,仿佛随时在丈量天地间的阴阳。他常说:“风水不是迷信,是科学,是古人智慧的结晶。”这话他说了三十年,村里人听了三十年,信了三十年。
赵观澜的儿子叫赵明泉,二十五岁,在城里念过大学,学的是环境工程。毕业后在城里待了两年,受不了写字楼的压抑,回村说要搞生态农业。父子俩常因观念不同吵架,赵观澜骂儿子“数典忘祖”,赵明泉则说父亲“封建残余”。
这天一早,村西头的李寡妇来找赵观澜。李寡妇本名李月娥,丈夫三年前在建筑工地摔死了,赔了三十万。她用这钱供儿子念书,自己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最近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常梦见丈夫浑身湿透站在床边,说要换个地方睡觉。
“赵先生,您给看看,是不是我家那口子的坟出了问题?”李寡妇递上一篮鸡蛋,眼圈红红的。
赵观澜捻着山羊胡,眯眼看了看李寡妇的面相,又问了生辰八字,慢条斯理地说:“莫急,待我起一卦。”
他从怀里掏出三枚乾隆通宝,在掌心摇了摇,撒在八仙桌上。铜钱转了几圈,两正一反。他又撒两次,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坎为水,水为险!你丈夫的坟地犯了水煞,必须迁坟!”
李寡妇一听,眼泪就下来了:“这可咋办呀……”
“莫慌,”赵观澜摆摆手,“村东头老槐树下有块空地,我早年看过,那是块‘金蟾吐钱’的宝地,埋在那里,保你家后代兴旺。”
“那地方……不是王老五家的自留地吗?”
“王老五去年进城打工了,地荒着也是荒着。”赵观澜压低声音,“我跟他堂弟熟,说一声就行。不过这种宝地,煞气重,得做法事化解,还要立碑、栽松,全套下来,少说也得两万。”
李寡妇咬了咬牙:“行,只要孩子好,我砸锅卖铁也办!”
赵观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笔画了道符:“先把这符压在坟头,三日后我来主持迁坟。”
李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赵观澜送她到门口,转身看见儿子赵明泉蹲在院子里鼓捣一堆瓶瓶罐罐。
“又在搞你那什么土壤检测?”赵观澜哼了一声,“有这工夫,不如跟我学学罗盘。”
赵明泉头也不抬:“爸,李婶家的情况我了解过,她丈夫的坟地在坡上,根本不可能犯水煞。你就是想骗她迁坟赚钱。”
“放屁!”赵观澜涨红了脸,“你懂什么?那地方表面干燥,底下是暗流!风水讲究的是‘气’,是‘势’,你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那您倒是说说,这‘气’是什么成分?‘势’怎么测量?”
赵观澜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罗盘:“朽木不可雕也!”
父子俩不欢而散。
三日后,迁坟仪式如期举行。赵观澜身穿杏黄道袍,头戴八卦巾,手持桃木剑,在坟前踏罡步斗。十几个村民围观看热闹,赵明泉也来了,靠在远处的杨树下冷眼旁观。
法事做到一半,突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赵观澜剑指苍穹,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炸雷响起,暴雨倾盆而下。村民四散奔逃,赵观澜的道袍瞬间湿透,桃木剑上的符纸被雨水打烂。李寡妇跪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混乱中,赵明泉冲过来扶起李寡妇:“李婶,先回去!这天气不能继续了!”
赵观澜却纹丝不动,仰天大笑:“好!好!雷雨洗煞,大吉之兆啊!”
雨停后,坟坑里积了半人深的水,棺材浮了上来。赵观澜指挥几个壮汉把棺材捞起,抬往新坟地。路上,棺材底突然裂开一道缝,黑水汩汩流出,腥臭扑鼻。
李寡妇当场晕了过去。
新坟勉强埋好,李寡妇却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她儿子从城里赶回来,指着赵观澜的鼻子骂:“要是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观澜心中有鬼,嘴上却硬:“这是煞气反扑,说明迁坟迁对了!我再做场法事就好!”
他连夜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贴在李寡妇家门窗上,又用黑狗血在院子四角洒了圈。可李寡妇的病越来越重,村里开始传言,说赵观澜看走了眼,那块“金蟾吐钱”地其实是“饿虎扑食”地,谁埋谁倒霉。
赵观澜急得嘴角起泡,私下找老友孙半仙商量。孙半仙也是风水先生,两人明里合作暗里较劲了几十年。
“老赵啊,不是我说你,”孙半仙嘬着牙花子,“那块地我早就看过,下面是个沼泽,埋人必出事。你这次可是砸招牌喽。”
“放你娘的狗屁!”赵观澜拍桌子,“当年咱俩一起看的,你说那是‘玉带缠腰’!”
“我说过吗?记不清了。”孙半仙眯着眼笑,“不过嘛,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
孙半仙凑近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第二天,赵观澜宣布,他在古书上找到破解之法:需要在坟地东南西北各埋一只白玉蟾蜍,镇住地气。这种玉蟾蜍是古物,他有门路能弄到,但一只就得八千。
李寡妇的儿子气得要动手,被村民拉住了。最后村委会出面调解,赵观澜答应只收成本费,每只五千,四只两万,加上之前的法事费,一共四万。
李寡妇的儿子把母亲送进医院,回来把存折摔在赵观澜脸上:“治不好,我烧你家房子!”
玉蟾蜍埋下后,李寡妇的病竟真好了。村里人又议论开来,说赵先生还是有两把刷子。赵观澜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接受众人的恭维。
只有赵明泉知道真相。他在父亲床底下发现了那四只“古玉蟾蜍”——不过是批发市场二十块钱一个的树脂工艺品,泡在茶叶水里染了点色。他还发现,李寡妇家新坟底下确实有暗流,但不是什么煞气,而是村里化粪池的渗漏管破了,污水倒灌。
赵明泉把证据摆到父亲面前时,赵观澜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你这个不孝子!想拆你老子的台是不是?”
“爸,你这是诈骗!是害人!”
“我害谁了?李寡妇的病是不是好了?她家是不是平安了?我告诉你们这些‘气’,你们就信;我告诉你们‘科学’,你们就不信。那好,我就用你们信的方式解决问题,有什么错?”
赵明泉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发现,父亲不只是迷信,他是清醒地利用迷信。这种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父子俩大吵一架后,赵明泉搬到了村头的破庙里住,专心搞他的生态农业实验。他用学到的知识检测土壤、分析水质,发现风水屯所谓的“宝地”,实际上因为过度使用化肥农药,土壤板结严重,重金属超标。而村里人嗤之以鼻的“废地”,反而适合耕种。
他选了村西头一片盐碱地,开始尝试种植耐盐作物。赵观澜听说后,冷笑:“那地方是‘白虎衔尸’的格局,种什么都得死。”
果然,第一批苗子全枯死了。村民当笑话传,赵观澜更得意了。
但赵明泉没有放弃。他请教农科院的老师,引进新品种,改良土壤。半年后,那片盐碱地上竟长出了绿油油的碱蓬和枸杞,虽然卖相不好,但检测发现富含微量元素,城里有机食品店愿意高价收购。
第一批作物卖出好价钱那天,赵明泉请全村人吃饭。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说:“各位叔伯婶娘,咱们村叫风水屯,都说这里是宝地。可大家看看,咱们村年轻人都往外跑,地里庄稼一年不如一年,这宝地‘宝’在哪儿?”
众人都沉默了。
赵观澜脸色铁青,摔了酒杯离席。
那天夜里,赵观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跟师父看风水,师父指着黄河说:“观澜啊,你看这水,哪有什么固定形状?装在碗里是圆的,流进沟里是长的。风水也一样,人心是什么样,风水就是什么样。”
醒来后,赵观澜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去了儿子的试验田。赵明泉正在测土壤pH值,看见父亲,愣了愣。
“爸……”
赵观澜摆摆手,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土,以前是种啥死啥。”
“现在能活了。”
“嗯。”赵观澜站起身,望着这片曾经被他判了“死刑”的土地,突然说,“你李婶家坟地那事儿……我后来去看了,是化粪池管子破了。”
赵明泉手一抖,检测仪差点掉地上。
“我联系了施工队,明天去修。”赵观澜说完,转身走了,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蹒跚。
化粪池修好后,李寡妇家的新坟不再渗水。奇怪的是,坟头竟长出了一株野山参,虽然不大,但形态极佳。村里人又说,这是赵先生法事灵验,宝地显灵了。
赵观澜听到传言,只是苦笑。他私下对儿子说:“那参是我种的。什么宝地不宝地,人心里踏实了,哪儿都是宝地。”
那年秋天,风水屯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赵明泉的生态农场拿到了城里大公司的订单,要建成示范基地;二是赵观澜宣布“封盘”,不再给人看风水。
封盘那天,赵观澜把跟随他三十年的罗盘埋在了自家后院。他说:“这东西困了我半辈子。”但他没说的是,埋罗盘的地方,他偷偷撒了一包儿子给的土壤改良剂。
第二年初春,埋罗盘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桃树,开花时绚烂如霞。村里孩子常来玩耍,有个调皮鬼挖土捉蚯蚓,挖出一角青铜。大人来看,发现是个破碎的罗盘,指针永远指向东方——那是黄河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赵观澜有时会坐在桃树下喝茶,看着罗盘碎片发呆。赵明泉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风水。”儿子笑了,他也笑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笑里的意味有多复杂。就像这风水屯,既不是宝地,也不是废地,它就是一块地而已。地上的人信什么,它就成什么;地上的人做什么,它就长什么。而黄河在远处静静流淌,带走了泥沙,也带来了泥沙,从来不管人们叫它母亲河还是祸水。
桃树年年开花,罗盘碎片渐渐被土掩埋。偶尔有风吹过,花瓣落在碎片上,像给旧时光盖了层薄薄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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