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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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条件?”
“第一,林婉搬出扶风阁,住到最偏远的秋棠院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文儿武儿交给我教养,从此以后,林婉不许再见他们。”
“第三,”我顿了顿,“侯爷写一份放妻书,交给我保管。如果将来有一天,侯爷再为了林婉伤我、辱我、弃我——我随时可以离开侯府,带着我的嫁妆,和离归家。”
陆景辞的眼睛睁大了。
“放妻书?!”
“对。”我说,“侯爷放心,只要侯爷不再负我,这份放妻书永远不会生效。我只是……想要一个保障。”
“保障什么?”
“保障我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逼到绝境,却连退路都没有。”我看着他,“侯爷,我已经退让过一次了。不会再退第二次。”
陆景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庭院里吹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屋檐下,有燕子筑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
“口说无凭。”我说,“请侯爷现在就写,我让人去取笔墨。”
陆景辞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死了千百遍。
但他还是点了头。
笔墨取来,铺在石桌上。陆景辞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写啊。”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立书人陆景辞,兹因……”
他的字很好看,挺拔有力,是专门练过的馆阁体。一行行写下去,写到“情意不合,难以偕老”时,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继续。”我说。
陆景辞继续写。
写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是落款,日期,手印。
我拿起那张纸,吹干墨迹,仔细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中。
“现在,请侯爷去告诉林婉,让她搬去秋棠院。”
“现在?”
“就现在。”我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陆景辞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夏竹端来茶,低声问:“夫人,您真的要回来管家?”
“嗯。”
“可是侯府已经……”
“我知道。”我端起茶盏,“所以才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眼看着它垮。”我说,“我要亲手,一点一点,把这座囚禁了我三年的牢笼,拆得干干净净。”
夏竹似懂非懂。
半个时辰后,西跨院那边传来哭声。
是林婉在哭,声音凄厉,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她在哭什么?哭她的凤钗,哭她的正妻梦,还是哭她即将被关进冷院?
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
下午,林婉搬去了秋棠院。
那地方在侯府最西北角,常年晒不到太阳,屋里潮湿阴冷。院子里长满杂草,屋檐下结着蛛网。据说从前是犯错的姨娘住的地方,已经空置了十几年。
陆景辞亲自送她过去,在秋棠院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没来听雪轩,直接去了书房。
傍晚,王先生来了。
他把账册和库房钥匙放在桌上,躬身道:“夫人,这些……物归原主。”
我没接。
“王先生,侯府现在的状况,你比谁都清楚。”我说,“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你若想走,我不拦你,还会给你一笔遣散费,够你养老。”
王先生抬起头,看着我。
“夫人不走?”
“我走不了。”我说,“至少现在走不了。”
“那老朽也不走。”王先生说,“我在侯府二十年,看着侯爷长大,看着夫人嫁进来。如今侯府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哪怕侯府可能会垮?”
“哪怕侯府会垮。”王先生顿了顿,“夫人,老朽多说一句——您这步棋,走得险。”
“险在哪里?”
“险在您把自己也押进去了。”王先生说,“您要看着侯府垮,可侯府垮了,您也会跟着遭殃。侯爷若是倒了,您作为正妻,一样逃不掉。”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的,不是侯府垮,而是——”
我停下来。
“是什么?”
“是重生。”我看着王先生,“王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侯府,还有救吗?”
王先生沉默良久。
“除非有奇迹。”
“那我们就创造奇迹。”我说,“从明天开始,府里的一切开支,减半。不必要的应酬,全部取消。姨娘们的月例,减三成。下人的工钱,暂时拖欠三个月。”
王先生的眼睛亮了亮。
“夫人这是要……”
“开源节流。”我说,“先把窟窿堵上,再想办法赚钱。”
“可是那些债主……”
“债主我来应付。”我说,“你去把所有的欠条都整理出来,列个清单给我。”
王先生点点头,退下了。
夏竹走到我身边,低声问:“夫人,您刚才不是说要看着侯府垮吗?怎么现在又要救它?”
“我不是要救它。”我说,“我是要让它死得慢一点。”
“慢一点?”
“对。”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死得太快,就没意思了。我要让陆景辞一点一点看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是怎么慢慢崩塌的。我要让他尝尽希望再绝望的滋味,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夏竹打了个寒颤。
“夫人,您……您变了。”
“变了吗?”我笑了笑,“或许吧。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前藏得太好。”
或许,那个温柔贤惠的沈知微,从来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女人。
第二天,我开始管家。
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下人,在前厅训话。
厅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管事,嬷嬷,丫鬟,小厮,粗使婆子——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坐在主位,慢慢喝茶。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才放下茶盏,开口:“从今天起,府里的一切规矩,按我说的办。”
“第一,月例减半。管事每月二两,一等丫鬟一两,二等丫鬟五百文,三等丫鬟三百文。粗使婆子和小厮,两百文。”
下面响起一阵骚动。
“第二,府里的开支,能省则省。厨房采买,每天报账给我过目。超过五两银子的开销,必须我签字才能支钱。”
“第三,”我顿了顿,“从今天起,所有人各司其职,不许偷懒,不许推诿。被我抓到一次,扣一个月月例。抓到两次,直接发卖。”
一个管事壮着胆子开口:“夫人,这……这月例减半,下人们怎么活啊?”
“怎么活?”我看向他,“李管事,你去年贪了厨房采买的银子,一共三百两。这笔钱,够你活好几年了吧?”
李管事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没有……”
“没有?”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儿子在赌坊欠的债,三百两整。赌坊的人找到府里来,是我替你压下的。怎么,需要我把债主叫来对质?”
李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饶命可以。”我说,“把你贪的钱吐出来,补上亏空。然后滚出侯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李管事连滚爬爬地跑了。
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还有谁有问题?”我问。
没人说话。
“既然没问题,就散了吧。”我说,“记住我说的话。侯府现在困难,大家同舟共济,渡过难关,我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有人在这个时候耍花样——”
我扫视一圈。
“别怪我不客气。”
下人们散了。
王先生走过来,低声说:“夫人,这样会不会太严了?”
“不严,镇不住。”我说,“侯府现在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船上的人要是还各怀鬼胎,船沉得更快。”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打断他,“担心他们造反,担心他们闹事。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夫人,绸缎庄的赵老板来了。”
来得真快。
我走到前厅,赵老板已经等在那里。看见我,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陆夫人。”
“赵老板请坐。”我在主位坐下,“今天是来交租金的?”
赵老板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陆夫人,实不相瞒,铺子最近生意实在不好。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
“几个月?”
“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上!”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赵老板,你的布庄,开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每天客流量不下百人。你说生意不好,是骗鬼呢,还是骗我?”
赵老板的额头冒出冷汗。
“陆夫人,我……”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放下茶盏,“第一,今天把欠的三个月租金交齐,一共九百两。第二,我把铺子收回来,另租给别人。”
“陆夫人!您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我看着他,“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拖欠租金超过三个月,侯府有权收回铺子。赵老板,你已经拖了三个月零七天了。”
赵老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就拿铺子里的货抵。”我说,“你的布庄里,至少有价值两千两的存货。拿一半出来,抵九百两租金,你还有得赚。”
“那怎么行!那些货是我——”
“是你什么?”我打断他,“是你准备卷跑的东西?赵老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拖到年底,然后趁夜把货拉走,铺子一关,人去楼空。对不对?”
赵老板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站起身,“重要的是,你今天要么交钱,要么交钥匙。选一个吧。”
赵老板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重重拍在桌上。
“铺子我还给你!但里面的货,你一件也别想动!”
“可以。”我说,“但你要写个凭证,证明铺子里的货是你的,与侯府无关。日后若有损坏丢失,侯府概不负责。”
赵老板咬着牙写了凭证,按了手印,摔门而去。
王先生拿起钥匙,叹了口气:“夫人,铺子收回来了,可空着也是空着。西市那边的铺面,现在不好租。”
“不租。”我说,“我们自己开。”
“开什么?”
“开当铺。”我说,“侯府现在缺钱,当铺来钱最快。把库房里那些不值钱的物件,还有姨娘们用不着的首饰,都拿出去当。死当,换现银。”
王先生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可是……谁来经营?”
“你。”我说,“王先生,你在侯府二十年,识货,懂行,也懂人情世故。当铺交给你,我放心。月钱,给你涨到十两。”
王先生怔了怔。
“十两?”
“嫌少?”
“不不不,是太多了。”王先生连忙说,“夫人,现在府里困难——”
“困难才要用人。”我说,“王先生,我把当铺交给你,等于把侯府一半的命脉交给你。十两银子,是你应得的。”
王先生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
“老朽定不负夫人所托。”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我强行拧紧发条,重新运转起来。
厨房的开销减了三成,每天两荤两素,姨娘们抱怨连连,但没人敢闹。下人们的月例虽然减半,但伙食没减,还允诺等府里周转过来,会补发拖欠的工钱,所以还算安稳。
王先生动作很快,三天后,当铺就开张了。取名“永昌典当”,位置就在收回来的那间铺子。开张第一天,就收了几件死当,换回五百两银子。
我把五百两银子摆在陆景辞面前。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愣住了。
“这是……”
“当铺赚的。”我说,“这个月府里的开销,够了。”
陆景辞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知微,你……”
“我什么?”我问,“侯爷是不是以为,我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陆景辞没说话。
“侯爷,这三年,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我说,“你升官,我打点。你交际,我应酬。你养的人,我养着。侯府的面子,我撑着。你以为我在挥霍,实际上,我是在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的前程。”我看着他的眼睛,“可惜,投资失败了。”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变。
“所以现在,我要换一种投资方式。”我继续说,“投资侯府本身。当铺是第一步,接下来,庄子要整顿,铺面要盘活,府里的下人也要重新调教。我要让侯府,重新活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然后侯爷就可以继续风光了。继续做你的兵部侍郎,继续享受你的荣华富贵。至于我——”
我顿了顿。
“我会拿着放妻书,安静地离开。”
陆景辞的手猛地握紧。
“你就这么想走?”
“不是我想走。”我说,“是侯爷,早就不要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知微。”陆景辞突然开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后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侯爷后悔什么?”我问,“后悔带林婉回来?后悔让我让位?还是后悔——没早点看清我的价值?”
陆景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秋棠院那边……你让人送点炭过去。天冷了,她身子弱。”
我的脚步顿了顿。
“好。”
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些可笑的问题。
后悔?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5
当铺开张半个月,赚了一千二百两。
王先生把账册送来时,手都在抖。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赚钱这么快的生意,当铺柜台后面堆满了死当的物件,从珠宝玉器到古玩字画,什么都有。
“大多是各府姨娘们偷偷拿出来的。”王先生低声说,“也有赌徒输了钱,把传家宝押上来的。老朽按市价的三成收,转手就能卖五成,稳赚。”
“小心些。”我说,“别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免得惹上官司。”
“夫人放心,老朽都验过。”王先生顿了顿,“只是……库房里那些东西,已经当得差不多了。再当,就只能当姨娘们屋里的摆设了。”
我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永昌典当的流水很清楚,收进,卖出,利润,一笔笔列得明白。半个月,一千二百两,刨去开销,净赚八百两。
八百两,够侯府一个月的开销。
但不够还债。
“城外那两个庄子,今年收成怎么样?”我问。
王先生摇摇头:“刘庄头又来找过,说今年雨水多,庄稼烂在地里,别说交租,庄子上百来口人吃饭都成问题。他求侯府拨点钱,买粮过冬。”
“要多少?”
“五百两。”
我合上账册。
“给他。”
王先生愣了愣:“夫人,庄子上年年都说收成不好,年年要钱。去年给了三百两,前年给了四百两。这钱给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今年必须给。”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刘庄头换掉。”我说,“你派人去庄子上盯着,等他把钱拿到手,看看他怎么花。是买粮,还是揣进自己腰包。抓到证据,直接送官。”
王先生的眼睛亮了。
“夫人这是要……”
“杀鸡儆猴。”我说,“庄子上那些佃户,都是老兵油子,刘庄头是他们的头儿。这些年仗着侯府没人管,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不把他拔掉,庄子永远收不上租。”
“可那些佃户要是闹起来——”
“闹不起来。”我说,“他们跟着刘庄头,是因为刘庄头能带他们捞好处。一旦刘庄头倒了,他们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王先生点点头:“老朽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西市另一间铺子,不是空着吗?我打算开个酒楼。”
“酒楼?”王先生皱眉,“夫人,酒楼生意不好做。西市已经有七八家酒楼了,竞争大,投入也大。”
“我知道。”我说,“但酒楼来钱快,也最容易打探消息。王先生,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酒楼茶馆,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王先生若有所思。
“夫人想打听什么消息?”
“什么都打听。”我说,“朝堂动向,官员喜好,世家恩怨,商场行情——知道得越多,我们越主动。”
“那掌柜的人选……”
“你去物色。”我说,“要懂行,要机灵,要嘴严。月钱可以给高点,但必须签死契。”
王先生应下了。
他走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
秋天快过完了,树枝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丫鬟在院子里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
“夫人,该喝药了。”
“放着吧。”
“夫人,这药得趁热喝。”夏竹把药碗放在桌上,“太医说了,您这身子得慢慢调理,不能断。”
我端起药碗,闻了闻。苦味扑鼻而来,让人作呕。
“秋棠院那边,送炭了吗?”
“送了。”夏竹说,“按您的吩咐,送了最好的银炭,够用一个冬天。”
“她怎么样?”
“不太好。”夏竹压低声音,“整日不出门,也不见人。送饭的丫鬟说,她有时候哭,有时候笑,疯疯癫癫的。”
我没说话,把药喝完。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一直苦到心里。
“侯爷去看过她吗?”
“去过一次。”夏竹说,“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之后就没再去过。”
我放下药碗。
“知道了。”
夏竹收拾了碗,却没走。
“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您对二夫人……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着夏竹。
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解。
“你觉得我狠?”
“奴婢不敢。”夏竹低下头,“只是……二夫人现在那样子,看着可怜。”
“可怜?”我笑了,“夏竹,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可怜吗?”
夏竹摇头。
“真正的可怜,是被人夺走一切,却连哭都不能哭。”我说,“是看着自己的夫君搂着别的女人,还要强颜欢笑说恭喜。是把自己的嫁妆一点一点掏空,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忍了三年,等了三年,最后等来的是一句‘给她一个名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林婉可怜?她抢了我的夫君,抢了我的位置,抢了我的一切。她现在受的苦,不及我万分之一。”
夏竹不说话了。
“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夏竹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扫落叶的声音。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放妻书。
陆景辞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也刻在我心里。
“情意不合,难以偕老。”
不合吗?
曾经也是合过的。
新婚那两年,他教我骑马,带我去郊外踏青,给我写诗,为我画眉。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说要和我白头偕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他升官开始。
他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脂粉香。我问,他说是同僚请客,有歌姬作陪,逢场作戏。
我信了。
后来他外放江南,一去三年。每个月寄家书回来,信里写思念,写牵挂,写江南风物。我守着空荡荡的侯府,替他孝顺父母,打理家务,教养庶子。
我也曾想过,他在江南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有人陪。
但我没想过,他会带一个人回来。
更没想过,他会为了那个人,逼我让位。
门被推开。
陆景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知微。”他说,“父亲来信了。”
我收起放妻书,抬起头:“父亲说什么?”
陆景辞走进来,把信递给我。信封是侯府专用的洒金笺,火漆上印着定远侯的私章。我拆开信,抽出信纸。
定远侯在信里写,他在北疆一切安好,让陆景辞不必挂念。又说朝中局势复杂,让陆景辞小心行事,切勿站队。最后提到,年底他会回京述职,让陆景辞准备好。
“父亲要回来了。”我说。
“嗯。”陆景辞在我对面坐下,“大概腊月初到。”
现在是十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
“侯爷打算怎么跟父亲说林婉的事?”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变。
“我还没想好。”
“父亲最重规矩。”我说,“当年大哥纳妾,父亲都不高兴,说侯府子弟不该沉迷女色。如今你为了一个外室,逼正妻让位——父亲知道了,恐怕会动家法。”
陆景辞的手握紧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侯爷问我?”我笑了,“侯爷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可没问过我。”
“知微!”陆景辞的声音带着怒意,“我们现在是在商量正事!”
“正事?”我放下信,“侯爷,林婉的事,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现在父亲要回来了,你才想起来要善后。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景辞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父亲若是知道,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别说林婉,连我都——”
“连你都怎样?”我看着他,“父亲会打断你的腿?还是撤了你的世子之位?”
陆景辞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父亲想撤你的世子之位?”我笑了笑,“侯爷,我不是傻子。父亲有三子,你虽是嫡长子,却不是最出色的。二弟在军中屡立战功,三弟在翰林院深受器重。而你——”
我顿了顿。
“你在兵部三年,无功无过,全靠岳家扶持。父亲早就不满了吧?”
陆景辞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林婉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他抓住我的肩膀,“知微,你帮我。只要你帮我瞒过去,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抓着我肩膀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脸,现在却因为恐惧而用力,掐得我生疼。
“侯爷。”我慢慢说,“我凭什么帮你?”
“凭你还是侯府的主母!”陆景辞的眼睛红了,“凭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父亲若是知道,你作为正妻,纵容夫君宠妾灭妻,你也逃不掉干系!”
“所以呢?”
“所以我们必须联手!”陆景辞压低声音,“父亲回来这段时间,你继续管家,林婉那边……我会让她待在秋棠院,绝不让她出来。等父亲走了,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我问,“侯爷还想左拥右抱?”
“知微,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亏待你。”陆景辞的语气软下来,“等过了这关,我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到十六岁,想要那个在马场上对我笑的少年,想要那份纯粹的爱和承诺。
可我要不到了。
永远要不到了。
“好。”我说,“我帮你。”
陆景辞松了口气,松开手。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林婉必须待在秋棠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一步。她的丫鬟婆子,全部换成我的人。”
“可以。”
“第二,父亲在京城期间,侯府的一切开销用度,必须按最高规格。钱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陆景辞犹豫了一下:“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父亲走后,你要写一份认罪书,承认你宠妾灭妻,对不起我。这份认罪书,我保管。”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
“认罪书?你要那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说,“只是留个证据。免得将来侯爷翻脸不认账,我又成了那个善妒不容人的恶妇。”
陆景辞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咬牙:“我写。”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站起身,“侯爷请回吧,我还要看账册。”
陆景辞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夏竹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说,“夏竹,你去告诉秋棠院的人,从今天起,林婉的一举一动,每天都要报给我。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我叫住她,“去请个大夫,给林婉看看病。”
夏竹愣了愣:“看病?”
“对。”我说,“她不是疯疯癫癫的吗?请大夫给她治。务必在父亲回京前,把她治好。”
“治好?”
“至少,要让她看起来正常。”我说,“父亲回来,侯府要办家宴。到时候,她这个‘二夫人’也得露面。”
夏竹明白了,点点头退下。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父亲要回来了。
这场戏,又要换主角了。
也好。
我倒要看看,在定远侯面前,陆景辞还能演多久。
林婉还能装多久。
而我——
我摸了摸袖中的放妻书。
而我,只需要等着。
等着看他们,怎么把自己演到绝路。
6
大夫给林婉看诊,开了安神的药。丫鬟每天按时送药过去,盯着她喝完。半个月后,秋棠院传来消息,说二夫人神志清醒多了,不再哭闹,只是沉默,整日坐在窗前发呆。
夏竹问我:“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我摇头:“不用。”
我不想见她。
或者说,我不敢见她。
我怕看见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写满野心和欲望,如今只剩下空洞和绝望的眼睛。我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纷纷扬扬,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屋檐下挂满冰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积雪滑落,簌簌作响。
我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雪。
陆景辞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雪花,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父亲的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腊月初三到京。”
我接过信,拆开。
定远侯的字迹刚劲有力,比上一封信更简短,只说行程已定,腊月初三抵京,让陆景辞安排好接风宴。
“还有二十天。”我说。
“嗯。”陆景辞顿了顿,“秋棠院那边……大夫说,她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我把信折好,还给他,“接风宴的事,侯爷打算怎么办?”
“按惯例办。”陆景辞说,“请戏班子,摆席面,族人都要来。”
“钱呢?”
陆景辞的脸色僵了僵。
“当铺这个月赚了多少?”
“八百两。”我说,“但府里的开销,庄子上的用度,铺子的修缮,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那……”
“侯爷自己想办法吧。”我转身往屋里走,“我答应了帮侯爷瞒着林婉的事,可没答应帮侯爷出钱。”
陆景辞抓住我的手腕。
“知微,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怎样?”我回头看他,“侯爷不是有很多同僚吗?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去借啊。以侯爷兵部侍郎的身份,借几千两银子,不难吧?”
陆景辞的手松了松。
“借了……总要还。”
“那就不还。”我说,“拖着,拖到他们不敢来要。侯爷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抽回手,“只是提醒侯爷,侯府现在是个什么光景。父亲回来,看到的是表面风光。可风光背后,是千疮百孔。侯爷若是还想维持这份风光,就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尊严,脸面,名声——所有侯爷在乎的东西。”我说,“侯爷选吧。是要里子,还是要面子。”
陆景辞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成水渍,浸湿了衣裳。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最后他说:“我去借。”
他走了。
我看着他走进雪里,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夏竹走过来,给我披上另一件斗篷。
“夫人,外头冷,进屋吧。”
我没动。
“夏竹,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谁?”
“陆景辞。”
夏竹沉默片刻。
“侯爷……应该恨他自己。”
我笑了。
“是啊,他该恨他自己。恨他自己贪心,恨他自己愚蠢,恨他自己既想要权势,又想要爱情,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
可我知道,雪化了之后,露出的还是那片肮脏的土地。
就像侯府,表面再风光,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陆景辞借到了钱。
不知道他找了谁,借了多少,怎么借的。总之,三天后,账上多了两千两银子。
王先生把银票送来时,欲言又止。
“夫人,这钱……”
“收着吧。”我说,“该花就花,不用省。”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侯爷既然借来了,就是让我们花的。接风宴要办得风光,不能让人看出侯府窘迫。”
王先生叹了口气,退下了。
我让夏竹去请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订最贵的席面,采买最新鲜的食材,定制最时兴的衣裳。侯府上下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打扫庭院,修剪花木,擦拭器皿,忙得脚不沾地。
秋棠院那边,我也派人送去了新衣裳和首饰。
林婉没说什么,默默收下了。
腊月初二,雪停了。
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像眼泪。
陆景辞来找我,说明天父亲到,让我和他一起去城门口迎接。
“林婉呢?”我问。
“她……就不用去了。”陆景辞说,“父亲问起,就说她病了。”
“病总有好的一天。”我说,“父亲要在京城待一个月,难道让她病一个月?”
陆景辞不说话了。
“侯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说,“与其让父亲自己发现,不如我们主动坦白。”
“坦白?”陆景辞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就说林婉是你从江南带回来的,你看她孤苦无依,收留了她。后来日久生情,纳她为妾。”我说,“至于平妻的事——就说是我主动提的,我看她可怜,又懂事,才让她和我平起平坐。”
陆景辞愣住了。
“你……你愿意这么说?”
“我愿意。”我说,“但侯爷要记住,这份情,是你欠我的。”
陆景辞的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警惕。
“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我笑了笑,“侯爷,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父亲若是动怒,遭殃的不只是你,还有整个侯府。侯府垮了,我也没好处。”
陆景辞信了。
他当然会信。
因为他永远只相信,人都是自私的。
腊月初三,定远侯回京。
我和陆景辞早早等在城门口。同来的还有陆家其他族人,二弟陆景明,三弟陆景文,几位叔伯婶娘,站了满满一群人。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官道那头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穿铠甲,披着黑色大氅,骑着一匹乌骓马。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是定远侯,陆震霆。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队伍中间还有几辆马车,载着行李和女眷。
陆景辞率先迎上去。
“父亲!”
陆震霆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陆家众人纷纷上前行礼,他一一应了,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知微。”
“父亲。”我福身行礼。
陆震霆打量我片刻。
“瘦了。”
“父亲一路辛苦。”我说,“府里已经备好接风宴,请父亲先回府歇息。”
陆震霆点点头,重新上马。
队伍浩浩荡荡往侯府去。
街上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有人说定远侯功高盖世,有人说侯府风光无限,也有人说,侯府这次怕是要变天了。
回到侯府,陆震霆先去祠堂祭祖。
他在祠堂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更冷了。陆景辞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接风宴摆在正厅。
戏班子已经开唱,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厅里回荡。席面摆了三桌,主桌是陆震霆、陆景辞和我,还有几位族老。次桌是二弟三弟和他们的家眷,三桌是叔伯婶娘。
酒过三巡,陆震霆放下酒杯。
“景辞。”
陆景辞连忙站起来:“父亲。”
“我听说,你从江南带回来一个人。”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戏班子也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景辞。
陆景辞的脸色白了白。
“是……是。”
“什么人?”
“是……是儿臣在江南认识的,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儿臣见她可怜,就……就收留了她。”
陆震霆的眉毛挑了挑。
“收留?收留在哪里?”
“在……在府里。”
“在哪处院子?”
陆景辞的额头冒出冷汗。
“在……在秋棠院。”
“秋棠院?”陆震霆看向我,“知微,这是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福身行礼:“父亲,是儿媳做主,让林姑娘住在秋棠院的。”
“哦?”陆震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认识她?”
“认识。”我说,“林姑娘温柔贤淑,懂事体贴,侯爷喜欢她,儿媳也觉得她是个好的。所以……所以儿媳斗胆,让她做了平妻。”
“平妻”两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族老们面面相觑,叔伯婶娘们交头接耳。二弟陆景明直接站了起来:“大哥!你竟然——”
“坐下。”陆震霆淡淡地说。
陆景明不情不愿地坐下。
陆震霆看向我:“知微,你可知,平妻不是能随便立的?”
“儿媳知道。”我说,“但林姑娘对侯爷情深义重,在江南照顾侯爷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媳不忍心让她委屈,所以才……”
“所以你主动让位?”
“儿媳不是让位,只是多一个姐妹,帮儿媳分担。”我说,“侯府事务繁杂,儿媳一个人实在吃力。有林姑娘帮忙,儿媳也能轻松些。”
陆震霆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能看透人心。我垂着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最后他说:“既然是你做的主,那就让她出来见见吧。”
陆景辞松了口气,连忙派人去秋棠院请林婉。
一刻钟后,林婉来了。
她穿着我送的那身衣裳,藕荷色锦缎袄裙,外面披着白狐斗篷。头发梳得整齐,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口脂。看起来端庄得体,完全不像个疯过的人。
她走到厅中央,跪下。
“民女林婉,拜见侯爷。”
陆震霆打量她片刻。
“抬起头来。”
林婉抬起头,眼睛微微垂着,不敢直视。
“多大了?”
“回侯爷,民女今年十九。”
“家在何处?”
“江南苏州。”
“父母做什么的?”
“家父原是丝绸商人,五年前病故。家母……家母次年也去了。”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陆震霆又问了几句,问的都是家世背景。林婉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最后陆震霆说:“既然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以后安分守己,好好伺候景辞和知微。”
“是。”林婉磕头。
“起来吧。”
林婉站起来,退到一旁。
陆震霆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酒杯:“继续喝酒。”
戏班子又开唱了,厅里渐渐恢复了热闹。但气氛已经变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眼睛里却藏着各种心思。
我看向林婉。
她也看向我。
四目相对,她突然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雪地里的梅花,又冷又艳。
我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喉咙疼。
接风宴结束后,陆震霆把陆景辞叫去书房。
我在听雪轩等消息。
等到半夜,陆景辞才回来。他喝了很多酒,走路踉踉跄跄,脸色却苍白如纸。
“父亲……父亲打我。”
他撩起衣袖,手臂上有一道道鞭痕,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我让夏竹取来药箱,给他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他疼得倒吸冷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父亲说什么了?”
“说我不成器,说我对不起你,说我宠妾灭妻,丢尽了侯府的脸。”陆景辞闭上眼睛,“他说……要是我再敢胡来,就撤了我的世子之位。”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林婉呢?”
“父亲说……既然已经进门了,就留着。但永远只能是妾,不能是妻。”陆景辞睁开眼,看着我,“知微,父亲让你继续管家,说这个家,只能你管。”
我没说话,继续给他包扎。
“知微。”陆景辞突然抓住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带林婉回来,不该逼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里有哀求,有悔恨,有痛苦。
可我看不到真心。
一点也看不到。
“侯爷喝多了。”我抽回手,“早点歇息吧。”
陆景辞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声凄凉。
“你不肯原谅我……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濒死的野兽,绝望又疯狂。
“沈知微,你记住。”他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药箱。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夏竹走进来,低声说:“夫人,侯爷他……”
“随他去。”我说,“夏竹,从明天开始,府里的事,全部报给我。父亲在的这段时间,侯府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还有。”我顿了顿,“派人盯着秋棠院。林婉见过谁,说过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二夫人她……今天表现得很好。”
“是啊。”我笑了笑,“好得不像一个疯过的人。”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翻身的机会。
而我,也在等。
等一个能彻底了断的机会。
腊月十五,宫里举办年宴。
定远侯功勋卓著,自然在受邀之列。陆景辞作为世子,也要去。按惯例,应该带正妻。
但陆震霆说,让我去。
陆景辞没反对。
年宴那天,我穿上诰命服,戴上珠冠,和陆景辞一起进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递了牌子,由太监引路,一路往御花园去。御花园里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围在皇后和几位妃子身边,说说笑笑。
我和几位相熟的夫人打了招呼,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沈姐姐。”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笑盈盈地朝我走来。是安平郡主,皇后娘家侄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郡主。”我起身行礼。
“别多礼。”安平郡主拉着我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府里的事了。”
“郡主听说了什么?”
“听说陆景辞从江南带回来一个狐狸精,还立她做平妻。”安平郡主气鼓鼓地说,“姐姐,你怎么能答应呢?要是换了我,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我笑了笑:“闹有什么用?”
“可是——”
“郡主。”我打断她,“有些事,不是闹就能解决的。”
安平郡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
“姐姐,你瘦了好多。”
“是吗?”我摸摸脸,“可能最近太忙了。”
“忙什么?忙管家?”安平郡主撇撇嘴,“要我说,那个家有什么好管的?陆景辞那么对你,你还替他操心?要是我,早就和离了!”
和离?
我也想。
但时候未到。
“郡主,不说这个了。”我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听说皇后娘娘在给你选驸马?”
安平郡主的脸上泛起红晕。
“别听他们胡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太监匆匆跑过来,在皇后耳边说了什么。皇后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跪地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来了。
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来。看起来五十多岁,面色红润,但眼神浑浊,脚步虚浮。
他在主位坐下,摆摆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归座。
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始赐宴。太监宫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席间,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放在桌上。
我低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
“定远侯世子妃。”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淑妃,兵部尚书之女,在后宫颇为得宠。
“淑妃娘娘。”我起身行礼。
“免礼。”淑妃上下打量我,“早就听说世子妃贤惠大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周围几个妃子都掩嘴笑起来。
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笑我懦弱,笑我无能,笑我被一个外室夺了夫君,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娘娘谬赞。”我说,“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淑妃挑眉,“听说世子从江南带回来一个美人,世子妃不但不恼,还主动让她做平妻。这样的本分,本宫还是第一次见。”
席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景辞的脸色很难看,想说什么,被陆震霆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深吸一口气。
“回娘娘,林姑娘对侯爷情深义重,在江南照顾侯爷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身为正妻,理应体谅。”
“体谅?”淑妃笑了,“好一个体谅。难怪皇后娘娘总夸你懂事。只是本宫不明白,世子妃这样懂事,怎么还没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成婚三年,我没有子嗣。
这是我最痛的地方。
也是陆景辞最不满意的地方。
“臣妾……”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福薄。”
“不是福薄,是有人不想让你生吧?”淑妃慢悠悠地说,“本宫听说,那个林婉,可是会一手好医术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林婉会医术?
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向陆景辞,他的脸色煞白,眼神闪躲。
淑妃还在说:“哎呀,本宫是不是说多了?不过世子妃,你可要小心啊。这后宅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这三年没动静,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不会吧?林婉敢做这种事?”
“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外室,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肯定要使手段。”
“难怪世子妃一直没孩子……”
“真可怜……”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没孩子,不是福薄。
是有人不想让我生。
是陆景辞不想让我生。
还是林婉不想让我生?
或者,他们都不想。
我看向陆景辞,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向皇帝,皇帝正和皇后说话,根本没注意这边。
我看向陆震霆,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
最后我看向淑妃。
她正笑着,笑容里满是得意和嘲讽。
“多谢娘娘提醒。”我慢慢说,“臣妾……记住了。”
我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苦得让人想哭。
但我没哭。
我只是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安平郡主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姐姐,你别听她胡说!淑妃就是嫉妒你,故意挑拨离间!”
我知道。
我知道淑妃在挑拨。
但她说的是真的。
林婉会医术。
陆景辞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这三年,我喝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求了多少偏方。
原来都是徒劳。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年宴结束后,回府的路上,我和陆景辞坐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马车颠簸,车帘外的灯笼一晃一晃,光影在车厢里明灭不定。
“知微。”陆景辞终于开口,“淑妃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我问,“是说林婉会医术那句,还是说我三年没孩子那句?”
陆景辞噎住了。
“林婉会医术,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还是不想跟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景辞,你老实告诉我,我这三年没孩子,和林婉有没有关系?”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
“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我笑了,“一个会医术的外室,一个三年无子的正妻——换成任何人,都会怀疑。”
“我没有!”陆景辞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没有让她害你!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陆景辞低下头,“只是我让她给你把过脉,她说你体质寒凉,不易受孕。我……我就没再勉强。”
把过脉?
什么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陆景辞说,“你那次月事腹痛,我让林婉给你开了方子。你喝了药,不是好多了吗?”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我确实有段时间月事不调,腹痛难忍。陆景辞从江南寄回一张方子,说是江南名医开的。我喝了三个月,果然好了。
原来那是林婉开的。
原来她早就把手伸到了我身上。
而我,还感激陆景辞关心我。
真是可笑。
“所以你就信了?”我问,“信我不易受孕,信我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
“我没有……”
“你没有?”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纳妾?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停药?为什么在我每次说想要孩子的时候,都安慰我说不急?”
陆景辞不说话了。
因为他答不上来。
答案太残忍。
残忍到我都不敢想。
“陆景辞。”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生不出孩子,就永远离不开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孩子,就会死心塌地替你守着侯府,哪怕你带再多女人回来?”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一直都有。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有孩子。因为有了孩子,我就有了牵绊,就有了底气,就可能离开你。”
马车停下了。
侯府到了。
陆景辞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心事的难堪。
“知微,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推开车门,下车,“我累了,想休息。”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侯府。
身后传来陆景辞的喊声,但我没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会心软。
回头,就会原谅。
而这一次,我不想原谅了。
永远不想。
7
年宴后的第二天,陆震霆把我叫去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阴沉。见我进来,他把信往前一推。
“看看吧。”
我接过信,展开。
信是陆景辞写的,写给江南一个叫李牧的商人。信里说,希望能再借五千两银子,用侯府的田契作抵押,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
落款日期是腊月初十。
五天前。
“这是我从景辞书房里找到的。”陆震霆说,“他到底借了多少?”
我沉默片刻。
“当铺流水账上,这个月进账两千两。王先生说,是侯爷借来的。”
“两千两……”陆震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还有吗?”
“儿媳不知。”
“不知?”陆震霆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侯府的主母,他借这么多钱,你会不知道?”
“父亲。”我跪下,“儿媳确实不知。侯爷借钱,从未与儿媳商量过。”
陆震霆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手而立。
“知微,你跟景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何出此问?”
“年宴上,淑妃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陆震霆说,“林婉会医术,你三年无子——这些事,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说话!”陆震霆的声音陡然严厉。
“回父亲,林婉确实会医术。儿媳三年无子……儿媳不知原因。”
“不知?”陆震霆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敢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希望儿媳说什么?”
“说真相!”陆震霆一拍桌子,“说陆景辞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父亲。”我慢慢说,“儿媳嫁进侯府三年,自问尽心尽力。孝顺公婆,打理家务,教养庶子,从未有过懈怠。侯爷要纳妾,儿媳不拦。侯爷要立平妻,儿媳让位。儿媳所求,不过是一个安稳。”
“安稳?”陆震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知微,你父亲与我是至交,我当初求娶你,是看中你品性端方,才貌双全。我答应过他,会善待你。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对不起你父亲。”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父亲,这不怪您。”
“怪我。”陆震霆说,“怪我教子无方,怪我常年在外,没管好这个家。怪我……没护好你。”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年了。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对不起。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没护好你。
“知微。”陆震霆说,“你想和离吗?”
我猛地抬起头。
“父亲……”
“如果你想,我做主。”陆震霆说,“景辞宠妾灭妻,愧对正室,按律,你可以要求和离,带走嫁妆,侯府还要给你补偿。”
和离。
带着嫁妆离开。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可是……
“父亲,现在不行。”
“为什么?”
“侯府现在……经不起风波。”我说,“侯爷借了那么多钱,债主随时可能上门。如果这个时候我和离,消息传出去,侯府的债主们会以为侯府要垮,会一拥而上。到时候,侯府就真的完了。”
陆震霆的眉头皱起来。
“你还在为他着想?”
“不是为他着想。”我说,“是为父亲着想。父亲征战半生,挣下这份家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陆震霆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赞赏。
“那你想怎么办?”
“等。”我说,“等侯爷把钱还上,等侯府缓过气来。到时候,儿媳再走。”
“你要等多久?”
“一年。”我说,“一年后,无论侯府如何,儿媳都会离开。”
陆震霆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好,我答应你。一年后,你想走,我绝不拦你。这一年,侯府的事,你全权做主。景辞若敢为难你,你来告诉我。”
“谢父亲。”
从书房出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夏竹迎上来,低声问:“夫人,侯爷那边……”
“让他自己冷静冷静。”我说,“夏竹,你去把王先生叫来。”
“是。”
王先生很快来了。
我把陆震霆的决定告诉他,他愣了愣。
“侯爷……答应了?”
“答应了。”我说,“王先生,从现在开始,侯府的一切事务,都由我做主。侯爷那边,你不用再请示了。”
“那二夫人……”
“她现在是妾,按妾的份例。”我说,“秋棠院的下人撤掉一半,月例减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院门一步。”
王先生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去查查,侯爷到底借了多少钱,借了谁的,利息多少,什么时候到期。把所有欠条和契约,都找出来。”
“夫人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侯府到底欠了多少。”我说,“知道有多少窟窿,才知道怎么补。”
王先生退下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一年。
只要一年。
一年后,我就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这一年,要怎么过?
正想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上吊了!”
又是上吊。
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赶到秋棠院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林婉被丫鬟婆子们从梁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她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呼吸了。
大夫蹲在旁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摇摇头。
“没救了。”
陆景辞冲进来,看见地上的林婉,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无力地垂下来。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要死……”
没人回答他。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林婉死了。
这个抢走我夫君,夺走我位置,害我三年无子的女人,死了。
我应该高兴。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悲凉。
为她,也为我。
“是你……”陆景辞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我,“是你逼死她的!”
我看着他。
“侯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你!”陆景辞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是你把她关进秋棠院,是你撤了她的下人,减了她的月例!是你逼得她活不下去!”
“侯爷。”我的声音很平静,“秋棠院是偏院,但不是冷宫。妾室的份例,是侯府的规矩。我按规矩办事,何错之有?”
“你——”
“侯爷若是觉得我错了,可以去问父亲。”我说,“父亲说了,从今往后,侯府的事,我做主。”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
“父亲……”
“对,父亲。”我说,“父亲说了,林婉永远是妾,不能是妻。也说了,侯府的事,由我全权做主。侯爷若是不服,可以去找父亲理论。”
陆景辞的拳头握紧了,青筋暴起。
他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死了千百遍。
但他不敢动我。
因为父亲在。
因为他知道,父亲现在站在我这边。
“沈知微。”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好狠的心。”
“狠心?”我笑了,“侯爷,比起您对我做的,我这点狠心,算什么?”
陆景辞不说话了。
他转身,抱起林婉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踉跄,像随时会倒下。
我看着他走出秋棠院,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身离开。
“夫人。”夏竹跟在我身后,小声说,“二夫人……真的死了?”
“嗯。”
“那侯爷会不会……”
“不会。”我说,“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
因为他欠了太多钱,因为他需要我帮他撑着侯府,因为他知道,父亲现在站在我这边。
所以他不敢动我。
哪怕他恨我入骨。
林婉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妾室去世,不能停灵,不能设祭,只能草草下葬。陆景辞给她选了一块墓地,在城外荒山上,连墓碑都没有,只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林氏之墓”。
下葬那天,陆景辞一个人去了。
他在墓前待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让夏竹送了饭菜过去,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第三天,他出来了。
胡子拉碴,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来找我,说:“我要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李牧的债,到期了。”陆景辞说,“我要去还钱。”
“钱呢?”
“当铺这个月赚了多少?”
“八百两。”我说,“但还不够。”
“那怎么办?”
“侯爷自己想办法。”我说,“我说过,我只管家,不管债。”
陆景辞盯着我。
“沈知微,你真要逼死我吗?”
“侯爷说笑了。”我说,“是侯爷自己借的钱,怎么能怪我逼您?”
陆景辞深吸一口气。
“好,我自己想办法。”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带着两个小厮,骑马去了江南。
王先生来问我,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我说,“让他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说,“王先生,当铺的生意怎么样?”
“很好。”王先生说,“这个月又赚了一千两。加上之前的,账上现在有三千两。”
“夫人要还债?”
“嗯。”我说,“把利息高的,催得急的,先还了。剩下的,拖着。”
王先生明白了,点点头退下。
陆景辞去了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带了五千两银子。
他把银票放在我面前,说:“李牧的债,还清了。”
我看着那些银票。
面额都是一百两,厚厚一叠,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侯爷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陆景辞说,“你只管收着,把其他债还了。”
“侯爷不说清楚,这钱我不能收。”我说,“万一来路不正——”
“来路很正!”陆景辞打断我,“是我一个朋友借的,没有利息,三年后还清。”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你不认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没拆穿。
“好,我收下。”我把银票收起来,“侯爷辛苦了,去歇息吧。”
陆景辞没动。
“知微。”
“嗯?”
“林婉……真的是自杀吗?”
我的手顿了顿。
“侯爷什么意思?”
“我在她房里找到一封信。”陆景辞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她说,她是被人逼死的。”
我拿起信,展开。
信是林婉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她在侯府受的委屈,写我怎么苛待她,怎么逼她,最后写,她活不下去了,只能以死明志。
“侯爷信吗?”我问。
“我不知道。”陆景辞看着我,“知微,你告诉我,你有没有逼她?”
“有。”我坦然承认,“我撤了她的下人,减了她的月例,把她关在秋棠院,不准她出门。这些,我都做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妾。”我说,“妾,就该有妾的样子。侯爷想让她做正妻,可父亲不答应。那她就只能做妾。做妾,就要守妾的规矩。”
陆景辞的脸色很难看。
“就因为这个,你就逼死她?”
“侯爷觉得,是我逼死她的?”我笑了,“侯爷,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死?真的是因为受不了委屈?还是因为——”
我顿了顿。
“还是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做不了侯府的女主人了?”
陆景辞怔住了。
“您宠她,爱她,给她希望,让她以为她能取代我,成为侯府的女主人。”我慢慢说,“可父亲回来了,打破了她的美梦。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是个妾。她接受不了,所以才寻死。”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侯爷心里清楚。”我说,“侯爷,您有没有想过,林婉为什么会跟您?真的是因为爱您?还是因为,她想攀高枝?”
陆景辞的眼睛红了。
“不许你污蔑她!”
“污蔑?”我摇摇头,“侯爷,您太天真了。一个江南商女,为什么会懂诗词,懂书画,懂医术,还懂怎么伺候男人?您就没怀疑过她的身份?”
“她父亲是丝绸商人——”
“她父亲早就死了。”我说,“我哥哥查过,江南根本没有姓林的丝绸商人。林婉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侯爷,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陆景辞的脸色变了。
“你……你查她?”
“查了。”我说,“可惜,没查出什么。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干净的人?”
陆景辞不说话了。
他盯着桌上的信,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已经死了。”
“是啊,死了。”我说,“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陆景辞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微,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你。”
我笑了。
“侯爷现在认识,也不晚。”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拿起那封信,撕成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桌上。
林婉死了。
可这场戏,还没结束。
因为我知道,陆景辞不会罢休。
他还会做点什么。
来报复我。
来证明,他才是侯府的主人。
而我,等着。
等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8
开春后,当铺的生意越发好了。
王先生说,京城里不少世家都在变卖东西,有的为了还赌债,有的为了填补亏空,还有的,是为了打点关系,谋个好前程。
“夫人,咱们收不收?”王先生问,“都是好东西,价格也合适。”
“收。”我说,“但只收死当,活当一律不收。”
“为什么?”
“活当要赎,麻烦。”我说,“而且现在这光景,能来当东西的,多半是再也赎不起了。与其留着念想,不如断了后路。”
王先生明白了。
永昌典当的招牌越做越大,连宫里都有人偷偷拿东西出来当。王先生每次收宫里的东西都心惊胆战,生怕惹上麻烦。我让他放宽心,宫里的东西,反倒最安全——因为没人敢声张。
三月初,陆震霆要回北疆了。
临走前,他把我叫去书房,给了我一块令牌。
“这是侯府的暗卫令牌。”他说,“一共十二个人,只听令牌调遣。你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我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父亲,这……”
“景辞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陆震霆说,“一年之约,我记着。这一年,侯府交给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记住——”
他顿了顿。
“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儿媳明白。”
陆震霆走了。
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景辞自从林婉死后,就一直很消沉。他每天去衙门点个卯,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有时候我会在院子里遇见他,他看我的眼神很冷,像看一个仇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侯府的账。
当铺赚的钱,我都拿去还债了。利息高的,催得急的,一笔笔还清。到四月底,侯府的债已经还了一大半。
王先生把账册送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夫人,照这个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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