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科技要为观众想象力留有空间

[舞台艺术众家议]

科技的发达极大丰富了舞台表现手段，但倘若不加节制地使用，不仅会让舞台空间显得拥挤凌乱，对观众在观赏过程中的对话感、参与感也是一种干扰乃至剥夺，反而喧宾夺主，妨碍戏剧美学的有效表达。

近年来，随着虚拟现实、人工智能、数字孪生、5G、云计算等数字技术在舞台艺术领域的应用，出现在戏剧舞台上的科技元素愈加丰富。高科技手段常被用来辅助完成戏剧场景、特效乃至服饰的呈现。科技不仅在辅助提升作品的视听效果，也在和戏剧进行同台现场表演，为戏剧舞台带来了新的审美体验，拓展了戏剧艺术表达的空间和形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改变着戏剧观演模式和创作的底层逻辑。

科技与戏剧的融合是当下戏剧创作的重要趋势，其间的新意、惊喜和潜力还在不断被激发。然而，大量高科技手段涌入戏剧舞台后，也为戏剧艺术带来一些问题，比如科技对戏剧艺术情境的干扰、对观众想象力的束缚、对戏剧表演空间的挤压等。

戏剧舞台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其假定性带给观众的想象空间，而不拘泥于一方物理意义上的实景舞台。戏剧艺术的最终完成呼唤观众的在场、交流，而不是舞台之上单向度的输出，这是强调时空属性、观演关系的剧场艺术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重要特征之一。因而在“第四堵墙”背后，舞台布景、装置的设计以及舞台科技的运用既要为戏剧氛围的营造渲染、故事情节的发生延展、人物情绪的起承转合提供必要的情境与依托，也要为观众的主体性投射、想象性参与留有适当空间和余地。科技的发达极大丰富了舞台表现手段，但倘若不加节制地使用，不仅让舞台空间显得拥挤凌乱，对观众在观赏过程中的对话感、参与感也是一种干扰乃至剥夺，反而喧宾夺主，妨碍了戏剧美学的有效表达。

对科技手段应用限度及分寸感的强调，在中国传统戏曲舞台上显得尤为重要。中国传统戏曲的舞台设置素有“一桌二椅”的写意传统，尽管随着剧场、舞台体量的增大，工业制作能力的提升等，增添其他元素的戏曲舞台创新实践，已经被业界和观众接受并熟悉。然而“一桌二椅”所强调的虚拟性、程式化舞台呈现和传神写意、以简驭繁的美学理想，是戏曲艺术特质的重要内容，仍应加以传承。中国传统戏曲的表演强调，舞台背景、环境的切换主要通过演员的肢体语言完成，如用身段动作表现乘船时遇到的风浪，用挥鞭“趟马”表示骑马，用“车旗”表现坐车，演员一个圆场下来，角色已走过千山万水。这样的艺术处理精简、准确、观赏性强，并且在长期演出历程中与观众达成了欣赏默契，成为传统戏曲艺术的一大独特看点。然而，一旦这些场景通过科技手段实体化、影像化之后，舞台呈现反而失了灵动、显得笨拙，演员表演的节奏、连贯性可能会被打乱，艺术效果也未必如电影大片来得震撼。

再者，现代科技的视觉观感与传统戏曲擅长表现的历史时空存在天然隔阂，用多媒体技术置景时，往往需要贴近风格化的古典美学韵味，营造虚实相生、留白写意的氛围，隐藏现代科技的痕迹，避免观赏体验时的违和感。当高清的、写实的或古今混搭的影视化场景走上戏曲舞台时，不但不能带来美学效果的提升，反而会让观众很快“出戏”。多媒体戏剧《经海山》曾解构与演绎中国上古文献《山海经》里的世界，其中全息投影等技术便于清晰展现带有奇幻色彩的形象，但满眼光电线条的舞台、赛博朋克式的美学风格也隔绝了早期文明那种质朴、粗粝、朦胧的历史印象。在更极端的情景下，技术手段的滥用使得科技本身成为戏剧舞台的主角，作品和演员几乎沦为点缀。戏剧艺术放弃自身所长，转而与影视、电子游戏、旅游演艺等领域的优势一较高下，这种选择如同“自废武功”，并不明智。

围绕科技与戏剧舞台适配关系的探讨，最终会聚焦到对戏剧审美观念、戏剧美学内核的认识，对“什么是戏剧”的再思考、再评估。戏剧是综合艺术，但在中国传统戏剧观念里，构成戏剧艺术的各环节在综合之下仍有主次之分，相较而言，通常思想内涵、情节主题、演员表演为重，场景设计、人物造型等次之。以明代汤显祖的剧作《牡丹亭》为例，《牡丹亭》在万历年间演出时的风靡程度，以及在中国戏剧史乃至世界戏剧史上的卓越地位，除了唱词、表演及剧情方面的艺术造诣外，很大程度上来自其中“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之“至情”观掀起的观众共情，这正是其独特的思想价值和文化意义。

时移世易，如今在很多当代较为先锋前卫的戏剧观念里，剧本和思想主题并不必然地居于剧场演出的核心地位，而是与剧场空间、舞台手段之间保持相对独立、平等的关系。不同的戏剧观念为思考戏剧的意义、价值提供了不同的角度和路径，然而在艺术实践层面放纵科技“狂欢”，过分模糊戏剧与视听展演、剧本娱乐的边界，究竟是戏剧艺术的发展解放，还是自我放逐？这一问题，需要审慎回答。无论科技如何迭代，在戏剧舞台上占据主导地位、具有无可取代之魅力的，仍然是鲜活的人，是戏剧观演时那种在场、实时而又真挚的情感共鸣。正如一位戏剧导演所表达过的，作为创作者，更希望观众在剧场发出惊叹声、自发起立鼓掌，不是因为舞台机械和技术有多惊艳，而是因为戏剧表演真正戳到了心。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11日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