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年冬,许昌的北风刮得刀子一样。城中军府里灯火通明,荀彧正与曹操商议对袁绍的战事。那一夜翻开的竹简里,写满了“河北兵强将盛”几个字。后人谈起官渡,多半只记“烧乌巢”那一把火,却容易忽略一个细节:无论是曹营谋士,还是当时的观察者,都把袁绍手下那几员猛将,当成硬茬来看待的。
就在这片北方战火里,“河北四庭柱”这个名号逐渐传开——颜良、文丑、张郃、高览,撑起了袁绍军中的武力门面。颜良、文丑死在关羽刀下的故事,戏台上唱了几百年;张郃后来降曹,横行中原也常被人提起。反倒是高览,多数人只记得他两件事:一是在官渡前线能与许褚斗个不相上下;二是在穰山,却被赵云一枪挑落马下。
有意思的是,看上去这两件事,好像完全对不齐:既然能平许褚,怎么会被赵云一招“秒杀”?要是把这一连串的战斗画面“放慢速度”,再把前后的战场环境都捋一捋,这个疑问其实并不难解。
一、河北四庭柱的成色:战阵中练出来的狠角色
袁绍崛起河北,不是靠虚名撑起来的。公元一九一年前后,他据冀州,拥兵数十万,号称“河北雄主”。那时候,曹操在兖州还要为粮草、兵源发愁,而袁绍手下谋臣武将如云,声势压人。
史书里“河北四庭柱”这个称呼,多见于后世笔记与演义之中,但人物却有史可查。张郃、高览在《三国志·张郃传》中都有明确记载,颜良、文丑虽无独立列传,却在《武帝纪》《袁绍传》与裴松之注引书中屡次出现。
![]()
从曹操阵营的视角看这四人,态度并不一致。像“吹袁派”的孔融,就把袁绍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颜良、文丑勇冠三军,高览、张郃、淳于琼皆世之名将”。而站在曹操一边的荀彧,则几乎按人头批判:“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张郃、高览碌碌之才。”
这两种评价,都带着明显的立场色彩。孔融不愿曹操贸然与袁绍开战,夸大袁绍的强大,是为了“劝止用兵”;荀彧则是通过贬低敌将,给曹操打气。要看这几员河北悍将的真实实力,还得走到战场上。
官渡之战中,在白马、延津两地,颜良、文丑先后兵败身死,这一点《三国志》与《三国演义》都基本一致。可颜良、文丑既死,官渡战局并没有立刻倒向曹操。公元二〇〇年秋,双方仍然僵持在官渡一线,曹军“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粮草严重不足,曹操甚至写信给荀彧,暗示有撤兵之意。
换句话说,在颜良、文丑倒下后,袁军还能咬住曹操不放,张郃、高览这些人就不可能是“可有可无”的中庸之辈。他们是撑起袁绍后期战线的实战骨干,这一点,从曹操后来对他们的安排和封赏,就能看得出来。
张郃、高览真正“露脸”,是在乌巢粮仓被烧之后。那一战,是曹操翻盘的关键节点。袁绍本来有希望凭着兵多粮足拖垮曹操,可乌巢一失,局势急转直下。曹军夜袭,程昱妙设“十面埋伏”,袁军阵脚大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张郃、高览选择倒戈投曹。裴松之引《典略》记载得很清楚:袁绍听信郭图谗言,派二人攻曹营,他们心知大势已去,“览遂拔剑斩来使”,张郃也表示早有此意,二人率部直奔曹营投降。
值得一提的是,降曹之后,张郃、高览并没有被边缘化。曹操很快就让他们统兵出战,还把他们和夏侯渊、张辽这些“嫡系悍将”搭配使用。在《三国演义》的描写中,袁绍退军途中,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出击;袁营旧寨中,又有张辽、张郃冲阵。这样的配置,很能说明曹操对他们的战力有一定认可。
![]()
封赏上也能看出来:张郃被封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这个“东莱侯”,哪怕只是亭侯,也不算低了。关羽当初降曹时,不过是偏将军,后来在杀颜良后才得封“汉寿亭侯”。如果关羽一直留在曹营,资历上未必能压住先投降、又立功的高览。
从这一系列细节看,高览在曹营内部,是被当成能独当一面的猛将看待的,不是“混进名单里凑数”的角色。
二、许褚战高览:刀枪交错中的“平手”含义
高览的名声,多半就挂在一句话上:“能战平许褚。”许褚何许人也?在演义体系中,他是曹操身边的头号猛将之一,能与马超大战二百合不分胜负,单论勇猛,在曹营里也得排前几名。
官渡前线,两军阵前斗将的桥段,恰好是检验这些猛将的试金石。书中说,曹操先让张辽出阵,袁军则派出张郃。两人厮杀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曹操在阵中暗赞。随后许褚提刀上前,高览挺枪迎战,于是战场中央就出现了“四员大将捉对儿厮杀”的场面。
需要注意两点。
一是打了几十合还“不分胜负”,已经说明双方实力相当,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压制对方。如果一方明显弱,十几合左右就会露出破绽,不至于拖到四五十合还难解难分。
![]()
二是曹操看见张辽久战不下,才派许褚上前助战,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重拳”的态度。许褚在曹营的定位,本来就是面对对方顶尖猛将时的保险。可就算如此,许褚对上高览,也并没能占到便宜。战局发展到中段,被审配放弩、弓箭齐发打断,曹军被射得乱作一团,只得向南退走。
从这结果来看,高览能够稳住许褚,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落下风。倘若真如荀彧所说“碌碌无为”,那就很难在实战里撑到这种程度。演义作者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干脆利用乱箭打断战斗,让两人暂时没有决出输赢。
有人喜欢拿“许褚大战马超二百三十合不败”跟“张郃战马超二十合被击退”做对比,然后推演出一个战力排序:许褚强于张郃,张郃又与高览差不多,那么高览大概率也在许褚之下。这个推理看着有点道理,却忽略了一个常被轻视的因素——战场环境不同,状态不同,应战目的也不尽相同。
马超与许褚交手,是潼关之战的核心对决,双方都是“拼命要打服对方”的心气儿,两边背后都站着主帅和大军。而张郃在潼关对阵马超那二十合,更像是试探性质的接战,他本就以稳健著称,不会无谓“死磕”,形势不利时主动收兵撤离,是将领的本能判断。
换回到高览这边,可以确定一点——能在官渡前线硬生生顶住许褚,哪怕只是几十合的平手,也足以证明他已经站在一流猛将的门槛上。再加上他之后在曹营里被赋予的角色、封侯待遇,很难说他只是“被演义美化出来的配角”。
三、穰山一枪:赵云“秒杀”高览的真正底牌
说回那一幕让人印象最深的画面——穰山,赵云一枪挑落高览。
![]()
时间在建安十三年前后,曹操挥师南下攻刘备。刘备与刘璋不睦,又失荆州,只得东逃,穰山一线成了他要闯出去的一道关口。那时赵云已经在博望坡、小规模战事中露面,被视作刘备身边不可或缺的悍将。
穰山之战,曹军主将是张郃、高览。高览率先冲阵,一刀斩杀了刘辟(原汝南黄巾将,后归附刘备)。刘备眼见心腹战死,情急之下准备亲自上阵,这时高览盯上了他,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刘备这颗“头功”。
就在高览紧逼刘备的当口,后军忽然骚乱,一将冲阵而来,长枪一挑,高览翻身落马。定睛一看,是赵云到了。这个场景,《三国演义》写得极紧凑,几乎是一气呵成:刘辟战死——刘备欲战——高览急于追杀——赵云突至,一枪得手。
如果把这几个瞬间“慢放”来看,细节就非常关键了。
其一,高览当时的主要目标不是与赵云单挑,而是想活捉刘备。刘备在那一刻,是他眼中最大的“战利品”。刘辟已经倒下,刘备又准备出战,高览看准了这个缺口,毫无疑问会把注意力压在刘备身上。
其二,高览的站位,是在前军追击位置,后军因为赵云突入而混乱。也就是说,高览的后方已不再安全,赵云正是从其侧后或斜后方向杀入。长枪的优势就在这类突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攻程远,变招快,冲击力强。
其三,高览所用兵器是大刀,属于典型的近身重武器,挥砍时幅度大、起势明显。如若双方面对面摆开架势,刀枪互试,大约要绕着阵前圈马数匝,一招一式试探。可穰山这个节点,高览实际上处于“追击状态”,兵器多半向前引着,重心锁在刘备方向。
![]()
试想一下,当高览全神贯注盯着刘备的坐骑、身形,预判的是对方可能的闪避或反击动作时,突然从侧后方窜出一名骑将,长枪已经刺至胸前,留给高览反应的时间,会有多少?
“秒杀”二字容易让人误会成“绝对实力碾压”。但在冷兵器时代,“一击致命”往往是角度、时机、注意力分配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此时赵云的出手,可看作是典型的“乱战中抓机会下手”,而不是正规的排场单挑。
再对比一下其他几场战斗的描述,就更清楚了。
赵云与张郃交手三十余合,才将其击败;与许褚对阵,也是数十回合不分高下,难以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这种级别的对决,是双方都有防备,有心理准备,骑阵中互相绕马、试探、进退的过程。谁也不敢莽撞上前送破绽。
而高览被挑落马下的那一刻,显然不属于这种“摆擂台”的模式。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刘备身上,后军又在赵云的突击下骤然失序,局面呈现的是半包围、半冲阵的混战状态。在混战中,哪怕是一流猛将,被一记冷不丁的枪招刺翻,也是常有之事。
再看关羽斩颜良那段——颜良在乱军中寻战机,关羽则是借着披袍易形、长驱直入,一刀刺下去。那也是“刺”而不是“劈”,完全利用了刀柄长度与突进速度的优势。“措手不及”四字,是颜良败亡的根本原因。
![]()
赵云的长枪与关羽的大刀,都选择了在关键时刻用“刺”而不是“砍”。在擒斩敌方主将时,这种“快速直线攻击”,比开大弧度的挥砍要致命得多。这一点,从高览、颜良的遭遇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把穰山那一枪放到一个假设场景:双方约战于阵前,高览早早看见赵云出列,两人隔着阵前对面,兜圈、试招,再交锋三十回合以上。这时候再看高览,恐怕就未必会是“一招之内被挑落马下”的结局。反过来讲,赵云也不一定能那么干脆利落把他“秒掉”。
战场之上,有时候决定胜负的,不完全是“谁武力值高几分”,而是“谁在关键一瞬间,眼里看得更多,心理更冷静,下手更果断”。
四、从单挑到用兵:猛将与时代的分界线
高览的故事,还牵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从“斗将”的时代,向“用兵”的时代过渡。
在春秋以前,战争往往重视将对将的单挑,所谓“将勇而士气振”。演义里大量呈现的“阵前对骂、单将出马”,多少承袭了这种传统观念。可到了东汉末年,尤其是三国初期,真正决定战局的,越来越不是某一员猛将能斗几百合,而是:谁能掌握粮道、谁能抓住战机、谁能利用地形与士气。
张郃就是典型例子。官渡之后,他在曹营一路升迁,直到曹丕、曹叡时期,被多次重用。建安二十年左右,他随夏侯渊镇守关中;到蜀汉建兴六年(公元二二八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马谡失守街亭,正是张郃趁机出击,把蜀军击败。
![]()
马谡战败后擅自逃离军营,这一行为成为他被斩的主要导火索。街亭一役,张郃胜在用兵,而不是只会“上阵拼刀枪”。吴蜀联军年代,曹真、司马懿都要慎重考虑如何调动张郃,以确保关中战线不崩。这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以及《魏书·张郃传》中,都有清楚的记载。
高览在这方面,就明显不如张郃幸运。他投曹后参与追击袁绍,封东莱侯,在曹营地位不低,可留下来的战功记载却有限。穰山一战,他虽然表现得相当凌厉,先斩刘辟,再追刘备,但在赵云一枪后戛然而止,也就没了继续往后发展的机会。
从个人武勇而言,高览这种层级的猛将,放在战国甚至汉武帝时期,也是能列入“悍将”之列的。问题在于,东汉末年的战场,从官渡到赤壁,再到汉中、祁山,已经越来越往“综合指挥能力”和“整体战略布局”上倾斜。猛将的传奇,多半被融合进集团军的运行中,不再像春秋战国时那样,可以单凭个人战力改变一个战局。
赵云倒是个有意思的例外。他既以单骑救主、长坂坡七进七出为人津津乐道,又在汉水、箕谷等多次战役中承担偏师、疑兵的角色。刘备在入蜀后对他相当看重,除了“常随身”,还多次让他统帅部队牵制曹军。穰山一枪,只是他漫长军旅生涯中的一个亮点。
高览与许褚之战、与赵云之死,恰好勾勒出这样一条线:从横刀立马、冲阵拼杀,到斡旋方略、统率三军,三国时代的“武将”,正在从单一的勇猛向多面才能过渡。那些只能在冲锋陷阵中体现价值的猛士,一旦在乱战中失手,就会像穰山的高览一样,突然从历史舞台上消失。
回头看,高览的形象并不算“失败者”。官渡前线,他能与许褚杀得难分难解;穰山之战,他一度逼得刘备亲自想出战。赵云那一枪,并不是证明高览“不堪一击”,恰恰说明了当时战场的残酷——再强的敌手,一旦在关键时刻把目光锁死在一个目标上,就一定会在别处露出破绽。
有些武将的命运,就是在这样的破绽中被终结。高览属于这一类。能战平许褚,却挡不住赵云一枪,这看似矛盾的事,其背后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两句话:战法不同,局势不同。单从这两点来说,他既不弱,也不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