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冬夜,北平的琉璃厂街头灯火阑珊,年轻的德国人约翰·拉贝蜷在一盏煤油灯下,给远在柏林的未婚妻写信。他告诉她,自己已经深深爱上这片古老而喧闹的土地,“等你来了,我们就把家安在这里。”谁也料想不到,二十年后,这位异乡人竟会在南京用一面印着“卐”字的旗帜护佑二十五万条生命;更没人想到,近一个世纪后,他的孙子会在席卷全球的疫情中,向中国人拨去求助电话。
二〇二〇年三月,一架来自上海的包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机舱里,装着由中国企业连夜调配出的磷酸氯喹片与防护用具。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在停机坪外接过沉甸甸的纸箱,摘下口罩时露出满脸倦意,却仍给中国驻德外交官竖起大拇指。“多亏了你们,”他用不太纯正的中文说道,“祖父若在,一定会欣慰。”他名叫托马斯·拉贝,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妇产科教授,也是约翰·拉贝的孙子。
消息传回南京,许多上了年纪的市民会心一笑,仿佛又听见外公外婆当年提起的那个“拉贝大善人”。在南京人的记忆里,这位德国老人从不是旁观者,而是刀光剑影中挺身而出的守护者。新冠病毒肆虐的当口,中国愿意伸手帮助拉贝的后人,原因不言自明——这是老朋友间的回响,是当年那座安全区投射下的阴影所孕育的光亮。
回到上世纪初,拉贝最初来到中国并非“英雄”角色,而是一名普通洋行职员。二十二岁时,他就跟着雇主辗转莫桑比克、南美,再到上海、天津。辗转奔波磨砺出坚韧的性格,也让他熟练掌握了英语、法语等多国语言。1908年,他敲开了西门子北京办事处的大门——工资不高,却给了他在中国立足的机会。凭借勤勉与精准的账目,他很快从小书记升至经理,为西门子在北京架起首座电讯塔,又在天津建成首家自动交换电话局,成为公司在远东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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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事业巅峰,却被第一次世界大战活生生截断。随着德国战败,各国在华租界疏散德侨,他被迫转卖藏品、抱着孩子踏上返德火车。几年后,《中德协约》签署,他重返中国时,北平那座小院竟完好无损,家当原封未动。“中国人信守承诺。”这是他日记里写下的简单一句,却是真挚得让人鼻酸。
1928年,西门子总部决定在南京设立新分公司,拉贝被点名出任经理。此后,他一边拓展电讯业务,一边筹建德语学校,为在宁工作的德侨子女提供教育。为了争取经费,他挂了纳粹党党证——那张红色的小本子,在当时只是外交工具,他并不了解日渐膨胀的法西斯机器内部正在酝酿的狂热。
1937年8月13日,日军对上海发动全面进攻;不到一周,南京上空响起轰炸警报。那天,拉贝正在北戴河避暑。他得知公司员工和几十名受雇佣的中国工人仍滞留南京,便辗转车船赶回。让他震惊的不是残破的街道,而是一群瞪大眼睛、等他拿主意的中国面孔。“我们跟着您,拉贝先生。”一位老工头说。那一刻,他再也无法说出“各自逃命去吧”这样的话。
短短数周,他在家中院落加固防空洞,亲手刷上显眼的纳粹党徽;他明知那伙轰炸机对任何警示都可能无动于衷,却依旧试图用德国与日本的同盟关系求得一线生机。防空洞原本只能容纳十几人,到十一月,里面已塞进上百名妇孺。紧接着,他与金陵大学副校长福伟廉、鼓楼医院外科医生威尔逊等西方人士奔走呼号,提出建立国际安全区。四平方公里弹丸之地,硬是拥进二十多万人。为了保证秩序,他们制定了十三条规定:军人不得入内,抢劫者交日本宪兵,领粮须凭票——每一条都得靠这群外籍人士豁出去的“老脸”去同日军交涉。“你们不怕死?”一名日军军官讥讽他。“我不过是在履行一个基督徒、一个正常人的本分。”拉贝回答。
岁末的南京炮火渐息,尸横遍野。拉贝扛过摄影机,记录下残杀、火海、废墟。他将照片、救济清单、日军奸掠报告整理成厚厚一摞,寄给柏林,寄给希特勒。信中仍称“元首”,口气却恳求,“请您制止盟友的暴行,以捍卫德意志的名义”。十二月的一天深夜,盖世太保闯进他的柏林寓所,灯火下,他那本写满鲜血与泪水的《南京日记》被一页页翻个底朝天。几小时盘问后,若非西门子总裁出面担保,他或许已被投入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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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只能在阿富汗、伊朗等地四处漂泊,远离政治风暴。战争结束,德国一片瓦砾,他却因纳粹党员身份陷入“非纳粹化”漫长审查。1948年的柏林,燃料与食品皆稀缺,曾经的洋房主人蜗居破旧公寓,靠变卖藏书换面包。就在此时,一封来自南京的慰问信抵达。他读到熟悉的汉字,眼眶湿润——那是南京市参议会发起的募捐款,价值一亿元法币,外加四大包瑞士食品。沈怡市长的附信写道:“您当年把面包给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把面包送还。”拉贝哽咽良久,只能在回信里反复道谢。
一九五〇年一月五日,积劳成疾的拉贝在柏林家中离世,生命定格在六十八岁。噩耗传到长江之畔,许多老人自发在鼓楼附近献上白菊。有人说:“若没有拉贝,哪还有我们?”这句话,成为后来纪录片《拉贝的归宿》开场白。
时光翻到二〇二〇。新冠疫情在欧洲快速蔓延,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重症病床告急,医护装备短缺。托马斯·拉贝教授白班夜班连轴转,心中却惦记着更紧急的事——几名病友急需试验性药物。他想到的不仅仅是采购渠道,而是数十年前祖父与中国结下的深情。他拿起电话,给中国驻德大使馆写信:“我们需要帮助。”这座求助之桥,跨越时空,却只用了十几个小时就得到响应。
浙江海正药业紧急加班,调配出四十盒药物,附带全套英文使用说明;江苏盐城一家制药厂从上海仓库搜罗出六百瓶库存制剂;南京卫健委连夜核实需求,又联络民航、海关、海运公司,开辟绿色通道。四十八小时后,装着红色“RABE”字样的纸箱抵达上海浦东机场。海关人员加急办理放行手续。踏进机舱的那刻,一名志愿者轻声说:“拉贝救过那么多人,这回总算能回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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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上旬的法兰克福初春料峭,托马斯守在提货仓库,从一辆叉车上接过那批箱子,打开之后,密封瓶身上贴着醒目的中文标签。他拨通视频电话,屏幕另一端的医护同行竖起画面上的示意图:“用法用量写得明明白白,咱们照着来,任何疑问随时连线。”短短一句客气话,跨越半个地球的互助就此成形。
德国媒体在采访中提到,托马斯并非唯一受益者——更大规模的物资捐赠随后抵德。成箱的口罩、防护服、呼吸机配件,陆续抵达柏林、慕尼黑、汉堡。一位记者好奇:中国在自身疫情尚未完全结束时,为何仍愿意分出紧缺物资?答案藏在那本《南京日记》中。情义的账本,没有结算日。
托马斯回忆祖父留下的一句德文笔记:“Menschenliebe ist das beste Kapital.”人道主义是最好的资本。那句笔记,在疫情最紧张的病房里被他写在白板上。护士们忙碌穿梭,偶尔抬头,都会看到那行字——提醒他们医者之仁,同样也是报恩之心的回响。
疫情最终进入持久战。托马斯所在医院的统计报告显示,那批来自中国的药品和防护物资,直接帮助上千名患者度过危险期。五月底,他给南京市人民政府寄去了厚厚一封感谢信。信中夹着一张彩色照片:医院门口竖着横幅,上书中德文双语“Danke China!感谢南京!”
年长的南京街坊们看到照片,有人掰着指头核对那张熟悉的“拉贝”姓氏。1938年冬天的枪声仿佛仍在耳畔,可如今,一种新的“武器”——善意——正跨越国界生根发芽。历史的链条由一环扣着一环编织:祖父的面包换来孙子的药品,沧桑岁月里,人心的温暖却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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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拉贝以纳粹党徽化作护身符,守住了南京的平民;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国以航空货机为桥梁,护住了拉贝孙辈的医者与患者。两段相隔八十三年的故事,一端连着炮火与哭声,另一端连着病毒与呼吸机,却都指向同一个简单的词:相助。
有人统计过,拉贝日记里出现“南京”二千余次,“难民”五百余次,“帮助”四百余次。字数不多,却凝固成了云淡风轻外衣下的沸腾血性。假若他能看到今天的回响,大概会摸摸头说一句:“这才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
疫情仍未完全停歇,航班的轰鸣声时常划破夜空。每当机轮触地,机械的巨响似在诉说:命运有时无情,人却可以彼此成全。托马斯把祖父的旧式怀表挂在胸前,穿梭在病房与实验室之间。嘀嗒声清晰,提醒他珍惜每一次救治的机会,也提醒世人,那枚旧徽章上虽然印着阴暗的符号,却映照出一颗光亮的心。
历史的篇章未曾翻完。当年四平方公里安全区的故事,如今被写进了课本、刻成了纪念碑。更生动的纪念,却在今天——在那架上海飞来的航班里,在装满药品的纸箱里,在白衣执甲的忙碌身影里。不止南京记得拉贝,中国记得;不仅托马斯记得,德国也记得。凡是被善意照亮过的人,都愿意将这束光继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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