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运坑木
8月1日的晚上,连里突然吹起了紧急集合的哨音。我心中想,可能是领导要动员分配问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连长在队前仅简单讲了几句,与分配没有任何关系。他说:“前线修坑道,急需木材,今晚的任务,就是往前线运送坑木。去前线的道路不好走,还要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希望大家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紧跟队伍不掉队。”
连长讲完话以后,就领着大家到公路边。那里堆放着很多两米多长、15—25 公分的松木。一眼看去,这些木材砍伐的时间很长了,似乎已经干燥。体力好的同志捡两根小点的扛着,个子高大的同志专挑最粗的。我个子不高,身体又单薄,就捡了一根中等的扛在肩上。大家选好木料之后,夜幕已经降临,我们便紧跟连长一路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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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在何方?前线在哪里?前方有多远?这些问题不断从我脑海中进发出来。那时,没有人给你回答这些问题,几句话也说不清楚,也没有机会作解释,我们只是跟着连长前进。行进的速度比较快,前边不断传来“跟上”的口令,战士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递。由于战士们首次在黢黑的夜间执行运输任务,都特别小心,紧跟不舍,顾不得满身大汗,也不觉得苦和累。当我们通过了一片开阔地,进入了一片崎岖的丘陵,而后,进入一条深沟——交通壕时,在我们不远处,突然响起了炮弹爆炸声。前边迅速传来“卧倒”的口令,我们这些第一次接触战争的新兵,立即就地卧倒。这炮声告诉我们,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军的前沿阵地。我们等待了一个多小时,混身的汗水都已晾干:炮声突然停止,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又响起,然后渐渐平静下来。连长派往前沿的人员回来说:“敌人的进攻被打退了。”于是,连长下达“前进”的口令。我们迅速扛起坑木,沿着一米多宽、一人多深的交通壕向前走去,稍后,又转向另一条堑壕,来到了目的地。大家爬出战壕,把木料扔在山坡上,迅速消失在回程的交通壕里。
我们送完木料归来时,已过了零点时分,大家顾不得一身的泥土和汗渍,衣衫未解就和身躺下睡着了。
二、班长的谆谆教诲
8月2日,是我们一生难忘的日子。这天,决定我们去向的时刻到了。
大约上午9点多钟,首先来挑选士兵的是通信连的干部。只有他们选过以后,才能轮到战斗连队。那时,在部队流传着一句话,“通信连是小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也就是说通信连要选年龄小、天资聪明、有一定文化水平的士兵。这种选择,士兵是处于不知情的状态下,一切听天由命。当通知我到通信连时,没有感到兴奋,一切都很自然。与我同时分到通信排的有白先礼、刘树清和梁辉武同志,老白、小刘在八班,我和梁辉武在七班。另外还有梁连海、梁显云两兄弟分到有线排;潘礼昌、韦异高等分到无线排。
我们到达“三八线”的时候,第五次战役早已结束,部队已经转入防御战数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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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三八线”防御战,就是战争双方回到战前的位置——三十八度线上,挖掘工事据守。为此,双方构筑了坚固的地下坑道,配置了环行火力,双方经常发生攻防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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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分配到战斗连队的同志们,要成年累月地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坑道中,成天与泥土和阴暗潮湿的环境相伴,十分不自由。而我们分到通信连的士兵,则成为大家羡暮的对象,尤其徒步通信员,更是美慕不已。因为我们白天可以自由行走在前线和后方的土地上,多数时间可以避开坑道中的龌龊空气,还可享受大自然的阳光。在“三八线”的防御战中,士兵们是无权自由出入坑道的,无战事时,便老实待在坑道里,新鲜空气和温暖的阳光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宝贵!由此而羡慕通信员这种工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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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右一吹哨子的志愿军拿着M1卡宾枪
当然,引起大家羡慕的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前线士兵们,用的是解放战争和苏军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步枪,它们都很笨重。尤其苏联的 7.62毫米莫辛纳甘步枪,每到关健时刻不易打开枪栓,需要手脚并用,所以,战士们送给它一个雅号,叫做“手搬脚蹬式”。而我们通信员,则背的是美国造的M1式卡宾枪,英姿威武潇洒,因为它枪身短小、轻便、准确,这怎么不遭人“嫉妒”嘛!
我分到七班以后,大家对我非常热情,尤其班长对我爱护有加。班长叫王秋世,二十七八岁、山东人,大个子,身体强悍,待人诚恳、热情,但文化不高。他是一个老兵,从小在家乡参军打小日本。1945 年日本投降后,随山东部队开往东北,参加了解放东北三省的战斗。东北解放后,随部队进关,参加了解放平津的战役,接着,挺进两湖,解放两广,渡海而解放了海南岛。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随部队率先入朝,参加了1—5次战役。他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和战地通信知识,可谓身经百战而未受过伤的英雄通信兵。班长的勇敢、沉着、坚定和谆谆教诲,让我受益匪浅。
班长为了使我尽快熟悉战场地形和了解营连位置,早日具备独立完成通信任务的能力,分配到班里的第二天,就领着我到团指挥所值勤。
这天上午,我们接受了去一营送信的任务。
营部在哪里?敌人在何方?距离有多远?对于我这个初到前线的新兵来说,分不清东南西北,完全是朦的。接受任务后,我背着那支心爱的卡宾枪,把子弹带缠在腰间,跟在班长的后面。我们顺着团指挥所的右侧山峦,走了不到一公里,便来到大德山一处崖边。这时,我们停下来,班长指着南方,让我向前观察,由近及远地详细介绍了地形和敌情。他说:“我们脚下的这条交通壕,大约200米,是从山上通向山下开阔地的唯一通道。从山脚下那座民房往前看,便是敌人日夜封锁的开阔地带,其纵深不足300米。通过开阔地以后,还要越过一条小溪,才能进入比较安全的丘陵地区。营部就在丘陵深处。在丘陵地的前面,有座很突出的双峰山,名为‘双尖山’,那就是敌人的前沿阵地。‘双尖山’的山脚下有一条不宽的山沟,将敌我双方分开。我一连的前沿阵地就在山沟的北侧,敌人居高临下,我方很是被动。”
班长介绍完地形和敌情后,我们沿交通壕下到那座民房处。这时,班长才详细讲解通过封锁线的具体方法。他说:“敌人为了阻止我方人员、物资的通行,对于必经的开阔地带,都采取了‘冷炮’战术,进行日夜封锁。”他解释说:“所谓‘冷炮’,就是敌人无时间性、无规律性的冷不防地向我方开阔地带开炮。”
他说:“通过这样的地带,敌人没有打炮时,必须跑步通过,不得停留。如果途中遭遇敌人炮火袭击,必须立刻卧倒,不可犹豫;即使地上是一堆狗屎,或者是水坑,都要毫不迟疑地趴下。否则,将造成无谓的牺牲。”
他特别强调说:“炮弹爆炸以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危险地区。如果是两个人行进时,要保持三五米的距离。”
他补充说:“敌人的‘冷炮’,是有规律可寻的。炮弹飞行速度慢于音速,当听到‘低而沉闷的、压迫地表的沙沙声’时,炮弹就落在你的身前身后。听到这种声音时,必须立即卧倒。”
班长还详细介绍了在开阔地,遭遇炮弹连续袭击时的处置方法。
他说:“遇到这种情况时,可利用弹坑躲避,即由一个弹坑跃进另一个弹坑,可以帮助安全脱离危险地区。”
班长的实践经验太丰富了。我把他所讲的通过封锁线的方法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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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讲完以后,我们就快速跑步前进。这时,整个战场上没有一点动静,我们要通过的封锁地带也是一派安静。当还有三分之一距离就要通过时,险情发生了。敌方突然传来“炮弹低沉的、压迫地表的沙沙飞行音”。
班长凭他丰富的经验,辩别出这种飞行音,是落在我们身前身后的炮弹声,立即命令“卧倒”。说时迟,那时快,在班长发出命令的同时,我已趴在地上;然后睁开眼睛一看,三发炮弹就在我俩前后爆炸。弹坑有一米多深,口径二米多宽,距我们一米多远。老天爷真长眼啊!我们躲过了这一劫难。时不迟疑,我们迅速抖掉满身泥土,立马跃起,拼命跑出危险地区。
当我们跑到小溪边时,第二排炮又打过来了。好在离我们越来越远,没有任何威胁。于是,我们渡过小河,来到丘陵地边沿的隐蔽地,喘息了一会儿。班长很有感慨地说:“好险啊!”我有所体会地说:“这次战地训练课,让我学到了真本领。”
第一天就遭受敌人炮火袭击,让我很快具备了躲避炮弹的经验,为以后的战地通信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次遇险虽然没有击中我们,却使我两耳受到了损害。
炮弹爆炸以后,它强大的冲击波,震伤了我的两耳鼓膜,顿感两耳翁嗡作响。这低频的响声,让我心情烦躁不安。那时,不知找医生咨询如何解决这种痛苦,也未向领导反映这个问题,只好自己默默承受。大约半个月以后,耳内响声减轻了,以至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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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员虽然没有多少机会拿起武器直接与敌人战斗,但遭受敌人炮弹和飞机轰炸是经常碰到的。在近半年的大德山战斗中,我先后道遇敌炮四次轰击,每次都化险为夷,每次两耳都要响上半个多月。遭遇炮震的次数多了,就有可能引起耳内鼓膜的质变,造成终身的听力损害。这种损害经历了一个过程,开头几年是没有后遗症的。可是,十多年后,即1968年,耳朵的鸣叫声,越来越严重了,弄得我心烦意乱,晚上不能睡觉,人变得憔悴不安。这才促使我到内蒙古总院253医院求治。医生诊断的结果是:“两耳鼓膜向内凹陷,无法医治。”
这一结论让我非常失望。从此,耳中尖叫声不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的叫声似秋天的蟋蟀,但没有它动听。这种叫声不像音乐给人愉悦,它给我的是无尽的烦躁。白天,这种叫声还可承受,可晚上就让人受不了,叫声变大,刺激得难以入眠。几载下来,给我造成了失眠症,影响了身体的健康。后来我想,这耳鸣是无法解决了,就让它叫吧,何必背上包被呢?我这种从精神上治疗的方法还真管用,只要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学习、读书、看报,叫声似乎都停止了。为了克服由它而引起的失眠症,上床休息时,我不刻意去听那叫声,似乎叫声也消失了,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近几十年来,就是以这种办法度过了每一个白昼和晚上。
在战争中,我有过多次的险境,但都安然无恙,唯独这烦恼的耳鸣,是我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
三、战斗在大德山上
大德山,是四十军一一八师三五四团指挥机关的主阵地。它位于“三八线”的西段,临津江以北,开城以东40余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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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视察大德山主阵地
大德山,所处位置险要,山峦起伏,生长着茂密的森林。山顶东西宽约1.5公里,南北长约2公里,团指挥所就设在主峰上,其海拔高程236.5米;山的北面是缓坡地形,山的南面是陡峭的山崖。在主峰上凿有坑道,面向南方的石壁上,凿有观察孔,十分利于观察敌情。山的右边有一条深沟向后延伸,沟中筑有一条战时公路,团后勤机关就在公路右侧的大山之中。大德山前,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沟,并有一条公路由东向西通向开城。这条沟,宽约300米,地势平坦开阔,是我前线与后方连接的过渡地带,也是必经之地,因此,是敌军飞机和炮兵封锁的重点地域。过了开阔地,向前便是一片浅丘地区,纵长不足2公里。浅丘对面是高耸而崎岖的山地,那就是美军陆战一师五团的防御阵地。其中最为突出的一座山,叫梅岘里东山(双尖山),居高临下,对我威胁很大。敌我双方阵地,最近处不足百米。我团一营在“双尖山”北面的丘陵地上,担任防御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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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山主峰上,除配置司政机关和警卫部队外,在山后一公里多的斜坡地带,配置了通信连。我连是全团的神经中枢,担负着上传下达的通信联络任务。因此,我连各排的坑道修在大德山主峰后茂密的森林中。连部和15瓦电台占用一个坑道;司务长和炊事班东西多,占用两个坑道;无线排三个班占用一个坑道;有线排器材多,占用两条坑道;通信排两个班,共用一个坑道。我们补充到连队时,坑道早已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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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的修法与煤矿巷道差不多,主巷高约2米,宽约1.5米,人员出入非常方便。巷道的两侧,掘有人员居室和器材储藏室,巷道和居室用木材支顶,非常安全。居室地面约一米高处,以园木搭建床铺,一间屋子住一个班的人员。洞中常阴冷潮湿,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外边不下雨时,里边却小雨不断。曾经有一次,下了两天的大雨,坑道内积水齐膝,半夜三更还要起来掏水,否则,床铺都要被水淹没。为了解决防水和防潮问题,我们将几张雨布,被覆在洞顶和四周,并用几张雨布垫在床铺底层,防止潮气袭身。床上垫着厚厚的山草,睡在上面还是比较舒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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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信排的坑道,建在山坡的高处,坑道上边开辟有 20 多平方米的平台,用山草搭建了一个工棚,作为连队集会的场所。连部、有线排和炊事班的坑道,建在通信排的下边;无线排的坑道在左侧山坡上;从连部修了一条小路与各排相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远远望去,所有的坑道和人员,都掩蔽在葱翠的绿色中。从空中看去,或在局外人的眼里,这里看不出战场的氛围,而是一派和平的景象。
我们战斗在大德山上,与连队士兵扼守在前沿堑壕有所不同。连队士兵,要随时打退敌人的进攻或向敌人发起攻击,用手中的武器去消灭敌人;而我们通信兵,是首长的千里眼、顺风耳,随时完成首长和指挥机关下达的命令,保障战争的胜利。因此,我们通信排两个班,每周轮流值勤,每天都有运动通信员向前或后方传递文书。如果远距离传递文件时,则由骑兵通信员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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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线兵,是很辛苦的,平时不仅要保障与营连间的正常通信,连队发起进攻时,还要保障其有线电指挥,尤其线路被敌人炮火打断后,不论白天、黑夜,都要冒着连天的炮火抢修。
无线排装备的步谈机,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它的型号是BC-1000型,其体积很大,但重量很轻,是那个时代非常先进的通信器材。一旦有战事,他们会被派往作战单位,保障攻防战斗中的无线电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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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有一部15瓦电台,也是美国从战场上“送来”的先进设备,靠它与上级保持畅通的联络。
四、与死神的较量
我连所住的坑道,距离前线3公里多,相比之下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尽管敌人炮兵不断地向这里发射“冷炮”,上级也不断强调注意人员安全,并规定了严格的纪律,但是,在相对的安全环境中,从上到下都存在着麻痹思想。1952年9月的一天,发生在通信排坑道工棚的流血事件,就是一个麻痹思想的典型。
那是一个礼拜天的上午,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军部为了培养基层连队文艺骨干,来了两名文工团员,在我连举办培训班。培训班选在通信排坑道顶上的工棚里,有十多名学员正在那里接受唱歌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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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也是二线士兵们洗澡和洗涤衣物的好机会。这天上午,通信排八班贾班长,找来一个半截汽油桶,在我排坑道口架起一个炉灶,烧水洗澡。贾班长洗完以后,我接着烧水。当我在铁桶中洗得正欢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嘣……”的一声响,紧跟着听到炮弹飞行的“低沉沙沙声”。我立即做出判断:“不好了!炮弹的落点就在我的身前身后。”不容多想,我立即从铁桶中跃起,趴在坑道口前一个一尺多高的坎下。刚趴下,炮弹就在我前面约三四米处爆炸了。随即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的树叶被炸得粉碎而纷纷落地;湿漉漉的全身沾满了尘土与碎叶;与我成纵向的那棵“斗碗”多粗的松树,距离地面一米多高处被炸断。工棚距离爆炸点也有四五米,其上空树叶也被炸得精光。我担心第二排炮的袭击,光着身子从地上飞也似地跃起,一骨碌串到下边有线排的坑道中。过了几分钟,敌人的第二排炮真的来了,打在坡下我方炮阵地附近。由此看来,敌人这次“冷炮”袭击,是在试射我方炮阵地,其目的是为了取得最佳参数。
敌人炮火远离以后,我迅速跑进自己的坑道,将身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把衣服穿上。然后,我跑进另一条坑道,看见一位来学习的士兵躺在地上,其臀部被弹片挖去巴掌大的一快肉,正等待向后方包扎所运送。我连参加学习的刘树清同志,右肢膝盖被打了一个小眼,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士兵受了点轻伤。损失最大的是军部文工团的一名团员,光荣地献出了生命。大家听说我洗澡时受到威胁,便来到洗澡地方观看。一位战士说:“你的命真大啊!要不是那棵松树帮忙,你就‘上西天’了!”的确,如果没有那棵树挡着,炮弹的落点,就是我洗澡的地方,肯定“坐炮弹上天”了。
我真幸运!又躲过了一次劫难。这是我来到战场以后的第二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战地通信兵,就是这样经常与死神搏斗。
9月下旬的一天,我在团指挥所值勤,接到去一营送信的任务。按规定,白天都是一人。受命后,我来到大德山前那片开阔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情。此时,一切都很平静,我抓紧有利时机跑步前进。但是,跑了不到200米,险情出现了。美军炮兵突发“冷炮”,封锁了我的必经之路。遭受“冷炮”袭击不止一次了,凭我的直觉,那“低沉而沙沙的炮弹飞行声”说明,我又碰到死神了。此刻,没有时间想别的,与死神搏斗的最好办法就是沉着、果敢,立刻趴下。就在我趴下的一瞬间,炮弹在我一米多远处爆炸了,尘土埋了我一身,两耳嗡嗡作响。我扒开泥土,抖抖身子,还好,没有负伤,一切正常,爬起来就跑。那速度之快,超过了百米赛跑。为了安全脱险,只好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了。
我越过小溪,来到溪边山脚下,狠狠地喘息了一阵。庆幸啊!死神又一次绕了我的命。
五、攻打“双尖山”的命令
1952年的8—10月,为了配合上甘岭战役,防止敌人调兵遣将,驰援中线地区,我志愿军各部,根据“志司”的部署,在“三八线”的全线,组织了不同规模的反击战,粉碎了敌人中线突破的图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我团一连于9月4日——5日(凌晨零时)攻克梅岘里东山(双尖山)的战斗,就是这一系列配合行动之一。
攻打“双尖山”的战斗,是班长王秋世和我一同去送的战斗命令。
4日下午,班长告诉我说,有一项重要任务让我与他一同去完成。
我不知是什么事,立即带好我那支卡宾枪,跟着他去受领任务。原来,“团指”要我们在黄昏前,把攻打“双尖山”的命令送到一连,同时将炮兵主任一同护送去该连。接受任务后,我们来到大德山下炮火封锁地带前,班长把通过的办法作了部署。他说:“我在前,炮兵主任在中间,小沈在后,相互距离不能拉得太远,间隔三五米就可以了。途中如未道遇炮弹袭击,就一鼓作气通过,如果遭到敌人炮火,就听我的口令。”他又说:“战斗命令,在我左上衣兜内,如果我负伤或牺牲,小沈去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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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很幸运,安全、顺利地通过了封锁线。但是,当我们接近一连阵地时,却遇到了麻烦。
一连阵地,与美军陆战一师五团九连的“双尖山”阵地对峙。敌高我低,对我威胁很大。为了拔掉眼中钉,“团指”早就计划打掉它。如今,消灭敌人的时机已到,我们承担了传递进攻战斗命令的光荣任务,感到无比的自豪。
一连阵地,距离敌人阵地只有100来米,阵地的后面便是早已荒废了的“正沟田”。田里不知多少年没有种庄稼了,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野草。一条田间小路,把前后方连通。小路的两侧,长满了茂密的斯毛草,远远望去,只见高草不见路。对于我们早已习惯了战地生活的通信员来说,路不但在脚下,就在我们的心中。
我们三人来到一处山岗前,距离那片荒芜的“正沟田”不足200米,突然敌人的“炮战”开始了。炮弹飞越一连阵地,落到那片“正沟田”里,挡住了我们前进的道路。敌人炮兵不对一连阵地进行轰击,似乎在故意封锁我们必经之路,好像预知我们要去前线送达战斗命令。世上常有蹊跷之事,这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迅速占领有利地形,静观敌人炮火的用意,以便择机行事。在我们等了大约20分钟后,敌炮仍无停止的迹象,疏密不匀的炮弹,落在通道的前后。这时,班长的心情焦虑起来,强行通过吧,担心发生伤亡;久等不走吧,又怕不能按时完成任务。炮兵主任是一位老干部,完全听从班长的指挥;我是一个新兵,根本没有主见,一切行动听指挥。又等了一会儿,夜幕降临,炮弹渐渐稀疏,仍在必经之路两旁阴一发、阳一发地爆炸。班长见时机已到,告诉我们说:“我们利用炮弹稀疏的间隙,一鼓作气冲过去。”班长一声令下:“跑!”我们拼命跑完最后的几百米,安全冲入一连的交通壕里,心中那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我们走了一段交通壕,转了几个弯,来到一连防御阵地,顺着堑壕又走了几十米,见到一个垂直的竖井。这竖井,是地面堑壕与地下坑道连接的通路,其高度约10米。我们沿着很不规则的梯蹬,并用两只手支撑,缓慢下到井底。地下坑道的高度很矮,须躬身才能前行。坑道内昼夜以煤油灯照明,空气污浊不堪,令人憋闷。整个地下坑道没有石头,都是黄土,尚在修建中,还未用木料支撑。我是初入这么低矮憋气的地下坑道,心中顿感压抑,还担心它垮塌。地下坑道朝向我方一侧,建有出口,要不然,一旦发生不测事件,战士们真的要变成“饺子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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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坑道一个较宽的地方,找到一连领导,把炮兵主任和战斗命令一并交与他,并请他在收条上签上时间和名字。我们按时完成了任务。
当我们走出坑道时,整个大地笼罩在寂静的夜幕下,圆月挂在天空,草丛中的螺蟀发出动听的鸣叫。如果这里不是战场,人们将尽情享受这宁静而祥和的生活。这是多么美好的夜景啊!然而,在眼前的宁静之中,一场战争的“活剧”即将上演了。
我们返回“团指”以后,与人们一样无心睡觉,静静地等待着我军炮兵的火力准备。半夜零点时分,我军炮火齐发,5分钟的炮火准备开始了。一排排愤怒的炮弹,从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飞向“双尖山”。顿时,敌军阵地上火光冲天,炸声不断。5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突然,天空宁静,炮兵急袭完成。步兵趁炮火准备的效果,发起冲锋。经过反复争夺,不到一小时全歼守敌,胜利结束了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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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前线送来3名美国俘虏兵,呆呆地坐在我们通信班值勤的坑道前。其中一名是黑人,两名是白人,一言不语,神情沮丧。炊事班给他们送来了早餐,大概肚子“闹革命”的缘故吧,非常香甜地吃起来。
我们在值勤过程中,还不时听到参谋人员的议论。一位参谋说:“在‘双尖山’战斗中,无线排话务员李智,表现英勇,不仅圆满完成了通信任务,还消灭了一个敌人,夺取了一挺机枪。”我们还听到一些传闻说,这次战斗步炮协同欠佳,敌人在炮火之后先于我方占据阵地,致使我步兵损失惨重,另外,还发生了误击事件。战斗结束以后,李智立了二等功。
攻打“双尖山”的战斗,是我分到通信连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参加的战斗。通信兵虽不能像步兵那样与敌人拼杀,但及时完成了通信保障,就是一个优秀的战斗员。这次战斗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当我暮年之后,过去的一些战场景况,让人久久不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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