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归途:永逝的乡关》
过年要回家。家是什么呢。从前,是父母在的地方。后来,是父母的骨灰在的地方。再后来,骨灰入了土。那土,算不算家?故乡再无亲人,还要回么?
门上的锁换了新的。院里的果树没人打理了。腊月二十九的炕,再也不会烧得烫脚。可是——我记得灶台在东屋,咸菜缸在南墙根。父亲把春联叠反那年,奶奶笑了整个正月。这些事,除了我,没人记得了。
我回去,不是有人等我。是我怕,连这些也忘了。那土不算家,但埋着叫我乳名的人。
我便年年回来,站一会儿。不说话。风替我喊过爹娘了
- ——漠若的故事·腊月二十九的车票——
年关的风,刮过一座潮湿的城市,带着一股黏腻的阴凉。漠若更加思念北方的干燥和尘土。
他在微信里与我打趣,“鹅姑娘,给我寄一袋东北的冷空气吧,我太想念那种冷味儿了,我这儿的冬天,只有霉味儿。”
“快小年了,回家过年啊。”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终于还是逐字删去。这当口不归乡的人,心里大抵都藏着难言的故事。
微信顶端反复闪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字条,如同迟疑的心跳。良久,跳出一条信息:“鹅姑娘,我能讲讲我的故事吗,我没人可以说话了。”
我心脏骤然一紧,『没人可以说话』,这六个字像一副冰冷的镣铐,锁着窒息的囚牢,那种呼啸盘旋的孤寂,又一次将我困住。
漠若——他的名字,此刻听起来像一句谶语:漠然之“漠”,恍若之“若”。而他的故事,大约是关乎一座“山丘”,一处难归的途。只有梦里,他才敢踏上那条老土路,却总在贴春联的瞬间惊醒,手里没有浆糊,只有冰凉的泪水。
刚过腊月,南方便浸入了另一种冷。不属于北方那种干燥的、刮脸的、利落的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日历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得刺眼的“除夕”里渗出来的冷。
漠若结束了整年的奔波。他第五次站在火车站的售票大厅,仰头望着电子屏上那“哈尔滨”三个字,在循环滚动的班次信息里,固执地亮着,恍惚老家村口那盏在风里摇晃、却总不肯熄灭的褪色灯笼。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落下,又抬起。在这万金难求一票的年关,他竟又一次,退掉了那张归乡的车票。
手机在掌心震动。家族群里,烟火气正浓。四叔家的小妹发了小侄女擦窗贴窗花的视频,那扇老木格窗他认得,曾贴过他幼时笨拙剪出的歪歪扭扭的“年”字,窗外景象仍如儿时一样,雪白一片。大爷家的二哥在群里张罗年夜菜单,一句“三叔最爱的血肠”,让他指尖倏然僵住——他口中的三叔,便是漠若的父亲,一年前,去世了。
母亲去得早,在他小学时便成为了记忆。爷爷奶奶在他南下求学的年月里,相继离世。父亲这一走,他便成了断线的风筝,身后再无一寸牵绊的土地。
去年年关,向来沉默的父亲,破天荒地打了好几通电话,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今年,早点回来。”话音落下第七日,腊月二十九,父亲突发心梗,倒在了自家小院,漠若赶回去时,父亲的遗体已经冷透,手里还攥着未贴出的半副春联。
他仍清楚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那一天,那条记忆里宽阔喧闹的进村老土路,变得那么窄,那么静。两旁的木门大多紧闭,贴着崭新的门神。
灵堂设在家里堂屋,母亲的遗像摆在父亲旁边,静静看着他。烧纸钱的火光摇曳,烟雾缭绕,亲戚邻居们来了又走,安慰的话像狼牙棒一样,一句句凿穿他冰凉的心脏。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父母并排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空门的陌生人。这个家,这片土地,曾经滚烫地属于他,如今却只递给他一卷“垂老的书信”——那便是冰冷而确凿的死亡通知。
处理完丧事,他逃也似的离开了。从此,故乡成了病历上的一页诊断书,写着“父母双亡”,盖着“再也回不去”的戳印。
去年今日,他开始恐惧回家。“可,总得回去一趟……哪怕,只是打扫一下老屋。”他对自己呢喃,声音却被候车大厅鼎沸的喧闹,轻而易举地吞没。
最终,仅剩的一点点勇气再一次清零。他转身,挤进出站的人流。
坐上公交车时,手机再一次震动,四叔发来消息:“阿若,给你留了年货,要不要回来拿?”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车窗外的街景,热火朝天地掠过——红灯笼、中国结、高挂的商场折扣促销的年货招牌、行人手里提着的礼盒——一阵阵熟悉的“年味”迎面扑来,他心里却梗着一块坚硬的痛。
他不知道如何告诉四叔,他不怕路途遥远颠簸,他怕推开那扇门后扑面而来的空荡与荒凉。没有父亲在厨房叮叮当当炸丸子的身影,没有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春晚重播,没有奶奶踩着缝纫机嗡嗡的响声,没有爷爷装烟袋的咳嗽声……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透过老木格子窗的光束里,孤独地飘零。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城边老区的终点站。漠若恍惚地走下车,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一切。他坐错了车,下错了站。或者说,是命运将他卸在此地。
这里时光走得很慢,仿佛滞留在上世纪的某个节点。低矮的铺面,剥蚀的招牌,老树光秃的枝桠刺破青灰色的天空。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家理发店——“老吴理发”。
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娃娃,穿着红肚兜,抱着鲤鱼,笑容停留在1980年或者更早的某个新年。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嘶哑的“叮当”声。店里不大,却暖烘烘的,弥漫着洗发水、肥皂和旧时光混合的气味。
一个老人从躺椅上起身,白发稀疏,一身被岁月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熨帖得笔直。
“理发?”老人操着一口带有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沙哑。
“不,就看看。”漠若说,随即意识到这话过于唐突,“我……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
老人打量他片刻,点点头,指向一把空着的旧木椅:“坐吧。”
店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间封存的琥珀。铸铁的转椅,锈迹斑斑却依然牢固。墙上挂着的年历画竟然是1997年的香港回归主题,刘德华和那英在画里,青涩如初绽的花。镜子边缘贴着褪色到发白的剪纸,是手剪的“福”字,边缘已经翘起。让漠若心里紧着疼的,是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和他爷爷家那台,宛如孪生。
“北方人,过年没有回家?”老人问,递过来一杯茶。
漠若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嗯…忙…加班…”他啜了一口粗茶,目光游移,“您家这店……从97年就没变过?”
“不能变。”老人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眯着眼睛,自顾自地呵呵笑,笑起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斑驳。“变了,那些想来寻点什么的人,可就无处可去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漠若的视线落在墙上那些老照片上——黑白、彩色、泛黄、卷边。不同年代的人们在这面镜子前留下影像,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西装……发型从板寸到烫发再到板寸,循环往复。
时光的潮汐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层层沉淀,留下厚重的印记。
“小时候,我爷爷也开理发店,”漠若突然开口,往事不知不觉滑出唇边,“老漠理发,在东北老家。”
老人抬了抬已经浑浊的眼,看着他:“哦?是吗?那我们是同行。”
“很小的店面,只能搁下一张椅子,一面镜子。可爷爷说,足够营生了。”漠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讲述,往事像开了闸的水,汹涌地漫出。
“每年腊月二十七八,爷爷小店里挤满了人,他们说‘正月剪头死舅舅’,都抢着在年前把头发拾掇利索。我到现在还记得电烫机吱吱的响声,和空气里烫发药水那股刺鼻子的味儿。”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汹涌而来。
漠若看见八岁的自己,趴在东屋的长凳上写寒假作业。爷爷在西屋给客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碎发落在白布上。父亲蹲在院子里,给自行车补胎,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打旋儿,奶奶在外屋地烧火做饭,呛人的灶烟混着肉香从窗户、门里钻出来,收音机里放着《春天的故事》,董文华的声音清亮悠扬。
腊月二十九,爷爷会提前打烊。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爷爷用大扫帚把地上的碎发仔细扫净。然后拿出早就写好的春联,父亲熬好浆糊,漠若端着大红花搪瓷盆子,爷孙三人从屋里贴到大门口。横批年年不变,爷爷手写的四个字:“万象更新”。
贴完春联,爷爷摸出一挂小鞭炮,让漠若在门口放。鞭炮噼啪作响,红色纸屑在老土路上炸开,和着青灰色的泥土,像秋日里散落满地的山楂。邻居们探头出来笑:“老漠头,又提前过年啦!”
爷爷总是笑:“除旧迎新,赶早不赶晚。”
除夕那天,理发店彻底安静下来。椅子推到墙角,镜子用红布盖住。这是漠若爷爷的老规矩:镜子通阴阳,年夜须遮光。下午四点,奶奶开始准备年夜饭,父亲打下手,爷爷吧嗒着烟袋,在奶奶炖肉的蒸腾雾气里打盹。漠若的任务是剥蒜和摆碗筷。
黄昏时分,村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空气硝烟味混着肉香,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笼住整个村庄。
那是记忆里最暖的夜。炉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电视开着,但没人认真看。爷爷抿一口白酒,话便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旧事。父亲话少,只不断往爷爷和漠若碗里夹菜。窗外偶尔炸开烟花,瞬间映亮一室暖黄。
如今,那些面孔都渐渐模糊了,但那时的温度漠若依然感受得到——炉火的炽热,炖猪肉酸菜铁锅的滚烫,爷爷手掌温厚的粗砺。父亲去世那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早点回来”里声音的微颤,那竭力掩饰却依然泄出的、苍凉的期盼。
“他们都走了。”漠若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老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讲着,讲着。一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山丘”。
不是眼前这钢铁水泥的山丘,是老家屋后,那座真正的、长满松树塔和野核桃树的山丘,春天挖婆婆丁,秋天捡蘑菇,冬天雪后一串串野兔的脚印,像大地的针脚。
那山丘,是他的来处,是山脚下那个黄泥墙、黑瓦顶、总飘着炊烟与酸菜白肉香气的小院,是他生命的地平线。然而,如今那“山丘”已成“最难归的途”。
亲人散尽,归途便断了。回去,不过是凭吊一座情感的废墟。
老人看着坐在落日暮光里、落寞的漠若,静静听完他的讲述,用缓慢的语调,点破了他沉浸的回忆。“我这家店,来的也都是老人了。年轻的,都去市中心那些亮堂的、会说话的店了。”
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去年,常来的老李头走了。前年,爱哼京戏的老张也没熬过冬。每个月,都少那么一两个。”
老人起身,从墙角五斗橱最底的抽屉里,捧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照片,边缘磨损,泛着时光的淡黄。“这是他们留给我的。有些是年轻时在这儿照的,有些是他们孩子补拍的。我给他们理了一辈子发,最后就只剩下这些了。”
漠若翻看着那些照片。从稚童、英挺青年、沉稳中年,直到衰老年迈,同一张脸在时间轴上展开,如同一棵树从幼苗缓慢展开的年轮,成为参天,最终皆归尘土。
“你父亲……什么时候走的?”老人问。
“去年腊月二十九。”
“那正是理发店最忙的当口。”老人说,“我父亲也是腊月里走的,很多年前了。那段时间,我没心思开店,关了门。后来想,不对,他教我手艺,就是为了这家店能开下去。我关了店,才是真正对不起他。”
漠若抬头,看见老人眼里有泪光,同他一样。
“孩子,山丘是来处,我们却总觉得难归。”老人缓缓道,用词让漠若心头一震,“可你不回去,他们怎么回得来?”
漠若怔住,如受电击。
“记忆这东西,得有地方附着。”老人指着店里的一切,“这椅子,这镜子,这年画。你老家那些东西——你父亲的茶杯,你爷爷的推子,贴春联的浆糊刷子——它们都在等你。你不回去,它们就只是物件。你回去了,碰一碰,摸一摸,记忆就活了。”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远处,城边老区零星响起鞭炮声,噼啪,沉闷,却执拗,是旧式年关残存的、最后的脉搏。
漠若站起身,朝着老人,深深弯下腰:“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神情淡然:“后天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我儿子回来。店开到明天。初八……照常开门。你若路过,进来坐,茶水管够。”
漠若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四十一岁,发间已布满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在他身后,是那个抱着鲤鱼的褪色年画娃娃,依旧在过往的新年里,笑得无忧无虑。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虽然早已戒了。摸遍口袋,却只找出一颗不知何时放进去的高粱饴。剥开,放入口中,那股熟悉而廉价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瞬间将他拽回童年:拜年时,每家的炕桌上都有一大盘这样的糖、瓜子、花生。他和小伙伴们兜里塞得鼓鼓囊囊,跑过积雪的村路。
糖纸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微光。他将其细心展平,模糊的印花上,“吉祥如意”四个字,历经岁月与体温的摩挲,仍依稀可辨。
就在这一刻,他内心那块冰窟,无声地融裂。
他决定了。
不是决定回不回老家过年,而是决定接受——接受那座山丘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事实,接受归途之所以不敢细读的痛楚,就算每读一次,就要重新经历一次失去。
可失去的背面,是曾经踏踏实实的拥有。
故事,自此暂告段落,却远未终结。
微信另一端,漠若讲述的语调已恢复往常的松弛,他发来一张截图,是腊月二十九的车票,目的地,哈尔滨。
“鹅姑娘,谢谢你听我絮叨这些陈年旧事。腊月二十九,我回哈尔滨,去闻闻我念想的那股冷空气。等过了年,你若来哈尔滨玩,一定要找我,我带你去吃最地道的铁锅炖,藏在小巷子里,只有老饕才寻得到的地儿。”
我笑着应下。心里想着,答应孩子的旅程,年后,也该启程了。
漠若故事的结尾,他选择了接受,与记忆和解,与孤独共存。而我,听着他的故事,仿佛也完成了一次遥远的跋涉,选择了接纳生命必经的离散与成长,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章。
窗外,城市依旧无动于衷地明亮着,准备迎接又一个黎明,又一个寻常日子。
年关的秒针,还在冷酷地向前走动。
那座山丘,那片故土,在黑暗中无声矗立,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伤口,也是我们灵魂版图上,永远无法被拆迁的遗址。它是我们共同的、精神的原乡。
归途,在梦中清晰如昨,可每次醒来时,掌心却只攥着一把被体温焐热又冷却的泪。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想着漠若的故事:终于彻悟,有些山丘,一旦越过,便是永逝的乡关;有些年味,只能就着回忆,和着冷泪,在异乡的深夜里,独自默默咽下。
年关的异乡中,山丘仍在,以另一种形态。它化入味蕾对某种气味偏执的追寻里,化入指尖对某种温度的隐秘记忆里,化入一代人共同的、无法复刻的童年里。
当我们终于鼓起勇气,细细品读那程归途上每一个标点,所有故人,都将在字里行间,重新年轻一次,鲜活一次,温暖一次。
而前行,或许才是对过往最深情的祭奠,最郑重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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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是来处,却是难归的途
越过山丘,思暮落的风,念朝起的雾
月光下等待的背影,刻成无声的弧度
只递来一卷垂老的信书
它问,远方的人,是否记得山丘的泥土
你我泊在故事初始处
任时间收起滚烫的温度
让山丘成为,一程不敢细读的归途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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