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平壤的夜色还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化不开。李春福已经站在松新市场外的队伍里,双脚在零下十度的寒气中冻得发麻。他前面还有四十七个人,每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沉默地蠕动着,像一条巨大而疲惫的蜈蚣。
今天是一月十七日,每月一次的肉类供应日。
李春福把肉票从棉袄内袋掏出来,又仔细数了一遍——三张,全家五口人本月的全部配额。纸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红色的公章依然醒目。在朝鲜,这张纸比钱更金贵。钱不一定能买到肉,但肉票可以——只要你排得到。
![]()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市场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人群发出低低的骚动,但没有人推挤。三十年的排队经验让每个平壤市民都懂得规矩:挤也没用,肉的数量是固定的,排在前面的人买完了,后面的人只能空手而归。
“今天的肉怎么样?”李春福问前面的大爷。
大爷从破棉帽下露出半张脸,哈出一口白气:“听说有肥肉,不多。”
肥肉。这个词让队伍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李春福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肥肉留给他。“多吃点,长力气。”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只吃瘦肉,把那些白花花的、油腻腻的肥肉都夹到他碗里。直到他自己当了父亲才明白——肥肉解馋,油水足,吃一块能顶半天饿。瘦肉柴,不顶饱。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市场里飘出熟悉的气味:血腥味、冻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腐味——天冷,肉不会坏得太快,但总有些不新鲜的。
轮到李春福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戴着油腻的套袖,脸冻得发红。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分割好的肉块。大部分是深红色的瘦肉,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小撮白花花的肥肉。
“要什么?”售货员头也不抬。
“肥肉,尽量肥的。”李春福递上三张肉票。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块。这块肉大约一公斤重,四分之三是肥肉,只有边缘连着一条细细的瘦肉。她用草绳麻利地捆好,过秤。
“一公斤二两。”她把肉扔过来,“多了二两,要么?”
李春福心里快速计算着。每张肉票定量三百克,三张是九百克。多出的二百克,需要用额外的肉票补——他没有。但肥肉太难得了,这个月错过了,下个月可能都是瘦肉。
![]()
“要。”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黄豆——这是黑市上的硬通货,“这个抵,行吗?”
售货员抓了一把黄豆在手心里掂了掂,点点头,迅速把豆子扫进柜台下的桶里。
肉拿到手里时,李春福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激动。这块肥肉够全家吃一个星期——每天切一小片,熬出油来炒菜,油渣可以包饺子,最后连油渣都不会剩,磨碎了和在玉米面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肉放进带来的铁饭盒里,盖上盖子,再裹上三层旧报纸,塞进棉袄最里层。肉贴着胸口,冰凉的感觉渐渐被体温焐热。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三个检查点。李春福面色平静,手心却在出汗。如果被查到超额购买,肉会被没收,还要罚款。但他更怕的是丢脸——在单位里,他是“先进工作者”,家门口挂着“光荣家庭”的牌子。不能让人知道,他需要去黑市换肉。
还好,今天检查点的士兵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他的通行证,挥挥手放行了。
推开家门时,妻子正在用玉米面熬糊糊。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女儿坐在炕上,眼睛盯着锅,喉结一动一动地咽口水。最小的女儿才三岁,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吮着手指。
“爸爸回来了!”大儿子跳起来。
李春福从怀里掏出饭盒,放在炕桌上。打开盖子的瞬间,一家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那块白花花的肥肉躺在铁盒里,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
妻子拿起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好肉,”她轻声说,“能熬出不少油。”
“今天吃一点吧,”李春福说,“剩下的腌起来。”
妻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从肉上切下薄薄的一片——真的只有一片,比纸厚不了多少。然后把这小片肉切成更小的丁,放进已经熬好的玉米糊里。
肉丁在滚烫的糊糊里迅速变白、卷曲,释放出油脂。那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三个孩子围到锅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坐好,每人都有。”妻子用木勺搅拌着,让油脂均匀地化开。
李春福看着孩子们。他们的脸在热气中显得红扑扑的,眼睛盯着锅里,专注得像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他突然想起去年岳父去世前的那个冬天。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的心愿是“想吃口肥肉”。但那时候是三月,离肉类供应日还有半个月。全家人凑了所有能换的东西——妻子结婚时的银戒指,他的一块旧手表,还有半袋大米——去黑市换了一小块肥肉。
岳父捧着那小块肉,没有立刻吃,而是闻了很久。最后他只舔了舔上面的油,把肉递给最小的外孙女。“爷爷不爱吃,你吃。”
第二天,老人就走了。
“爸爸,肉好了!”儿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妻子已经盛好了五碗糊糊。每碗里都漂着几星油花,隐约能看见一两粒肉丁。孩子们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让每一滴带着油香的糊糊在嘴里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
李春福也端起碗。温热的糊糊顺着食道滑下去,那一点点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短暂地驱散了玉米面粗糙的涩感。他知道,这碗糊糊的热量,能支撑孩子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走去学校,能支撑妻子在冰冷的公共洗衣房搓洗衣服,能支撑他在工厂里站完八个小时的流水线。
下午,妻子开始处理剩下的肉。她烧热铁锅,把肥肉切成更小的块,放进锅里炼油。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渐渐融化,变成清澈的液体。油渣则变得金黄酥脆,捞出后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那是去年用鸡蛋换来的。
炼好的猪油倒进一个陶罐里,冷却后会凝固成雪白的膏体。这些油将成为未来一个月全家唯一的脂肪来源:炒菜时挖一小勺,煮汤时放一点,偶尔奢侈地抹在玉米饼上。油渣则用油纸包好,挂在房梁上——老鼠够不着的地方。
晚饭时,妻子用新炼的油炒了一盘土豆丝。真正的炒,不是水煮。土豆丝在油锅里发出欢快的滋滋声,变得金黄透亮。这是一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餐。
孩子们吃得格外安静,连最小的女儿都知道不浪费任何一点油星——她用玉米饼把盘子擦得干干净净。
夜里,孩子们睡熟后,李春福和妻子躺在炕上。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今天在黑市,”妻子轻声说,“听说清津那边又有人饿死了。”
李春福没有接话。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在平壤,只要你有一份正式工作,只要你每月按时排队,只要你足够小心谨慎,你就能活下去。至于清津、惠山、那些偏远的农村——那些地方像另一个国家,消息断断续续传来,真真假假,但没有人敢公开谈论。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李春福知道她在哭,但他假装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眼泪是奢侈的,因为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换不来肉票,换不来肥肉,换不来孩子们脸上多一点血色。
![]()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挂着的油渣包。月光照在上面,油纸泛着幽幽的光。那一小包油渣,是全家这个月最大的财富。他想起了白天排队时前面大爷说的话:“我小时候,过年能杀一头猪。全家围着吃,肥肉切得厚厚的,咬一口满嘴流油。”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李春福算了一下,应该是六十年代,他还没出生。父亲说过,那时候虽然也穷,但每年能吃上几顿像样的肉。不像现在,肉成了计量单位,成了政治待遇,成了需要精密计算的稀缺资源。
窗外的平壤一片寂静。没有夜生活,没有霓虹灯,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偶尔走过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显得巨大而空洞,像一具华丽的骨架,里面装着一千万个饥饿的胃。
李春福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贴着今天买回来的那块肥肉。肉已经炼成了油,但他总觉得胸口还残留着那种冰凉而珍贵的触感。
他想,也许下个月运气好,还能买到肥肉。也许明年,也许后年,生活会好起来。每个朝鲜人都是这样想的,也必须这样想。因为如果不相信明天会更好,今天就熬不过去。
月光缓缓移动,照到了墙角那个装猪油的陶罐。雪白的猪油在月光下像玉一样温润。那里面凝固着的,不仅仅是一公斤肥肉提炼出的油脂,更是一个普通朝鲜家庭在这个冬天里,全部的温暖和希望。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主体思想塔上的火炬永远燃烧着,照亮着夜空,也照亮着塔下那些沉默的、排着队等待黎明的人们。
他们等待的,或许不是真正的黎明,而仅仅是下一个肉类供应日的到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