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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中国给世界的礼物,也是一种“火与土的艺术”。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河南——宋代三大名窑“汝、钧、官”皆出自此地。这里既有黄河塑就的陶土,也有密布的河谷适宜窑炉分布。更重要的,是它曾是王朝政治与文化的中枢——从唐到北宋,礼制与审美的标准多半由中原设定。
时间向前,它们也在与现代市场与时代审美反复交锋。这些传承,不止是手艺的延续,更是一代代人与时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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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香港苏富比拍卖行的大厅里,一件拍品被单独陈列在台前。
那是一只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不过巴掌大,色泽低调,围绕它的气氛却极为紧绷。现场与电话席竞价紧咬不放,数字飞快越过一亿、两亿,最终,2.94 亿港币成交。打破成化鸡缸杯的记录,成为全球拍卖史上最昂贵的中国陶瓷之一。
但就在世界为它的价格与稀有疯狂时,它真正的来处,却远离镁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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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以2.94亿港元天价成交,打破了中国瓷器的世界拍卖纪录
河南清凉寺位于宝丰县,是一处远离闹市的僻静之所。在这处不起眼的山坡上,出土过大量窑具残片——釉色温润、胎骨细腻,正是在博物馆和拍卖行中被仰望的汝瓷。在遥远的时代,这里曾是中原文明的核心区,坐拥天时地利:丰富的高岭土、水源和燃料,为大规模烧制提供了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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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丰县清凉寺出土的北宋汝窑瓷片
由仰韶文化始,中原先民对于器物的创造,经历了由陶入瓷的转变。在唐代,强盛的国力下,人们普遍追求热烈华丽的多彩釉色。在花釉器之外,西京长安和东都洛阳还出土了大量的唐三彩。
名为三彩,但除了最常见的红、绿、黄三色外,还有蓝、黑、白等色,采用当地出产的高岭土塑性,再以一千度以上高温烧制成人物,马匹,骆驼等造型。作为室内装饰与陪葬品,唐三彩是奢华之风的直观体现,人们争先攀比炫耀,推动唐三彩的进一步发展壮大。哪怕千年过去,唐三彩的光辉仍在延续。上个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唐三彩曾被作为国礼,先后赠送给五十余个国家元首,是中国彩陶艺术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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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市考古研究院藏三彩七星盘
而到了宋代,极饰则素,清雅简朴、纯净自然的审美风格成为主流。北宋五大名窑之一的汝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是存世量最少的一种。如《中国陶瓷史》中所说:“宋代诸窑以汝为首。”
汝瓷以“青”著称,基调达八种,无论是天青、卵白,抑或是豆青、虾青,都是万变不离其宗。有种说法,这种“雨过天青”的色彩,继承自更为神秘的五代柴窑。柴窑是周世宗柴荣的御窑,相传,“世宗批其状曰:‘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于是创烧天青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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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瓷茶具
北宋末期是汝瓷的黄金时期。彼时宋徽宗不喜定窑,认为其“有芒”,转而改用汝州青瓷。成为贡瓷后,汝瓷迎来了艺术上的顶峰。据《宋史》载,宋徽宗“妄耗百出,不可胜数”,为了得到心仪之瓷,他不惜成本,且审美苛刻、百里挑一。工匠们开始在釉料中加入玛瑙石,多次施釉、低温烧制。通过极为精细的控制,使其能“汁水莹厚如堆脂,然汁中棕眼隐若蟹爪,底有芝麻细小挣针”,而胎骨细腻、扣声如磬,色如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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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形茶盏托,色质温润如玉
传世的汝瓷,多是有纹片的,无纹汝瓷器,仅有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天青无纹椭圆水仙盆”一件。纹片,是指在烧制过程中,因胎、釉膨胀系数不同,冷却后自然开裂的现象。这本是一种缺陷,却因其浑然天成,逐渐作为特色。
汝瓷的开片尤其著名,以冰裂纹居多,又有蟹爪纹、鱼鳞纹等。好的开片,纹理层次丰富,错落有致,或如春融冰河,或如古画枯枝,尽得宋代“郁郁乎文哉”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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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丰县清凉寺出土的宋代汝窑天蓝釉刻花鹅颈瓷瓶
与汝瓷相比,钧瓷的风格则更端庄古朴,是花开两朵,形同钗黛。在均、汝窑址出土的残片中,有许多证据可以表明,它们之间存在彼此学习和融合。故此,自古便有“钧汝不分”或“钧汝难分”之说。
钧窑发源于河南禹县,尤其是神垕镇一带,曾有“四十五里黄砂镇,七十二座分金炉”的民谚,至今古址犹存。《中国陶瓷史》载,唐代的花釉瓷已经开始利用釉的流动性,追求变幻万方的情趣,这样的工巧延续下去,是后来钧釉彩斑的前身,也被称为“唐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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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登科钧瓷瓶
在美学上,钧瓷追求端庄肃穆、厚重古雅。因此,宋代的钧瓷造型酷爱仿古,尤爱仿三代的青铜器。在去除多余的线条和花纹后,器物造型格外简洁含蓄,拥有经久耐看的魅力。
“钧窑以紫胜”,是对钧瓷的高度概括和评价。《饮流斋说瓷》对胎骨和釉色有非常详尽的介绍。不仅要“胎骨细,性坚”,更要“釉厚而且润,若腊泪之成堆”。而““钧紫最秾丽,为古今所艳称。初制较浓,有类长熟之葡萄,后制则近鲜,有类开透之玫瑰,故有葡萄紫、玫瑰紫等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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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馆藏宋代钧窑玟瑰紫釉鼓钉三足洗
凡是不可复制的美,总要带一点偶然。譬如汝瓷有开片,钧瓷就要有窑变。
窑变是烧窑时火候不匀,釉汁变色的结果,釉色会产生奇妙而复杂的图案与纹理。内部垂而直的纹路谓之“泪痕”,而蜿蜒蟠折者,唤作“蚯蚓走泥纹”,是钧窑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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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瓷烧制中窑变产生的绚丽色彩
与汝瓷相似,北宋宫廷也注意到了钧瓷,在禹县城北门内的八卦洞地方建立了“官窑”,烧制瓷器专供皇室使用。官钧的精上制品入选后,其残次品全部销毁,不准在民间流传和收藏。
北宋官窑选料考究,马祖常诗云:“官窑瓷器玉为泥”,足见其不惜工本。官窑胎色以灰白为主,釉厚,成乳浊状,质感如玉。颜色有天青、青绿、粉青、月白等多种,讲究“温润如玉”“不耀不媚”。
官窑严格按照宫廷设计进行生产,产品又不进入商品流通环节,所以在工艺上精益求精,并在器物造型上借鉴礼器,用来“明尊卑,别上下”,官瓷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而在于它首次构建出以国家意志主导的器物标准,开创后世“官窑”制度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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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瓷艺的传承,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成于赵氏王朝的汝瓷,在宋朝颠覆后,迅速失去了根基。哪怕后代历朝统治者很重视宋官瓷的仿烧,也始终未能再次攀上曾经的高峰。
特别是在后世,明清成熟的商品市场中,与士大夫审美主导的的青瓷相比,民间更为青睐白底黑花的磁州窑和鲜艳明亮的彩瓷。
时也,势也,汝瓷渐渐隐入历史的尘烟,成为文人尺牍中只言片语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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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瓷素烧胎施釉
转折发生在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恢复祖国历史名窑生产,周恩来总理做出指示,将汝窑作为首要攻坚对象。1970年,汝州市筹建汝瓷厂,成立技术小组,四处抽调专业人员。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位叫孟玉松的女性走上历史的舞台。
孟玉松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化验员,走入汝瓷厂时,她从未接触过陶瓷,从头学起,筹建化验室,与同事们一遍又一遍研究配试。
为了采集的古窑址中的瓷片,团队往往要跋山涉水。当时的交通条件还很艰苦,一次,孟玉松因为急于找样本而独自进山,天黑后遇见狼,惊慌失措中滑下山沟,只好在沟底里蹲了整整一夜。
中国人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正如汝瓷的“天青色”来自某种偶然,在千年后,它也同样以偶然的方式降临——在沟底,孟玉松找到了后来最为得意的月白釉的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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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传承人在汝瓷茶具上作画
于是,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1978年,汝瓷豆绿釉研究成功,1983年汝瓷天蓝釉面世,1986年十七号豆绿釉面世,1987年月白釉面世……现在,只剩下天青釉了。
在征得相关部门同意后,孟玉松破天荒地获得近距离接触传世绝品——汝窑天青釉弦纹樽的机会。仔细观察后,孟玉松发现,天青釉在阳光充足的上午时是青里有绿、绿里有青;而在暗处,它则是澄澈的湛蓝。
终于在1988年5月,历时4年,300多次试烧,北宋汝窑天青釉现世。经鉴定,试验品达到和接近宋代水平,汝瓷,这种曾服务于封建帝王的宫廷秘藏,最终在新中国获得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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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馆藏北宋汝窑淡天青釉笔洗
与经历断层的汝瓷相比,钧瓷的传承始终断续着进行。
民国时代,神垕镇先后有几代艺人传承并发扬钧瓷工艺。曾有卢广华、卢广文兄弟二人建立“神垕镇艺精工艺社”。他们二人技术精湛,所烧钧瓷不仅有宋、金元之神韵,还创造出许多新品种。
建国后,神垕镇的钧瓷生产得到了鼎力支持。先是在1957年烧制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钧瓷产品,然后陆续将釉色增加到几十种。1973年,神垕镇建立了大型的钧瓷专业工厂,此后钧瓷多次被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首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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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垕古镇,钧瓷不再是仅限于观赏的艺术,还可以自己亲自上手制作
作为神垕镇出身的钧瓷大家,任星航是许多上一代非遗传承人的缩影——既有古老手艺人的专注,也有钢铁时代的特殊印记。在他看来,只是传承还不够,还得“敢叫日月换新天”,做出新的成绩来。
历史上的钧瓷器皿普遍不大,因为烧制要用匣钵,才能保证釉面的平滑洁净。所以才有“钧不过尺,过尺即宝”的说法。任星航却不服气,特制了煤烧无匣钵钧瓷窑炉,烧出近两米高的大型钧瓷花瓶,创造了钧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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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钧瓷瓷瓶
作为神垕镇出身的钧瓷大家,任星航是许多上一代非遗传承人的缩影——既有古老手艺人的专注,也有钢铁时代的特殊印记。在他看来,只是传承还不够,还得“敢叫日月换新天”,做出新的成绩来。
历史上的钧瓷器皿普遍不大,因为烧制要用匣钵,才能保证釉面的平滑洁净。所以才有“钧不过尺,过尺即宝”的说法。任星航却不服气,特制了煤烧无匣钵钧瓷窑炉,烧出近两米高的大型钧瓷花瓶,创造了钧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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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南石山村三彩小镇,以唐三彩制作技艺而闻名
在匠人们信奉的窑神庙内,供奉着三位神灵:象征原料的土山大王、掌管工艺的伯灵仙翁,以及掌管火候的金火圣母。相传金火圣母本名艳红,为拯救被皇权威逼的匠人,以身投火,最终震动上天,烧出了稀世的花瓶。
在这片土地上,匠人们相信“诚”的力量。地利人和之上固然有天意,却还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心的力量可以这样大,可以声传四野,动摇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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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长居庙堂之上,止步展柜之间,而无人真正使用,中原瓷器便永远只能是一种象征。象征是遥远的,抽象的,却不能与人相安。
将昔日神坛上的瓷器日常化,融入生活的“有器之用”,是近些年守艺人们探索出的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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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汝瓷艺人在作坊修釉
在有“钧瓷第一镇”之称的神垕镇,不仅设立了钧瓷博物馆和大师工作室,还开辟了越来越多的沉浸式体验工坊。游客可以真实地参与到每一个步骤中,体验“十窑九不成”的艰辛与开窑时的惊喜。对于许多重视体验的人而言,这样做出来的瓷器别具价值,是真真切切的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回忆。
在神垕镇老街,可以找到各种脑洞大开的钧瓷周边,这一届年轻人已经不再满足于中规中矩的设计,除了实用性,他们也愿意为趣味买单。钧瓷制成的方块猫猫头冰箱贴,表情搞笑的土拨鼠摆件等,都是他们的“必买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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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垕古镇的新式钧瓷商品
瓷与旅的融合,构成了这座古镇的生态肌理,将散落各处的古窑遗址、大师工作室、现代产业园区与老街旧巷串联起来。
商业化并不意味着“去底蕴”,细心的人仍然能发现积淀的惊喜:仰首望去,伯灵翁庙屋檐上有精美的明代木雕;环顾四周,普普通通的灰色古墙,也有自己的来历。
在更久远的时候,烧制钧瓷所用的匣钵会被留下,被人们用于砌墙。这种特别的笼盔墙,就是钧瓷独一无二的指纹,证明着瓷器已经浸入这座土地的骨血,扎根于食、住、游、购的每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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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垕古镇,烧制钧瓷的匣钵被人们用以砌墙
而定期的文化节会与专业赛事,则是学术与市场活力的来源。一年一度的钧瓷文化节,既是学术、技艺的交流,也是产业升级的对接平台——设计师与企业在此寻觅合作可能,孵化更多青年艺术家的作品。
作为地理空间的古镇止步于神垕镇,但作为文化磁场的神垕镇,将人才、传承与创意,输送到更多地方,让中原瓷艺重新成为一种“活”的日常。
今日的“官瓷复兴”,早已不再是权贵的专属。它更像文化上的返乡之旅,一场“制度与审美并举”的研究复建,重现着中国匠人曾经精密的审美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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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垕镇钧瓷作坊陈列
在平顶山文博园,陶瓷非遗馆便不是孤立的,而是被置于一整个极具呼吸感的中式美学空间内。这里的镇馆之宝是高14米,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中华百子图》,暖光下如丝缎般流淌,树雕多采用名贵木材,空气中浮动着宁静的木质香。
园区设计考究,处处可见古雅巧思。陶瓷馆内,无数碎瓷悬挂成瀑,白墙上竹影浮动,馆内采用沉浸式投影,AI互动等技术,立体展示着汝瓷、鲁山花瓷的制作流程。在体验区,还有专业老师指导,从揉泥到塑形手作汝瓷,成品则可以带走留念。
这类由博物馆主导的文化开发,正成为一种主流的传承模式,向各类跨界联名与城市衍生品中扩散。例如曾经“出圈”的河南博物院天蓝釉鹅颈瓶冰箱贴,跟随着旅客行至大江南北,插入各地时令花卉,完成了跨越时空的雅致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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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汝瓷工坊
今天的中原瓷艺已经突破复刻文物的思路。在汝州,新一代匠人尝试将天青、粉青、月白等釉色与当代生活美学结合,融入茶器、香器、文人案头器具乃至空间陈设之中。设计师的介入,让传统瓷艺与现代生活用品碰撞出新火花。以汝瓷为灵感制作的现代灯具,如果是夏天的夜晚,开灯后光线会透过天青釉,在墙面投下冰河般的光影。
新中式美学的兴起,让年轻一代的“血脉觉醒”,渴望在生活细节里加入古典情趣。越来越多人愿意用“几杯奶茶钱”,入手一枚精致的汝瓷三才盖碗,在偷懒和闲暇时品茶;或是佩戴钧瓷元素的饰品,将“夕阳紫翠忽成岚”的窑变之美凝缩于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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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瓷艺人在汝窑厂区车间为汝瓷素胎施釉
在社交媒体上,工坊内的一切也不再是不传之秘。非遗传承人们纷纷开通账号,分享工作日常。在汝窑大师李廷怀的抖音账号中,镜头对准匠人的手,拉胚、上釉……窑门一开,百盏千盏的汝瓷开片如万千风铃齐奏,带来难以获得的听觉享受。
艺术家们是瓷艺传承的一环,为传统瓷艺打开了无数可能。而当代文化的再创造,则是面向未来的海图,探索更奇妙也更鲜活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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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为传统瓷艺赋予新生命
现代人喜欢解构一切。诸如茶只是饮品,却可以拿来做奶茶,配水果,而瓷器,说到底也只是泥巴。但泥巴有泥巴的好,华夏人民相信,女娲曾用泥巴创造了自己,而他们选择用它制作陶瓷。
一双手,一抔泥,便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的神性。
编辑:Tasia
文:许鹏宇
图:视觉中国
设计:April
出品:时尚旅游
特别鸣谢: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 、光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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