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年后,我和陈启明的生活像一只用旧了的搪瓷杯,边沿磕掉了一小块,但仍然天天在用。没有人会特意去看它,却离不开。
他开始加班,是在去年冬天。
最初只是偶尔晚一点回来。他说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客户难缠。我信。他年轻时就是那种会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人,凡事讲规矩,讲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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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晚归成了常态,九点,十点,有时过了十一点。汤凉了,我就重新热一遍。儿子在国外读研,家里只剩我和一只年纪很大的猫,屋子空得像被风吹过。
他身上渐渐多了一种我不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酒店走廊的味道,混着空气清新剂和中央空调的凉气。我问过一次,他说公司附近新开了家商务酒店,客户常住在那里开会。
我点头。婚姻久了,有些话不是信,是懒得再追问。
他开始换衣服的频率也变了。衬衫多了几件浅色的,领口挺括,像是刻意年轻了五岁。他甚至买了一条细条纹的领带,那种东西他以前嫌轻浮。我看着他对着镜子打领带,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像在确认自己还算体面。
我没有拆穿。女人过了四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节省力气。
真正让我起疑,是他突然开始健身。他年轻时最讨厌运动,说跑步是穷人的消遣。可那段时间,他每周固定三次去健身房,回来时额头微微冒汗,心情倒是轻快。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人到中年,总要为健康负责。
听起来很正当。
那天晚上,我照例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猫趴在我腿上,呼吸均匀。快十一点时,我困得有些迷糊,他的手机忽然在茶几上亮了。
他那天出门急,忘了带。
屏幕亮起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串数字。信息很短:你今天是不是又忘了吃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荒唐。陈启明身体一向不错,连感冒都少见,什么时候需要吃药了。
手机又亮了一次:我明天去医院复查,你别担心。
我没有立刻点开。我在沙发上坐着,手指却有些发凉。二十年婚姻教会我的第二件事,是很多真相都不体面。
我最终还是解了锁。密码没变,是儿子的生日。
聊天记录不算多,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对方叫林岚。我认识这个名字,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听他说过一次,说是后来去了外地发展。记录里没有暧昧的字句,多是问候、叮嘱、还有医院预约的时间。有几张报告单的照片,专业术语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只看到“肿瘤科”三个字。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屋子太安静了。猫从我腿上跳下去,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启明凌晨一点才回来。他看到茶几上的手机时,明显愣了一下。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忘带手机,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我只是说,厨房里有汤,已经热了两次,再热就不好喝了。
他站在玄关,鞋还没换,脸色比平时苍白。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瘦了,只是我一直没认真看。
他喝汤的时候,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手抖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说,林岚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汤面上那层油已经凝住。他把碗放下,说,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医院做护士长。
我说,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什么时候得的病。
他说,两年前体检发现的,胃里有个肿块。起初以为是良性的,后来复查,医生建议手术。他怕我担心,就拖着。去年开始恶化,林岚正好在那家医院工作,帮他联系了专家。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干,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说,所以你加班,是去医院。
他说,大部分是。有时候也是真的开会。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疲惫。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你这辈子已经够辛苦了。儿子出国那几年,你一个人撑着家。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秘密,而是二十年里各自养成的习惯。他习惯承担,我习惯沉默。久了,连痛苦都各自消化。
我没有哭。我只是问他,病到什么程度了。
他说,还能治,但要尽快手术。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很久都没有说话。窗外有车灯一辆辆滑过去,像时间本身。
第二天,我请了长假,陪他去医院复查。林岚见到我时,有些局促。她比我想象中憔悴,眼角有细纹,说话轻声细气。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好递给我,态度专业又疏离。我忽然明白,她在这件事里,并没有我以为的那种角色。她只是一个比我更早知道真相的人。
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那段时间,我们像重新过了一次婚姻。一起买菜,一起散步,甚至一起看完了一部冗长的电视剧。他偶尔会开玩笑,说等病好了,要带我去云南看看。我说好,语气却很淡。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学会不轻易对未来下注。
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灯一直亮着,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我突然想起刚结婚时,我们住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他拿着一把旧蒲扇给我扇风。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很难,可至少确定。
现在日子看起来稳妥,却充满了不可控的裂缝。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时说,切除得很干净,但后续还要化疗。我点头,像是在签收一份迟到的包裹。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握着他的手,说,这件事里,你最不该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治疗。我陪着他,像陪着一株受过霜的植物。我们不再谈过去,也不讨论未来,只是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看见他侧躺着,呼吸有些重。我忽然意识到,婚姻并不是防止孤独,而是让两个人有资格共同面对它。
二十年过去,我们没有变得更亲密,只是学会了在对方的沉默里停留。
那部手机还在用,密码依旧是儿子的生日。偶尔会亮起医院的提醒信息。我不再害怕看见它亮。
我只是知道,有些光不是警报,是提醒。提醒我,这段婚姻并不完美,却真实存在,像那只缺口的搪瓷杯,虽然旧了,却盛得住滚烫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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