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冰岛的七天,像一场盛大的、与世隔绝的梦。
我站在黑沙滩上,看极光如幽魂般在天际舞动,以为自己带回了全世界的凛冽和清醒。
直到家门打开,丈夫方铭越将那张薄薄的孕检报告单甩在我脸上。
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提早到来的雪,却砸得我耳中轰鸣作响。
他说:“岑蔚,你儿子睿睿急性川崎病住院四天,高烧四十度,你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回。你还配当妈吗?”我的大脑,被冰川和火山岩填满的思绪,瞬间凝固成一片无法解读的冻土。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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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线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医院消毒水和外卖餐盒混合的酸腐气味,刺入鼻腔,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扎破了我在飞机上对家的所有温馨幻想。
我脚上还穿着那双为了徒步冰川特意买的登山靴,厚重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铭越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身形是我从未见过的僵硬与萧索。
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带着十二个小时飞行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detect的雀跃,"给你和睿睿带了……"
话未说完,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我熟悉了七年的脸,此刻写满了超越愤怒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是来不及打理的青黑胡茬。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那张B超孕检单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如同一只断了翅C的白色蝴蝶,精准地砸在我的脸上。
"岑蔚。"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在你享受冰岛北极光的时候,你儿子,在儿童医院的抢救室里,躺了四个小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冰岛的极光、火山灰、间歇泉……所有壮丽的景色瞬间褪色、剥落,只剩下"抢救室"三个字,带着血淋淋的棱角,在我脑海里反复冲撞。
"你说什么?睿睿他……他怎么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他嫌恶地躲开。
"川崎病。"方铭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冰,"高烧四十度,全身皮疹,淋巴结肿大。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可能造成永久性心血管损伤。"
他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全是拨给我的,一长串鲜红的"未接通"。
"我给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微信语音、视频,我发了上百条。你呢?你在哪里?在看鲸鱼还是在泡蓝湖温泉?"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我遍体生寒。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那部早已因为低温和耗尽电量而关机的手机。
屏幕一片漆黑,像一只紧闭的眼睛,嘲讽着我的失联。
"我……我在瓦特纳冰川的偏远地区,那里没有信号,我……"我的解释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在儿子命悬一线的时刻,任何理由都是借口。
方铭越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讥讽的笑。
"没有信号?岑蔚,你是个地质工程师,你不是去野外求生。你只是去旅游,去陪你那个不结婚、满世界疯的闺蜜陆可茵。说到底,在你心里,你的事业,你的自由,永远排在儿子前面。"
那张滑落在地上的孕检单,此刻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我弯腰想去捡,手指还没触碰到那冰凉的纸面,方铭越的声音再次砸了下来。
"别碰了。"他说,语气里是一种彻底的、毁天灭地的失望,"反正,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家。一个……时时刻刻都有母亲陪伴的孩子。"
他口中的"母亲",显然不是指我。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冰岛黑沙滩般的荒芜。
02
儿童医院的走廊在深夜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声都沉重如鼓。
惨白的光带从天花板上直直地打下来,将我和方铭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睿睿的病房在三楼尽头。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病床上,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细细的输液管。
他睡着了,小脸因为之前的持续高烧而显得有些浮肿,嘴唇干裂起皮。
床边陪护椅上,婆婆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满脸的倦容。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只是离开了一个星期,我的儿子,我那个永远活泼好动、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我推门的动作很轻,但婆婆还是立刻惊醒了。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心疼孙子的焦灼,也有对我这个母亲不加掩饰的责备。
"你还知道回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一句"妈,对不起"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在儿子病危的事实面前,任何道歉都显得虚伪而廉价。
方铭越绕过我,走到病床边,俯身用手背试了试睿睿额头的温度,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低声问婆婆:"妈,今晚还烧吗?"
"后半夜降下来了,现在是三十七度二,还行。"婆婆说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冲锋衣,"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儿子在医院里水深火热,她倒好,在国外逍遥快活。铭越,你也是太惯着她了。"
我垂下头,手指用力地绞着衣角。
那些在冰岛积攒的、足以对抗一切严寒的勇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像一个被当众剥去伪装的罪人,狼狈不堪。
"妈,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方铭越没有看我,只是对婆婆说。
婆婆点点头,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岑蔚,女人太要强,是会没家的。"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方铭越,以及睿睿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磨人。
我终于鼓起勇气,挪到病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儿子的脸,但我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怕吵醒他,更怕……他醒来后,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护士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没有反复,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方铭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
"川崎病……严重吗?会有后遗症吗?"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作为一个母亲,我竟然对这种儿童常见急症一无所知。
方铭越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关心了?医生说,川崎病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会引起冠状动脉扩张和动脉瘤,那是永久性的损伤。睿睿这次算发现得及时,但后续两年都需要定期复查心脏B超。"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加剧我的负罪感。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医药费……够吗?我这次走得急,卡里的钱……"
"够。"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还没到需要靠你去冰岛‘学术交流’赚回来的钱给儿子看病的地步。"
"我那不是……"我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告诉他那次地质考察对我即将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有多大意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谈论事业,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似乎不想再与我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点了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愈发冷硬。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这个家,仿佛在我离开的短短七天里,变成了一座我无法进入的孤岛。
而那张被我遗忘在客厅地板上的孕检报告,就是宣告我被流放的判决书。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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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是在一种游离的状态下度过的。
身体在医院,灵魂却仿佛被抽走,飘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自己如何笨拙地扮演一个"迟到的母亲"。
我学着给睿睿物理降温,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小小的身体。
我试着喂他喝水、吃药,但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脸转向方铭越,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喊"爸爸"。
每一次,我的心都会被细细密密地刺痛。
方铭越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帮助我。
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像一个冷漠的考官,在审视一份不合格的答卷。
护士们进进出出,她们的眼神里带着客气的疏离,偶尔交头接耳,那些压低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不用听清内容,我也能猜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下午,睿睿的精神好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那是方铭越新给他买的。
我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睿睿,吃点水果,好不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具,摇了摇头。
"妈妈从很远的地方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我试图引诱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在冰岛捡的、黑白纹理相间的火山石,它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像一颗巨大的围棋子。
"你看,这是火山喷发后留下来的石头,是不是很酷?"
我开始用最简单的语言,给他讲火山和熔岩的故事,讲地心的能量如何冲破地壳,形成壮丽的风景。
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是我唯一感到自信和擅长的事情。
我看见睿睿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他伸出小手,接过了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妈妈,石头为什么是热的?"他忽然问。
我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石头冰凉。
随即我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故事里的熔岩。
我笑了笑,正要解释,方铭越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别给他灌输那些没用的东西了。岑蔚,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你的专业知识来解决?"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铭越,我只是想……"
"你想证明你这次去冰岛不是纯粹为了玩,是吗?"他打断我,音量陡然拔高,惊得睿睿手一抖,火山石掉在了被子上。
"你想告诉我们,你没有玩忽职守,你是在为你的事业做贡献。可你的贡献,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儿子躺在这里,而你这个当妈的,远在天边!"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睿睿被吓到了,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立刻闭上了嘴,俯身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宝宝不怕,爸爸不是在凶你。"
睿睿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这个久违的怀抱,既依恋,又陌生。
方铭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病房外面的阳台上,不再看我们母子。
良久,睿睿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然后拿着那块火山石,走到了阳台上。
"方铭越,"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们谈谈。"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生气,你怨我。我承认,这次是我错了,我没有随时保持联系,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职。"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把另一份不属于我的责任,强加在我头上,这不公平。"
他终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
"另一份责任?你指什么?"
"那张孕检单。"我举起手中的火山石,就像举着我的盾牌,"它到底是谁的?"
04
阳台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画布。
方铭越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没,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这很重要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疲惫,"岑蔚,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
"这对我,很重要。"我坚持道,握着火山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知道,在我为了家庭和事业焦头烂额,甚至愧疚到无法呼吸的时候,我的丈夫,是不是正在为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规划未来。"
我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那片死寂的眼潭。
他眼中的某种情绪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屈辱。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粗暴地划开屏幕,调出通话记录,再次怼到我面前。
"你看看清楚!"他的声音压抑着,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从睿睿入院第一天晚上八点,到第三天下午四点,整整四十四个小时!我给你打的电话,发的微信,全部石沉大海!你知道那四十四个小时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需要说,我也能想象。
一个父亲,独自带着高烧不退的儿子,在陌生的医院里奔走、签字、等待。
每一次体温计上飙升的数字,每一次医生凝重的表情,都是对他神经的凌迟。
"第一天晚上,医生下了病危通知。睿睿抽搐,意识模糊,我抱着他,感觉他身体滚烫得像要烧起来。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睿睿有事,我就算追到冰岛,也要把你从那片冰天雪地里挖出来!"
他的话语像尖锐的冰棱,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给你发了邮件。"我低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进入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的无人区之前,我给你发了邮件。我写了我们未来48小时的行程计划,那里是欧洲最大的冰川,没有基站,信号是物理隔绝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看。"
"邮件?"方铭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岑蔚,你当这是在写项目报告吗?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甲方!有紧急情况,谁会去翻那该死的邮箱!"
他说的对。
在那种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打电话是人的本能。
我的那封邮件,在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面前,显得那么冷静、理智,又那么……不近人情。
"我查过你的航班。你昨天下午三点就落地了。"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从机场到家,一个小时。你到家是晚上十点。中间那六个小时,你在做什么?和你的好闺蜜陆可茵开庆功宴吗?"
我愣住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仅是个失职的母亲,还是个冷血到家门在望却不归的女人。
"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出关排队用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可茵家里出了点急事,她爸爸在高速上出了追尾事故,我陪她去了趟医院。我手机没电了,借她的手机给她家里打了电话,然后就直接打车回来了。我……"
"够了。"方铭越打断我,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的厌烦,"你的解释永远那么完美,那么天衣无缝。岑蔚,你累不累?"
我累。
我当然累。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法庭上拼命自辩的被告,可法官和陪审团早就认定了我有罪。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身,重新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灰色的城市天际线。
"我们离婚吧。"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我手中的火山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那个女人……"他顿了顿,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她叫晓婉。至少,在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我能找到她。而她,也知道在我儿子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搭把手。"
晓婉。
一个温柔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名字。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经过一夜的充电,它终于恢复了工作。
我木然地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是陆可茵发来的。
"蔚蔚,快看!我搞到了方铭越那个竞争对手公司的内部资料!就是上次把你方案PK下去的那个‘宏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紧接着,她发来一个加密文件。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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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陆可茵发来的文件正在缓慢加载。
方铭越的那句"离婚吧"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虫,搅得我心神不宁。
"晓婉是谁?"我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而是抬起头,再次问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拔不快。
方铭越弹了弹烟灰,动作透着一丝不耐烦。
"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说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她。"
"可她是你决定放弃我们这个家的理由。"我一步步逼近他,将他堵在阳台的角落里,"方铭越,我跟你七年,我们从大学毕业一起租地下室,到今天有房有车有孩子。你不能用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就判了我死刑。"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执拗,他眼中的坚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掐灭了烟,将烟头狠狠地按在栏杆上。
"陈晓婉。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现在的……合作伙伴。"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合作伙伴。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中的某扇门。
我猛地想起,方铭越的公司最近正在竞标一个城南的智慧社区项目,而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宏远集团的负责人,也姓陈。
"宏远集团的陈总,是你同学?"我追问。
"是。"他回答得有些生硬,"那又怎样?"
"那张孕检单,是她的?"
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直接承认更伤人。
"所以,你在我出差的时候,和你的‘女同学’、‘合作伙伴’,搞到了一起?"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既因为愤怒,也因为一种彻骨的寒冷。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只是因为生活琐事和育儿观念产生了裂痕,却没想到,这裂痕背后,是如此不堪的背叛。
"我没有!"他终于爆发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岑蔚,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种工程师的脑子来分析一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用力想甩开他,却徒劳无功,"是你一边享受着我带来的家庭稳定,一边又嫌弃我不能像个全职主妇一样围着你和孩子转!现在你找到了一个‘更懂事’的,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踢出局,对不对?"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病房里的睿睿。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带着哭腔喊:"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儿子的哭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方铭越松开了我,我踉跄着退后一步,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冲进病房,抱起儿子,熟练地哄着。
我站在阳台门口,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对父子。
方铭越的背影,此刻在我眼中,既熟悉,又陌生得可怕。
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加密文件已经下载完毕。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它。
文件里是一系列项目资料、邮件截图和财务流水。
陆可茵用红线标出了重点。
宏远集团的竞标方案,在核心技术参数和预算配比上,与方铭越团队的方案有着惊人的相似度,甚至在几个关键的创新点上,做了更优化的呈现。
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赤裸裸的抄袭和截胡。
而其中一封邮件截图,让我如坠冰窟。
发件人是"陈晓婉",收件人是宏远集团CEO的私人邮箱。
邮件内容很简单:"方铭越的最终方案已拿到,细节见附件。按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项目利润的三成归我。另外,我父亲那边,请你们继续‘照顾’好。"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我去冰岛的第三天。
我攥紧了手机,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原来,方铭越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他被他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联手做局,偷走了赖以生存的商业机密。
而他,却把所有的怨气和失败的痛苦,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他甚至不知道,他当作武器来攻击我的那个女人,才是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一边哄着睿睿,一边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铭越哥,你还在医院吗?睿睿怎么样了?我明天炖点汤给你和阿姨送过去吧。"
是陈晓婉。
方铭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犹豫。
电话那头的陈晓婉没有等到回应,又轻声加了一句,像是不经意的闲聊:"对了,我刚从宏远那边得到消息,他们好像……已经中标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方铭越的脸上。
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06
方铭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怀里的睿睿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声喊:"爸爸?"
他像是没有听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满是震惊和无法置信。
城南那个智慧社区项目,是他赌上了公司全部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是他口中"男人的事业和尊严"。
现在,牌桌被掀了。
电话那头的陈晓婉还在继续她"恰到好处"的表演:"铭越哥?你还在听吗?哎,你也别太难过了,生意场上就是这样。宏远集团家大业大,我们输给他们也不丢人。你……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剂毒药,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戳刺方铭越最脆弱的神经。
我一步步从阳台走回病房,从他麻木的手中抽走了那个还在不断传来"关切"问候的手机,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方铭越像是才从梦中惊醒,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狼狈。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已经告诉你结果了。"我把我的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那封邮件的截图。
"现在,我来告诉你原因。"
他机械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屏幕上那段刺眼的文字上。
"方铭越的最终方案已拿到……事成之后,利润三成归我……"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背叛。
彻头彻尾的,来自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和"红颜知己"的背叛。
这一刻,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失败、屈辱和被欺骗的表情,竟然让我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悲凉。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晓婉她……她父亲生病,是我帮着联系的专家;她一个女人撑着公司,是我介绍的资源……我……"
"因为她的父亲,就是宏远集团的董事长。"我平静地揭开了谜底,这个信息是陆可茵在资料里特别标注的。
陈晓婉的父亲,宏... 远集团的创始人,几年前就已经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由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
但他依然是公司的绝对控股人。
"她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她利用你的同情,你的‘君子之风’,一步步窃取你的心血。你以为你在帮助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其实你是在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对手的刀下。"
我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像一名外科医生,在精准地切除他身上已经腐烂的组织,哪怕这个过程鲜血淋漓。
方铭越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抱着头,缓缓地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一个在我面前永远要强好胜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睿睿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从床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伸出小手去摸他的头发。
"爸爸,不哭……"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甩我一脸孕检报告,指责我"不配当妈"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事业崩塌、信任尽毁、被现实击得粉碎的可怜人。
我没有上前去安慰他。
我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那半块碎裂的火山石,用指腹摩挲着它锋利的断口。
冰岛的火山教会我,有些毁灭是无法避免的,但毁灭之后,也会有新的地貌形成。
冷却的熔岩,会变成最坚硬的岩石。
我走到病床边,拿起自己的包,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方铭越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
他大概以为,我要在此时此刻,执行他刚刚宣布的"离婚"判决。
"回家。"我拉上包的拉链,语气没有波澜,"给你们父子俩,做一顿晚饭。"
他愣住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陈晓婉的背叛,只是揭开了冰山的一角。
而我,从不做那个在废墟上哭泣的女人。
我要做的,是把这座即将倾覆的冰山,重新扳回来。
07
回到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和争吵余温的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也不是自怜自艾,而是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客厅里还维持着我回来时的狼藉。
我的行李箱被孤零零地扔在墙角,那张决定性的B超单还躺在地板上,像一张轻蔑的嘲笑脸。
我跨过它,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扔进那张熟悉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里。
电脑屏幕亮起,映出我冷静的脸。
我给陆可茵拨去了视频电话。
"怎么样?战况如何?那个渣男是不是已经被你扫地出门了?"陆可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那边阳光明媚,身后似乎是某个咖啡馆。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我言简意赅地把方铭越被陈晓婉做局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可茵听完,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我靠!"
"这女的也太狠了,简直是现代版的美人计加商业间谍啊!"她义愤填膺,"方铭越也真是个猪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正好跟他离了,让他净身出户,自生自灭去!"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书架上一张我和方铭越还有睿睿在海边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无忧无虑。
"这个婚,离不离,什么时候离,主动权要在我的手上。"我看着陆可茵,一字一句地说,"但在此之前,我要拿回属于方铭越的东西。不,是属于我们这个家的东西。"
陆可茵愣愣地看着我:"你要帮他?岑蔚,你没发烧吧?他那样对你,那样污蔑你!"
"这不是帮他,这是自救。"我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地质样本,"他的公司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们是夫妻,财产共有。他背上一屁股债,我也要跟着还。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睿睿的父亲,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那你打算怎么做?宏远已经中标了,合同估计都签了,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办?"陆可茵皱起了眉。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了方铭越电脑里那个智慧社区项目的全部方案资料。
作为他的妻子,我拥有他所有工作电脑的密码。
"木已成舟,也能让它沉船。"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在冰川上才会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意。
"你忘了我的专业是什么了?"
我在方铭越的方案里,找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这个智慧社区项目,选址在城南的一片新开发区。
而那片区域的地质报告,我看过。
那是一片……很有意思的土地。
"可茵,帮我个忙。"我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的一张地质勘探图上,"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帮我拿到城南开发区最详细的、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始地热勘探数据。特别是地下1500米到2000米深度的。"
"地热数据?你要这个干什么?"陆可茵一头雾水,"这跟智慧社区有什么关系?"
"宏远的方案,几乎是完美复制了方铭越的方案,甚至在智能化和生态设计上做了升级。但他们抄漏了一样东西。"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被称为"专业"的光芒,"他们抄漏了我的大脑。"
方铭越的方案里,供暖系统采用的是传统的市政集中供暖接入。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没有亮点的方案。
因为那片区域的地质报告显示,地热资源不稳定,常规的地热钻井技术风险很高,成本也不可控。
但是,我在冰岛的这七天,不是白待的。
我考察的,正是冰岛最前沿的"增强型地热系统"技术。
这种技术,专门用于开发那些常规技术无法利用的干热岩地热资源。
它通过高压注水,在地下深处制造人工裂缝,形成一个循环热交换系统。
"城南那片地,地下有丰富的干热岩。如果采用EGS技术,不仅可以完全满足整个社区的供暖和热水需求,多余的电能甚至可以并入城市电网。这将是一个零碳、高效、并且具有长期盈利能力的能源解决方案。"
"这将彻底颠覆宏远方案里那个平庸的供暖设计。这不仅是一个技术亮点,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项目成本结构和运营模式的‘王炸’!"
陆可茵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方铭越的方案,做一个超级升级补丁?"
"不。"我摇了摇头,合上了电脑。
"我要做的,不是一个补丁。"
"我要提交一份全新的、独立的、碾压性的方案。以我个人,岑蔚的名义。"
08
当我拿着一份厚达两百页,装订精美的《关于城南智慧社区采用增强型地热系统的整体能源解决方案》出现在方铭越公司那间小小的、弥漫着失败气息的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方铭越的几个核心员工都在,一个个面如死灰,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方铭越坐在首位,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岑蔚,你来干什么?"他看到我,声音沙哑地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弱。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手中的方案,一份一份地发到每个人手上。
"这是我做的一份新方案。我建议你们花半个小时看一下,特别是技术可行性分析和成本效益模型部分。"我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神情自若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学术研讨会。
一个叫小李的年轻工程师,是方铭越的得力干将,他烦躁地翻了两页,嗤笑一声:"岑工,我们很尊敬您是地质专家。但现在公司都要破产了,您就别来添乱了。还地热方案?城南那块地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吗?常规地热井打下去就是个无底洞!"
"所以,我用的不是常规技术。"我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锐利,"我用的是EGS。"
我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直接在白板上画出了EGS系统的核心原理图:注入井、生产井、人工储热裂缝网络……一个个专业术语和技术图解从我笔下流出,清晰、精准、不容置疑。
我讲解了冰岛在干热岩发电领域的成功案例,列举了这项技术如何将一块"地质废地"变成能源宝库。
我分析了项目的初始投资、钻井成本、长期运营效益,以及它带来的巨大环保价值和社会影响力。
"……宏远的方案,本质上只是一个漂亮的建筑方案。而我们这个,是一个能源方案,一个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方案。格局,完全不同。"
"最关键的是,"我放下笔,环视着一张张由茫然、到惊愕、再到浮现出微光的脸,"这个方案,可以将整个社区的长期运营成本,降低至少40%。这对于业主和物业,是致命的吸引力。而多余的发电量,预计五年内就能收回我们的全部钻井投资。这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宏远给的,只是一只烤熟的火鸡。"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们开始疯狂地阅读我带来的那份方案,眼中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火焰。
小李第一个抬起头,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岑工……这个……这个真的可行吗?国内目前还没有成熟的EGS商业项目案例,我们……"
"冰岛克拉夫拉地热电厂的首席工程师,是我这次同行的导师。我拿到了他们最新的钻井技术参数和风险控制模型。"我平静地投下一个重磅炸弹,"我已经委托他,为我们的项目出具了一份技术背书。邮件,两个小时后会到。"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铭越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无法解读的惊涛骇浪。
有震惊,有羞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重新被点燃的崇拜。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一个财务主管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就算方案是天衣无缝的,但我们已经出局了。宏远已经中标,政府的公示都快出来了。我们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们要去把标抢回来。"
我直视着方铭越,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同时联合欧洲能源署的一家顾问公司,将这份方案直接递交给市发改委和项目招标委员会。这不是一次商业竞标,这是一次‘重大技术建议’。我会向他们证明,之前的招标结果,是基于一个已经过时且存在重大改进空间的技术方案。如果他们无视这份能为城市带来巨大长期利益的建议,执意选择宏远的方案,那么,他们需要向全市人民解释原因。"
"这是一场舆论战,一场技术战,也是一场心理战。"
"方铭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我需要你站起来。把你的人重新召集起来,把你的财务模型、市场分析、项目执行计划,全部推倒重来,按照我这份方案,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个全新的、能立刻投入战斗的商业计划书。"
"你,还敢不敢赌?"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很久。
最终,他从那张椅子上,摇摇晃晃地,但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09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
方铭越的公司,那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作战指挥室。
方便面的香味和咖啡的苦涩味混合在空气里,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疯狂地运转着。
方铭越仿佛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失败和背叛中的怨偶,而是变回了我最初认识他时,那个在创业大赛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学生会主席。
他统筹全局,协调资源,用他最擅长的商业逻辑,将我那份纯粹的技术方案,包装成了一件闪闪发光的、足以让任何投资者动心的商品。
而我,则成了这个团队的"技术核心"。
我负责解答所有关于EGS系统的技术难题,与冰岛的导师团队进行跨洋视频会议,完善每一个钻井参数,优化每一条模拟管道。
我们甚至建立了一个三维地质模型,用可视化的方式,向外行展示地心深处那座即将被唤醒的"能量火山"。
这期间,我只回过一次家。
婆婆把睿睿从医院接了回来,小家伙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活蹦乱跳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看到我,婆婆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嘴上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给我盛了一碗热汤,说:"喝了再去,别跟铭越一样,把身体搞垮了。"
我捧着那碗汤,眼眶有些发热。
第三天下午,在我们提交"重大技术建议"后的第二十四小时,我们接到了市发改委的电话。
他们要求我们在一小时内,赶到市政府,参加一个临时的"项目技术论证会"。
我们知道,鱼,上钩了。
会议室里,坐着项目招标委员会的全部成员,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外聘的能源领域老专家。
宏远集团的代表也赫然在列,他们的CEO,一个四十多岁、神情倨傲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旁边就是陈晓婉。
她也看到了我。
当她发现我是作为方案主讲人,站在方铭越身边时,她那张永远带着温柔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嫉妒和不安的表情。
她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在她眼中只会围着家庭转、偶尔出差搞搞"无用"学术的家庭主妇,会成为她完美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方铭越作为公司法人,做了开场陈述。
随后,我走上台,开始讲解我的方案。
我没有说任何关于商业竞争和阴谋诡计的废话。
我的PPT上,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复杂的地质模型和严谨的工程图纸。
我用最客观、最专业的语言,阐述了EGS技术将如何为这座城市带来一场能源革命。
我能感觉到,那几位老专家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成了兴奋和赞许。
他们开始频繁地交头接耳,甚至打断我,提出一些极其专业和尖锐的问题。
而每一个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因为那片土地的每一个地层结构,都早已刻在我的脑子里。
宏远的CEO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身边的技术总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显然对EGS技术闻所未闻,面对我抛出的一个个技术参数,他们完全无法反驳,也无法质疑。
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站了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激动地说:"岑工,对吧?我可以说,您这份方案,不仅仅是一份竞标书,它对我们整个华东地区的地热资源开发,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指导意义!"
大局已定。
陈晓婉的脸,在那一刻,白得像一张纸。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会议结束时,招标委员会的主任宣布,他们将"本着对城市未来负责的态度",重新评估本次招标结果。
走出会议室,方铭越快步追上我。
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谢谢你。"最终,他只说出这三个字。
"你不用谢我。"我看着他,神情平静,"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睿睿,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顿了顿,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接过。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说,"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了。"
10
方铭越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的喜悦和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
"岑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艰涩,"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已经……"
"我们只是赢了一场商业战争,方铭越。"我打断他,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那座已经崩塌的房子,会自动重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也怨了七年的男人。
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让我看到了他身上那些我曾经欣赏的闪光点:果决、坚韧、有领导力。
但同样,那张被他甩在我脸上的孕检报告,那句"你不配当妈",那些在我儿子病危时、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也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复原。"我说,"你用最伤人的方式,怀疑我作为妻子的忠诚,否定我作为母亲的价值。你把你在事业上的失败,归咎于我的‘失职’。你甚至,把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当作可以随时替代我和睿睿的选项。"
"我没有!"他急切地辩解,"那张孕检单……是陈晓婉的。她说她未婚先孕,被家里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我只是一时同情心泛滥,想帮她一把。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有什么!我向你发誓!"
"我相信你没想过。但你在最愤怒的时候,选择了用它来刺伤我。这说明,在你潜意识里,我和睿睿,是可以被‘惩罚’和‘威胁’的。"我摇了摇头,"方铭越,这不是爱。这是控制。"
他沉默了。
我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内心。
"我承认,我也有错。"我继续说,"我太专注于我的事业,我以为只要我为这个家创造了足够的经济价值,就是尽到了责任。我忽略了你的压力,忽略了你作为丈夫和父亲,同样需要情感支持。我以为你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方铭越,我忘了你也会累,会脆弱。"
"所以,我们都有问题。而这些问题,不是靠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就能解决的。"
我指了指那份离婚协议:"我没有要求你净身出户。公司,我们一人一半。房子和存款,大部分留给你和睿睿。我只有一个要求,睿睿的抚养权归我。当然,你随时可以来看他。"
方铭越的眼睛红了。
他死死地攥着那份协议,像是要把它捏碎。
"不……我不同意。"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固执,"岑蔚,我承认我混蛋,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们一起,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掉,好不好?就像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项目一样。"
"项目失败了,可以推倒重来。但人心呢?"我轻声反问。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
"请问是岑蔚工程师吗?我是新西兰地热研究所的负责人。我们从克拉夫拉地热电厂的同行那里,看到了您关于EGS系统的技术方案。我们对您的才华感到非常震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邀请。
"我们正在启动一个国家级的深层地热开发项目,但遇到了技术瓶颈。我们想正式邀请您,作为我们的首席技术顾问,来新西兰工作。我们能为您提供最优厚的待遇,以及……一个能让您的才华,得到最大程度发挥的平台。"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新西兰,另一个以地热资源闻名的国度。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铭越。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大致内容。
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绝望和祈求的表情。
他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走。
我拿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市政府大楼前。
一边,是破碎但仍有余温的过去;另一边,是充满诱惑却完全未知的将来。
风吹过,将我手中的离婚协议书,吹得哗哗作响。
我该如何选择?
我对着电话,缓缓地,说出了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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