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初春,海河两岸冰凌尚未化尽,京城的早班火车里却已人声鼎沸。司继双带着一沓资料,一路站票从烟台挤到北京,他此行的目标很直接——抢人才。
登州镇司家庄在胶东半岛并不显眼,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却悄悄窜进了山东“十强乡镇企业”名单。原因出奇简单:村里有十三家工厂,年销售额过八千万。司继双自嘲识字不多,却信奉“账本不会骗我”,他天天守着流水线,琢磨怎么让机器转得更快。
村里最缺的是技术和管理。1987年底的分红大会上,有老社员直言:“咱这摊子能跑到九十年代吗?隔壁的莱州请了大学生,产品换新模了。”一句话点醒司继双,他暗下决心,出趟远门,把脑袋里有货的人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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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热闹,但人才市场却混杂。司继双兜里揣着村委会盖章的介绍信,先去了几所高校。见多了眼高于顶的研究生,他终于意识到:仅靠一纸招工启事,很难打动真正的“能猫”。也就在这当口,有人递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罗晓波,女,北大无线电物理系,懂微机。
介绍人多说了一句:“她丈夫更有来头——清华蒯大富。”这名号在京城老报人圈子里仍能激起涟漪。1966年夏,闹得最凶的清华学生红卫兵指挥部里,那个声音嘶哑、嗓门极响的青年,就是蒯大富。
蒯大富1945年出生,1987年10月刑满出狱时四十二岁。漫长的审查、下放、监禁,把他原本平坦的人生轨迹折成了多段折线。获释后,他先回到宁夏青铜峡铝厂当技术员,干的依旧是电解槽维护。这活儿不算难,但高材生难免寂寞。
罗晓波则要年轻许多。她1962年在昆明出生,1979年进北大,1982年分配南京一家军工研究所。她见过大型机房里上千根跳线,也做过单片机应用设计。两人在朋友撮合下通信、见面,婚事成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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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招待所里,司继双第一次与罗晓波面对面。他先递烟,罗晓波摆手说不抽;他改端茶,顺手把简陋的电热杯塞到墙角。几句客套过后,他抛了一句:“到咱蓬莱去,把微机中心搭起来。”
罗晓波沉吟:“我丈夫呢?”司继双爽朗大笑:“我最信服小平同志那句猫论,白猫黑猫都要。能抓老鼠的夫妻档更好!”一句话打破尴尬,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蒯大富随后赶来。他比照片上更瘦,神情却锋利。两人一握手,司继双半开玩笑:“您当年搞运动闹的是思想风暴,今天咱村里要你闹技术风暴。”蒯大富眼睛一亮:“只要舞台够大,我认。”对话简短,却已点燃双方的合作意愿。
年底合同敲定。司继双承诺:五年不动基本待遇,工资每月五百,年底分红看效益;另外给一套三居房,“人才楼”现成钥匙。乡干部听说这条款,直咋舌:村办企业还真敢开价。
1989年正月十五,蒯大富夫妻抵达司家庄。灯笼高挂,鞭炮一阵接一阵,乡亲们不见外,齐喊“蒯总”“罗工”。蒯大富有些拘谨,却被司继双推到台前:“跟大伙儿说几句吧!”蒯大富握着扩音器,声音反倒平缓:“能干多少活儿,不在嘴上,在实验室和车间里。”
第二天一早,他钻进旧仓库改建的实验室,拆开从北京带来的仪器。罗晓波则打起算盘,将村里所有设备台账登记进386微机。那些土里土气的车间班长第一次看到屏幕上闪着绿光的DOS界面,直呼新鲜。
三个月后,聚氨酯高级仿瓷涂料试样成功。产品表面硬度提升、耐酸碱,一举拿下青岛和威海两家外贸公司订单。紧接着,阻燃导电发热布小批量上线,山东好几家矿井抢着要。利润飙升的数字摆在账面,质疑声渐渐消散。
值得一提的是,蒯大富利用清华校友会渠道,把几名失意的大学同学也拉到蓬莱。有人负责高温窑炉自动控制,有人专攻模具数控。司继双笑称:“猫来得越多,老鼠越躲不住。”这句话在车间墙上刷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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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利益焦点总伴随摩擦。1991年夏,市场行情下滑,企业库存上升。司继双在办公会上摔本子:“蒯总,技术再好,也得让产品动起来。”蒯大富并未顶嘴,只留下一句:“给我半个月。”随后,他跑北京、跑天津,最终说服一家港商下单三十吨涂料。危机解除,工资照发。
旁观者评价这段合作:乡镇企业的冒险精神,碰上重新找定位的落魄天才,竟擦出可观火花。遗憾的是,合同五年期满后,蒯大富仍想更大舞台,1993年底,他接受一家沿海特区企业邀请,离开蓬莱。而罗晓波则留下一年,再把微机系统升级到486才离岗。
回看这段往事,可以发现八十年代末的中国乡土与城市、政治与经济交织得何其紧密。一句“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在司家庄被演绎得淋漓尽致;而蒯大富从“造反派司令”转身“技术总工”,也给了外界一个别样注脚:时代的洪流翻涌,个人命运总在其中浮沉。
如今,司家庄的老厂房被新厂区替代,当年的“人才楼”门口仍能看见那几块褪色的标语。路过的老工人说起往事,只抛一句:“那会儿,真热闹,天天有人扛着仪器来报到。”语气淡淡,却把一个年代的悸动留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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