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一个文盲将军收到一封读不懂的信，连夜打开城门投降。
公元506年三月，寿阳城门在天亮之前从里面打开，八千甲兵鱼贯而出，不是出城迎战，而是列队投降。
守将陈伯之骑在马上，一个字都没读过那封改变命运的信。
这事得从头捋。
陈伯之是睢陵人，就是今天江苏睢宁一带，打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十三岁就去偷邻居家的稻子，后来跑到钟离一带干起了打劫的营生。
有一回抢船，被船主一刀割掉了左耳。
就这么一个人，你很难想象日后会成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转折发生在同乡车骑将军王广之带兵征讨的时候，陈伯之跟着上了战场，凭一身蛮力杀出了名堂。
从此一路升迁，做到了冠军将军、骠骑司马，还封了鱼复县伯。
齐末乱世，萧衍起兵代齐建梁，陈伯之见风使舵投了过来，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江州刺史。
到这一步，故事本该圆满。
偏偏陈伯之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不识字。
《梁书》里记得很清楚，公文送到面前，只会画个大大的"诺"字，其余一概看不懂。
所有大事小事的裁决，全靠身边几个心腹替他拿主意。
这几个人里头，邓缮救过他的命，褚緭是从建康城混不下去跑来的投机客，戴永忠、朱龙符也各有盘算。
梁天监元年，邓缮跟陈伯之说：朝廷国库空虚，东边又闹饥荒，千载难逢的机会，反了吧。
褚緭更绝，直接伪造了一封齐朝旧王爷萧宝寅的书信，陈伯之拿着这封假信召集将吏，歃血为盟，举旗叛梁。
一个不识字的人，被一封假信骗着造了反，后来又被一封真信劝着投了降。命运的黑色幽默，莫过于此。
叛乱很快失败，梁武帝派王茂率军追讨，陈伯之攻豫章不克，腹背受敌，只好带着儿子陈虎牙和一帮心腹渡江北逃，投奔了北魏。
北魏给了面子，封平南将军、光禄大夫、曲江县侯。
听着风光，实际上日子过得憋屈透顶。
一个南方武人，跑到北方替异族卖命，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连吃饭穿衣都别扭。
陈伯之在北魏待了三年多，替魏军打了几场胜仗，正始三年还大破过梁朝徐州刺史昌义之。
表面上看，混得还不错。
可骨子里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天监四年冬，梁武帝决定北伐，派弟弟临川王萧宏统帅大军。
萧宏这个人，身份尊贵，胆子却小得出奇，根本不想真刀真枪地干。
两军在寿阳一带对峙，萧宏想拖时间，就把任务甩给了军中的记室参军——丘迟。
让丘迟以私人名义给陈伯之写一封劝降信。
在萧宏眼里，这不过是一步闲棋，反复无常的人谁都不信，写了也白写。
丘迟接了这个差事，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骈体书信。
这就是后来流传千古的《与陈伯之书》。
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丘迟明明知道陈伯之不识字，为什么还要写得如此讲究？
四六对仗，音韵铿锵，每一句念出来都像是敲鼓点。
因为这封信压根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念"的。
寿阳城里不只陈伯之一个人，身边的幕僚、将校、亲兵，识字的人大有人在。
信送到帐中，必定有人当众诵读。
丘迟要打动的不是一个人的眼睛，而是一群人的耳朵。
信的开头，先把陈伯之狠狠夸了一通：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当年投奔萧衍，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
紧接着笔锋一转，劈头就是一盆冷水——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从万里封侯到屈膝事胡，两种人生摆在一起，反差刺骨。
这还没完。
丘迟给了台阶：你走到这一步，不全是自己的错，是受了小人蛊惑，一时糊涂。
朝廷的态度很明确——赦罪责功，弃瑕录用。
当年投降的旧将，现在都活得好好的，有的还升了官。
形势也讲清楚了：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北魏自己都焦头烂额，你还替人家守什么城？
连刘裕当年从南方杀到北方、踏平中原的旧事都搬了出来，意思很明白：梁军真打起来，你挡不住。
层层推进到这里，威逼利诱全用尽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
最后的致命一击，只有二十六个字。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没有一个字提投降，没有一个字说利害。
就是故乡的春天，就是江南三月该有的样子。
陈伯之是淮泗之间的人，从小看着这样的春色长大。
在北方的寒风里待了三年多，帐外是黄沙，帐内是异族的规矩。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所有的铠甲都成了摆设。
乡愁这种东西，比任何军事威胁都难以招架。
当夜，陈伯之做了决定。
不等天亮，城门从里面打开，八千人列队出城，归降梁军。
消息传到萧宏耳朵里，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一封信，拿下了一座城。
陈伯之回到梁朝，萧衍既往不咎，封骁骑将军、太中大夫、永新县侯，食邑千户。
兵权被收走了。
一个反复过两次的人，没有任何君主会再交给他真正的权力。
北魏那边的报复来得很快，陈伯之留在北方的儿子陈虎牙被杀。
一条人命，就是叛而复降的代价。
陈伯之在无声无息中老死于家。
写出这封千古名篇的丘迟，两年后病逝，终年四十四岁。
那个胆小的统帅萧宏，劝降成功之后反而彻底暴露了无能，北伐以惨败收场。
文字打开了那座城门，却没能打开那个时代。
丘迟用一封信完成了刀剑做不到的事。
可寿阳城门打开的那个黎明，终究只是一个黎明。
参考信息： 震撼心灵的劝降书——《与陈伯之书》赏读·《名作欣赏》·2009年第17期 一纸信笺上的攻心上谋——丘迟《与陈伯之书》赏析·文化艺术报·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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