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三十块,一朝人走茶凉
五十九岁那年,我提着一个旧布包,走进了贺文斌老人的家。那会儿他六十九,刚做完七十大寿不久,老伴走了五六年,儿子在国外,空荡荡的三居室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中介大姐拉着我说:“贺老师是退休教师,人斯文,就是腿脚不太利索,需要有人做做饭、陪着说说话。”谈工钱时,老人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一天三十,管吃住,你看行吗?”那是十年前,三十块还能买三斤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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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家在鲁西南,守寡早,儿子成家后便来城里做保姆。这些年伺候过七八个老人,有的挑剔,有的糊涂,但像贺大爷这样把“三十块钱”递得跟日历一样准时的,还是头一回。头两年,他每天早上七点整,必定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正正的钞票,放在餐桌角上,像完成某种仪式。邻居大妈悄悄拉过我:“妹子,你这工钱抵不上人家一半,图啥呢?”我笑笑没说话。说实话,我也琢磨过——2013年那会儿,住家保姆市场价已经到了一千五,我这九百块确实寒酸。可每次看到他把降压药忘在冰箱顶上,或者对着老伴照片发呆的样子,心就软了。人活一世,不能光盯着秤杆子,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十年有多长呢?长到小区门口的梧桐苗长成了荫,长到我的鬓角全白了,长到我从“崔阿姨”变成了“老崔”。三千六百多天里,我陪他熬过三次肺炎,两次摔伤,最凶险的那回中风,我在医院守了十七个昼夜。他攥着我的手含混地说:“玉莲,你比亲闺女还顶用。”那时病房的月光凉如水,我却觉得心里滚烫。渐渐地,我们的生活像两股麻绳捻在了一起——他知道我胃寒,冬天总在电饭煲里温着一碗小米粥;我晓得他爱听豫剧,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开收音机。有回社区来登记,工作人员自然地问:“您二位是夫妻吧?”我们相视一笑,谁都没否认。那种默契像老棉袄,不华贵,却贴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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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他七十九岁生日过后。那年春天,他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带着金发碧眼的媳妇和混血孙子。那半个月,家里突然塞满了英文包装的保健品和时兴玩具。我忙着张罗八菜一汤时,听见书房隐隐约约飘来话头:“爸,现在智能家居发达,您身体也硬朗了...”“崔阿姨毕竟年纪大了...”儿子走后的第一个清晨,餐桌上照例放着三十块钱,底下压着一张体检报告,各项指标用红笔画着圈——确实比往年都好。他清清嗓子,眼睛盯着阳台的三角梅:“玉莲啊,医生说我能自理了。”我正剥着鸡蛋的手顿了顿,蛋壳碎屑簌簌落在瓷盘里,像雪。
后面的话说得格外慢,每个字都像在油锅里滚过:“儿子说...现在有那种陪护机器人,一个月充次电就行。”我忽然想起老话说的“鸟尽弓藏”,可我这把弓,明明还在微微发烫啊。最后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预报。没有遣散费,没有道别宴,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十年积攒下的,除了几件起球的毛衣,就只有抽屉里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磨损的钞票——每天三十,十年十万九千五百块,抵不上如今高端保姆一年的薪水。
最戏剧的是,三个月后在菜市场遇见老邻居,她拉着我的菜篮子唏嘘:“贺老师家新来了个保姆,四十出头,月薪三千八,做的饭他可嫌油大呢!”说着凑近我耳边,“有回他忘带钥匙,坐在楼道里嘀咕,说还是你在的时候省心...”我低头挑着西红柿,忽然笑出声来。你看,生活有时比相声还荒诞,你捧出十年真心熬的汤,人家嫌火候过了;换成微波炉三分钟热好的罐头,倒吃出 nostalgia(怀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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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在另一户人家帮忙,主家明码标价,月结工资,节假日双倍。偶尔黄昏收拾厨房时,会忽然想起贺家窗台上那盆我浇水十年的茉莉。你说人心到底像什么?像那茉莉吧,闻着香,摸着凉,花期过了,连叶子都懒得为你多绿一天。可你说这十年真成了镜花水月吗?好像也不尽然——至少现在我知道,善良该有鳞甲,温柔须设门槛。就像老家河边那些洗衣石,被水流磨圆了棱角,却始终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拧干抹布抖了抖,水珠在光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转瞬即逝,但确实亮过那么一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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