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东海一座海岛,巴掌大的地儿,四周只有海,站在哨所门口看一圈全是水,连部里摆着一台黑色手摇电话
人手要摇一阵子才能通外面,那天台风名字叫弗雷德,正面打过来,风说是12级,浪起得像墙,交通艇停在码头像石头,没人敢下海,岛就这么被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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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加急电报送到我手里,父亲病危,我整个人被点着一样闯进连部,总机摇到响,非要接到老家县医院
说话的转接在一号台,女班长刘静,山东来的,平时看着板着脸,声音却很正,电话那头我张口就喊,给我接,快一点,外面风把窗子拍得直响,人对着话筒要贴着说,线路滋滋拉拉跑了半天终于通上
母亲那边哭声一来就把胸口堵住,耳朵里只有一句断断续续的“建国,你爹他”,手还没抬稳,话筒里突然“咔嚓”一声,断了,忙音像铁丝一样拧在那儿。
我又拼命摇柄,接回总机,问怎么断了,要求接回去,我要听我娘说话,刘静那边一句话,线路故障,无法接通,请挂机,我站在机房门口把话筒握到手心都是汗,觉得她在控制台拔线的动静我能听出来
刚才明明通了,凭什么挂我的电话,那是我爹,那最后一句还没听够,她那边还是按流程说,线路故障,正在抢修,请离开机房,我砸桌子,喊,一直没能再通上。
那一夜我在风雨里跪到腿麻,衣服贴着背,台风吹到哨所的门缝里灌水,嗓子喊到哑,三天后天气收住
补给船才靠上来,船员把信塞给我,我这才知道父亲已经走了,那晚的电话没留下一句完整的话,我也没能回去送最后一程。
后来心里一直过不去,觉得刘静故意,觉得她冷,觉得她把我和父亲之间那条线剪断,我申请调离海岛,退伍转业,十六年过去,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不散。
2010年老战友聚在一起,当年的连长给我打电话,让我也来,酒桌上大家说起当年的那些事
我喝得多了些,把话扔到连长那边,问她当时为什么要挂我电话,连长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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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包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牛皮纸笔记本,说这是总机值班日志,刘静转业前交给他的,说找个机会给我看,他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翻开那一页,写着1994年8月21日,字很工整,是通信兵写惯的那种尖细的字,20点15分,接通一排长张建国家属电话,根据监听,得知其父已于五分钟前过世,20点16分
台风风力12级,浪高8米,任何船只无法出海,岛上无医护条件,20点17分,执行人工切断,操作员刘静,我把指尖按在纸上,能感觉到笔划的凹痕。
那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信纸,是她写给连长的情况说明,内容就这么直摆着,切断是她个人的决定,当时我情绪不稳,手里还有枪柜钥匙,外海浪高8米,人一听到父亲确切去世的消息
在离不开岛的那种死结里,可能会做傻事,甚至往海里去,她说为了防止非战斗减员,她要把这条线掐住,让我先停一停,骂名她背,处分她认,字写得干净,没有多余的句子。
我看完那几行,脑袋里像被敲了一下,房间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和那年夜里吹在脸上的差不多
原来她听到了那边的消息,外面是什么天气她心里清楚,我年轻,急,心里一硬就上头,她把那一秒的通话停住,把我往回按住,生的那条线不让断。
我抬头问连长,刘静现在呢,连长叹气,说她转业以后一直在老家当老师,海岛上那阵子风太大
她嗓子后来一直不好,前年做了声带手术,效果没上来,现在说不出声音,我手里的日志掉在地板上
响了一下,我出了包厢往走廊里站着,朝着山东的方向俯下去磕头,嘴里只说班长,大姐,我错了。
十六年时间,我把救我命的人放在心里一个角落,贴着“仇”的标签,她当年站在总机那边扛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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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看见,她换来的是我能站在这张桌子旁边说话,她的嗓子慢慢没了力气,我连一句解释也没给过。
那晚的电话线断了,人的心却一直连着,我能活着离开那座岛,能坐在这里看这本日志
里面每个数字每个字把那天的选择摆在面前,通讯不够的时候,有人会做一些不被理解的决定,他们盯着的是安全
是人能不能回到家,你听见总机那边的声音很硬,别急着把人扣上标签,背后有缘由,她在用自己的岗位把人往稳的方向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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