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要从少女的十四岁开始讲起,从一切尚未崩塌的时候开始讲起。
十四岁那年,我考入了清华大学物理系。
那时的我,年轻,懵懂,是一个充满幻想的青春少女。
还记得每逢周末时,铺满银杏叶的清华路旁总是围满了学生,当然也包括我。
我们常常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由地交谈与辩论,每个人的脸上都意气风发,怀揣梦想,散发着光亮。
那时我真诚地相信,知识可以改变世界,理性可以照亮人类,科学与文明终将把人类带向更好的未来。当然了,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仰,我当时还不知道。
再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了,我那充满着奇幻色彩的后半生也正因此而开始。
我最最敬仰的父亲,在当时做为学术权威被打倒,后在混乱中被自己的学生所打死。
我第一次意识到,真理并不会因为正确就被保护,知识分子也不会因为理性就被宽容。人群一旦失去思考能力,善恶便会迅速倒置。
叶哲泰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 绍琳 ,她是伤害父亲最大的人之一。
那时的她,刚刚睁开了被反动的世界观和科学观所蒙蔽的双眼,对父亲展开了无穷的批斗。
她是个非常小布尔乔亚的人,平时喜欢穿高跟鞋,喜欢边听留声机边泡一杯咖啡喝。动乱刚开始的时候,她迅速与父亲切断了一切联系,转而落井下石,直至整死了他。呵,无产阶级的坚韧不拔,自非软弱的小布尔乔亚可比肩。
很久很久以后,在下放林场时,在监室昏黄的灯光下,在那位 程丽华 干部的带领下,我看到了一份材料,是我的妹妹文雪所写。作为一名最激进的红卫兵,文雪曾积极主动地参与揭发父亲的工作,写过大量的检举材料,而其中的一些则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
比起敌人的棍棒,更让我寒冷的,是至亲的背叛。那一刻,人性在恐惧面前是多么廉价。
父亲就这样死了。
我曾声嘶力竭地哭叫,可却没有什么用,声音完全地淹没在了会场上疯狂的口号和助威声中。
当一切都寂静下来的时候,我试图再次声嘶力竭地哭叫,可我自己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我呆呆地凝视着台上父亲已没有生命的躯体,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有一种没有哭出和喊出的东西在我的血液中弥漫、溶解,后来陪伴了我一生。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类失望,对母亲,对妹妹,对我自己,对很多人。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心中某种名为信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接着,我被安排到了大兴安岭。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六个师,四十一个团,十多万人,随我一起分布在这辽阔的森林和草原之间。
当 苏修帝国主义 的坦克集群越过中蒙边境时,我们将会用自己的血肉来保护我们的共和国。
高大挺拔的兴安岭落叶松,亭亭玉立的白桦、耸入云天的山杨、 西伯利亚冷杉 ,以及黑桦、柞树、山榆、水曲柳、钻天柳、蒙古栎。
随着我们的到来,都已化为荒山秃岭。
这是一个粗放的环境,但 白沐霖 不一样,他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看过他写的文章,文笔很好。
我也见过他本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青年,有一双白皙的手,好看极了。
他是兵团《大生产报》的记者,是个知识分子,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他对我很好,送给我一本六二年出版的书——《 寂静的春天 》
书中描述了一个在杀虫剂的毒害下正在死去的寂静的村庄,那平实的语言背后,显现着一颗忧虑的心,正如现在的他。
他说想给中央写信,反映建设兵团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径。
我无条件的支持他,我想我爱上了他。
那是动荡岁月里极其罕见的一点温暖,我几乎把它当作救命的火种,拼命抓住。
因为使用油锯的原因,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所以我替他写完了那封信。
信中内容立论严谨,内容丰富,从太行山因植被破坏,由历史上的富庶之山变成今天贫瘠的秃岭,到现代黄河泥沙含量的急剧增加,得出了内蒙古建设兵团的大垦荒将带来严重后果的结论。
那时我发现,他的文笔真的与《寂静的春天》很相似,平实精确而蕴涵诗意。
我对他的爱又更增一分
信寄出去了,但很快又回来了。
是连长和指导员送回来的,亲自放到了我的手里,连同那本《寂静的春天》。
后来,我向师政治部来的张主任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信是我写的。
我知道自己已经掉到陷阱的底部,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那是我第二次对人类失望,对自己,也对那位被我目成心许的白沐霖同志。
我开始意识到,所谓正义与良知,在权力结构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人不是不明白对错,只是没人愿意为对错付出代价,人类承受不起。
也许,人类和邪恶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过是这整个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吧,哎!
平时在连队遇到什么事,我都很少为自己申辩,所有的亏都默默地吃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地承受,更不用说牵连别人了。
但这次不同,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死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再一次回来了,我体会到了。
我像是一个即将被冻死的小女孩儿,但我的手中却连火柴都没有,只剩下了幻觉
不过我没有办法
连长、指导员、政治部的张主任、以及那位军管会的军代表程丽华,他们从不肯听一听我的辩解,只是一味地痛斥我,逼着我在一份暗藏杀机的材料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对人类的第三次失望,失望到底了。
三次连续的打击,就像北极的厚厚冰川,将我一点点冰封进内心深处。
从此以后,我不再期待人类能自我修正。
1966年的一期《 天体物理学杂志 》,我发表了名为《太阳辐射层内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的文章。
也正是因为我在理论物理方面的工作,我被杨卫宁选中,进入了红岸基地。
在那里,我的同事们都是一流的物理学家,我可以自在地阅读先进的学术材料,做自己的研究。
可我对人类的失望使我彻底失去了理智,也正因如此,导致此后我亲手杀死了我的丈夫——红岸基地总工程师杨卫宁;当然,也杀死了那位 雷志成 政委。
话说回来,我在基地的监听部工作,这里是 红岸 的核心部门。
有时下夜班,仰望夜空,我觉得群星就像发光的沙漠,而我自己就是一个被丢弃在沙漠上的可怜孩子,我渴望得到与星空的交流。
与其说那是科学探索,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逃离。既然人类让我绝望,也许宇宙会给我答案。
终于,机会来了。
1971年时候,我发现太阳能量镜面增益反射效应,并且进行了Ⅱ型文明能级的发射
但是,我却没有收到回音。
以后的八年,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那八年里,我反复问自己:如果真有外星文明,他们会不会比我们更理性、更善良、更高级?
我几乎是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是的,祈祷。
八年后——1979年10月21日,我收到三体世界的回信。
宇宙不荒凉,宇宙不空旷,宇宙充满了生机!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这个世界收到了你们的信息。 我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和平主义者,我首先收到信息是你们文明的幸运,警告你们: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 恒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如果回答,发射源将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将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将被占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这是半人马座三星的警告,但我没有理会。
我清楚的知道人类文明的命运就系于我那纤细的两指之上,我却并没有犹豫,坚定的按下了发射键。
那一刻我异常冷静,仿佛在进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物理实验,只不过实验对象,是整个人类。
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
这是我的回复,同时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我把希望寄托给了未知,把审判交给了外来者,自以为是拯救,其实是逃避。
我坚信科学高度发达的文明必然拥有更高的文明和道德水准,我期望三体来拯救我们,这是我的愚蠢之所在。
对人类本质的思考,使我陷入了深重的精神危机,乃至犯下大错。
人类的毁灭,便从此刻开始了。
1980年的夏天,我生下女儿 杨冬 。
1982年,我的父亲被平反了,与此同时,我也离开了红岸基地,开始回到清华大学任教。
此后,我在西北山区遇到了另外一个对人类文明失望的环保主义者——麦克·伊文斯,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建立起强大的 地球三体组织 ——ETO,目的是让人类的科技不再进步,生产力不再发展,以此来更好地迎接主的降临。
再后来,我成为地球三体组织ETO的最高统帅,同时也是精神领袖。
我坚信,人类文明是落后、愚昧且不可救药的,必须由外星文明来拯救。
在我和 伊文斯 以及整个ETO组织的努力下,三体开始一步步到来了。
最先来的是智子,它可以很轻易的摧毁人类的 基础物理实验 ,让人类的物理永远不再进步和发展。
我的女儿杨冬也正因此而自杀——因为无法接受没有希望的物理学。
当我站在她的墓前时,我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原来我亲手摧毁的,不只是抽象的人类文明,还有自己最具体、最柔软的一部分,我的亲人。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我开始反思自己。
女儿死亡的打击极大的冲淡了我的理想主义,脱离了极端封闭环境下早年特定心境的激进和狂热,年华的流转和丰富的阅历让我沉淀下了理智与沧桑,将一切归于平淡。
被岁月渐渐磨平棱角的我,对于自己的理想——借三体力量改造人类社会,已不再如年轻时一般坚定不移。
我对之后的事有不好的预感,同时也不再百分百肯定自己的方法是最好的。
主已经渐渐不再和我联系,取而代之的 伊文思 ,这更加重了我的疑虑。
我对地球和三体都已不再信任
这是我的第四次失望,对一切的失望,对高等文明的失望。
原来文明程度与道德高度从来没有必然关系。科技只会放大力量,却不会自动生成善意。
父亲的死去使得我陷入了极端的悲痛 , 那时的我太过于在乎自我的感觉,而失去了一种对社会的宏大观察能力。
几个红卫兵的不忏悔,让我对所有的人性彻底丧失希望,却看不到整个社会的巨大好转与阳光沐浴的温暖。
落叶松的砍伐和荒山野岭固然使人悲痛,可那是中苏对抗下,我们要生存的前提。
当然了,也有很多人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我,妹妹文雪对不起我,军代表对不起我。
但我不能以自身的悲惨遭遇,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来让地球、让全人类处于风雨飘摇、惊慌失措之中,来杀死无数无辜的生命——包括我无辜的丈夫杨卫宁。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理解背叛这个词的重量,那是无数生命被当作筹码时的冷酷,是无法挽回的死亡和绝望。
作为冷酷果决的ETO统帅,此时的我已不愿完整的相信它,但是,我也不愿立即背叛我的组织,所以我没有向世人袒露黑暗森林的法则。
另一方面,作为人性尚存,对人类未来有了新期盼的地球人,我也不愿亲眼看着它毁灭,于是我告诉了罗辑宇宙社会学最为重要的两条定理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以及两个重要的概念:
「技术爆炸」和「猜疑链」
我的一生错在对自己人太过绝望,对外人却充满无尽的幻想。
我否定了人类,却从未真正理解人类;我憎恨黑暗,却忘了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
我做出了史无前例的超级背叛,虽然在我的启发下,罗辑这小子推导出了黑暗森林法则,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
但最终,太阳系还是被毁灭了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失望,对人类整体的失望——也许,我有些太过为难他们了吧?
毁灭世界的,从来不是怪物,而是一个对人类彻底失望的人类自己。
我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了它。
如果说这一生有什么结论,那就是:当一个人自以为拥有替全人类做选择的资格时,无论动机多么崇高,结局往往都是灾难。
所谓背叛,也并非单纯的恶,那是绝望走入绝境之后导致的理性丧失。
然而,理性只那么一瞬的离去,就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 叶文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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