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8日清晨,北京的天空还泛着微冷的灰色。电话铃忽然在宿舍里炸响,时间是6点整。阮朝阳接起电话,只听那头声音发抖:“爸爸没血压了。”短短六个字,让他愣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我马上到。”话音刚落,人已经在往门外跑。
车子疾驰在去301医院的路上,街上人不多,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他盯着表针,心跳得厉害,却又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叶飞一生几次死里逃生,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这一次,说不定还能挺过。可越这样想着,越压不住心里的酸楚。那些年在叶家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往外翻,他只得咬紧牙关,不让眼泪完全夺眶而出。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只知道叶飞是开国上将、东南战场上的名将,却未必清楚,他身边有一段极特殊的亲情:一个并非血缘,却胜似父子的孩子;一段从硝烟中延续半个多世纪的战友情;一条牵连着闽东革命、南方游击战、新中国建立前后几十年风云的线索。要弄明白阮朝阳为什么会在301医院低声说出“爸爸只是睡熟了”,得把时间往前拨回去,从闽东山林说起。
一、南阳枪声:战友生死,命运分岔
1930年代初的闽东,山多路险,村落分散,白天看去安静,夜里却常能听见枪声。1913年出生的阮英平,家在福建福安县,出身贫苦农家,从小就在田埂间摸爬滚打,对世道的不公看得很早、很透。1932年,他在闽东苏区接触到共产党,看到土地革命后农民真正分到田地,心里那股压抑多年的闷气一下找到了出口,便毅然入党,扛起枪杆,在山村之间组织武装斗争。
叶飞的出身则有些特别。1914年,他出生在菲律宾,父亲是闽南人,为谋生漂洋过海。叶飞5岁时被送回福建老家读书,口音渐渐又变回了闽南腔。读小学时,他碰上大革命的风潮,在福州一些国民党左派老师的影响下,开始接触进步思想。1928年,不到十五岁的他加入共青团,后受党组织派遣,深入闽东农村,发动农民运动,组织武装斗争。
就是在这一阶段,叶飞与阮英平相识。年龄相仿,又同是闽东老乡,两人一接触,很快成了亲密战友。那时苏区在反“围剿”的炮火中苦苦支撑,主力红军有日渐吃紧之势,闽东这块地方,更是随时可能被敌人“清剿”。但也正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他们俩的能力与性格一点一点被磨出来。
1934年,中央红军主力准备长征。主力北上后,南方留下来的红军部队被分散在各个苏区,闽东这支游击力量,是其中重要的一支。叶飞化名为一班班长,阮英平化名为二班班长,两人带着部队在山里穿插。白天隐蔽,夜里行军,既要躲敌军,又要拉队伍,打小仗,保住火种。那段被称为“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岁月,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九死一生。
在与党中央失去联系、闽东苏区多次反“围剿”失败、主要领导人陆续牺牲的情况下,叶飞和阮英平却没有垮。他们带着残部顽强坚持,从一场场“被围”“被追”的危局中硬生生走了出来。后来闽东特委重建“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叶飞任师长兼政委,阮英平任参谋长,两人分工明确,一个主抓指挥,一个主抓筹划,打得敌人十分头疼,为主力红军长征牵制了不少兵力。
1935年,形势又起变化。北上抗日先遣队在闽浙赣、皖南一线遭敌军重重包围,多数部队牺牲,粟裕、刘英等率部突出重围,组建“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当年秋天,挺进师与叶飞领导的闽东独立师在闽东会师。久失上级联系的闽东党组织这才有了“上头”,于是成立“闽浙边临时省委”,由刘英担任书记,叶飞、阮英平也被吸收为特委委员。
事情起初看上去是好事,毕竟有了统一领导。没过多久,矛盾冒了出来。刘英在取得几次局部胜利后,对敌我力量估计出现偏差,决意要求闽东部队离开已经熟悉的闽东根据地,到浙南开辟新局面。他认为那里空间更大,更有发展潜力。然而,叶飞和阮英平非常清楚,闽东的群众基础是他们一点一滴打下来的,在敌强我弱的局面下贸然北移,很可能前功尽弃,所以坚决反对。
争论逐渐激烈,已经不仅是路线意见不合,而是涉及到谁说了算。1936年初秋,一个看似普通的调令,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刘英以临时省委的名义,秘密下达逮捕叶飞的命令,手令送到粟裕手中,措辞严厉:“任何影响、拖延此命令执行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抗和分裂省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粟裕接到命令后,心里非常震动。按组织关系,他必须执行,但私下里又十分清楚闽东部队的实际情况。权衡良久,他只好咬牙按命令办:通知叶飞,以商量要事为名,让他到浙江庆元南阳村见面。叶飞带着第三纵队纵队长陈挺和一个连,按时赶到南阳。白天见面时气氛还算热络,叶飞还准备晚上详细汇报前段工作的情况。粟裕淡淡地说:“好呀,晚上吃饭再说。”
夜里酒席一开,暗中早已安排妥当。酒过几巡,杯子一掷,坐在叶飞两旁的人猛然起身,将他按住捆绑,陈挺也被夺下武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叶飞心中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没有挣扎,只是紧盯着粟裕。粟裕略带愧意地说:“这是刘英通知的,你们的问题要到省委去解决。”说完低头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被扣押的叶飞与陈挺押解上路。谁也没想过,这支小队伍途中会撞上国民党军的搜索。枪声响起,押解队伍被打散。混乱中,有人朝叶飞开枪,子弹击中他的左腿,鲜血直流。敌军逼近,他和陈挺别无选择,只得从十几丈高的悬崖一跃而下,命大,挂在树上,虽伤势严重,却侥幸保住性命。两人拖着伤体,在密林间摸索了五夜,才回到闽东根据地。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南阳事件”的一部分。刘英随后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开除叶飞、阮英平党籍。消息传到仍在宁德山区指挥斗争的阮英平那里,他顿时大怒,直言这是要“吃掉闽东党,吃掉闽东独立师”。一时间,他甚至考虑动用武装力量营救叶飞、陈挺,准备硬碰硬。
正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当地党组织传来消息:叶飞和陈挺已经脱险返回。阮英平大喜,马上赶去见面。让人意外的是,风波之后的叶飞出奇冷静,他面对同志们一句话说得很重:“不能搞武装报复,那样会使亲者痛,仇者快。”这话把走到刀口上的思路硬生生拽住了。不得不说,在那种环境下能把个人恩怨压下来,确实不容易。
二、血与火之后:战场沉浮与英烈遗恨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形势出现大变化。国共合作抗日,全国各地的红军游击队陆续改编为新四军、八路军。闽东的队伍也在这一大潮中重新调整。根据党的统一战线政策,闽东游击队各部合编为“新四军第三支队第六团”,叶飞担任团长,阮英平任副团长兼政治部主任。这一安排,不只体现了对两人多年斗争经验的信任,也标志着闽东武装斗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1938年初,阮英平不再兼任副团长,改为专任政治部主任。有人可能会以为这是“降职”,但在那时,政治工作在军队中比重极大,能独立负责,意味着能力得到上级认可。他开始全身心投入政治工作,从战士思想教育到地方党组织关系,事无巨细,工作繁杂,却很适合他这种既懂战场又懂群众的人。
同年5月,他告别战友赴延安,在党中央直接领导下学习一段时间。延安党校对来自各地的干部而言,是一次“再锻造”。课程里既有马克思主义理论,也有形势政策、军事经验总结。等他学成归队,已不只是闽东游击区的一线指挥员,而是一个能统筹全局的高级政治干部。后来他在新四军军部担任政治协理员,渐渐走上更大的舞台。
抗战后期,华中敌后战场形势更趋复杂。日军、伪军、国民党军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新四军在这样的地带打仗,既要对付日军,又要防备顽固派的掣肘。就在这个阶段,阮英平随粟裕、叶飞并肩作战,同虎将陶勇一起,组成很有战斗力的搭档。他出任第三纵队政治委员,纵队挥师浙西等地,插到国民党势力心脏地带,牵制了大量敌军。
在创建苏浙军区的战斗中,新四军多次与顾祝同、上官云相等部队激战,天目山一带尤其惨烈。山路陡峭,补给困难,部队要在石缝里生火做饭,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不少指战员连队服都磨破了。阮英平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奔忙,肺病愈发严重,经常咳得说不出话来。但每逢战前动员,他仍坚持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要讲清楚任务。
抗战胜利后,很少有人以为还会有一场更大的战争,可局势很快说明,这只是短暂的停顿。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战略进攻阶段,人民解放军准备向全国展开。为配合大军在正面战场的行动,中共中央决定重新加强华东、华中以南一些战略支点的武装斗争,南方各地的游击战争再次被提上日程。
闽东这块地方,自然不可能被忽视。考虑到阮英平对闽东的熟悉和他军政全才的经历,华东局决定派他重返福建,加强闽东地区的军政工作。他带着任务回到熟悉的山山水水,重新组织地方武装,恢复党的地下网络,一手抓游击,一手抓群众。他的名字在闽东地区一出现,不少敌军老兵立刻心里一凛——这个老对手,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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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阮英平所部让敌人头痛不已。伏击、袭扰、破坏交通线,闽东的很多“老路”又被用来转移部队和物资。敌人很快集中重兵,动用八个民团对他所部展开“围剿”。这种数倍于己的力量压下来,风险可想而知。
1948年2月1日,一次看似普通的行程发生了意外。阮英平与警卫员陈书琴抄小路准备前往福州,未曾想到正撞上大股敌人搜山。山路狭窄,植被茂密,敌我短兵相接。突围中,两人失散,枪声逐渐远去,他独自一人脱离了交火地带。
为了掩护身份,他转入宁德一带的某乡村,自称是遭土匪抢劫的商人,暂避于范起洪家中。按说,以他的经历,掩护身份并不难,但战场经验再丰富,也挡不住人心之险。与范起洪同村的周玉库发现他身上带有黄金——那是部队经费,立刻起了贪念,动起歪心思。最终,阮英平就这样死在土匪般的黑手之下,而不是战场正面。这种结局,不仅残忍,更让人觉得格外憋屈。
消息迟迟不能证实。中共闽浙赣省委在之后一年多里一直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直到宁德解放后,当地群众才向人民政府揭发范起洪等人的罪行,案情水落石出。经过审查核实,凶犯三人被依法处决。
“事情大白于天下”那天,叶飞已是华东野战军的老将。听到消息,他沉默许久,终究没忍住,当场痛哭。平时在任何场合都极少掉泪的他,这一次再无法压抑。粟裕获悉阮英平遇害的细节,愤怒之余只有一句话:“血债要用血来还!”彼时的东南战局正在迅速发展,对他而言,在军事上打垮国民党、解放福建,也多了一层私人意义。
这一仗,时间给了答案。福建解放后,那些隐藏在村里的凶手被揪了出来,接受人民政府的审判。这些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遗憾的是,阮英平本人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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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战友到父子:叶飞家的灯光
阮英平牺牲的消息,整理清楚并传到叶飞耳中,已经是解放战争后期。战友已去,遗孤还在,这是许多老干部最放不下的事。就在得知罪犯伏法之后不久,叶飞想到阮英平的儿子,心里总觉得不能让这个孩子被孤零零地丢在那儿。他与妻子王于畊商量:把孩子接到身边,像亲生儿子一样养大。
新四军里不少同志也都有同样的想法,纷纷表示愿意收养。叶飞态度却很明确:“你们谁也不要争了,朝阳归我抚养。”说这话时,他还特意提了一句,大意是孩子最好在自己的家乡成长,根扎得更稳。既照顾了孩子的感情,又顾全将来成长环境,这是颇下了一番心思的。
他先给阮英平的妻子写信,说明打算接孩子到福州生活、读书,明确表示不是“施恩”,只是替战友尽一份责任。出乎意料,对方很爽快就答应了,显然也信任这位昔日战友。于是,阮朝阳来到了福州,住进叶家,进入福州一中读书。那所学校是福建省当时很有名的重点中学,被称作红旗学校,学习氛围严谨,却不呆板。
在少年阮朝阳眼里,叶飞这个“爸爸”,刚开始其实挺难亲近。家里的气氛比较严肃,叶飞大部分时间不是开会,就是忙工作。有空的时候,也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低头沉思,手里捏着烟,却经常忘了点。他说话不多,表情严谨,哪怕在家里也少有大声笑的时候。阮朝阳对他既敬又怕,有时感觉这位“爸爸”,更像在战场上见过的大首长。
王于畊的形象,则是另一种忙碌。作为福建省教育厅厅长,她整天在各地跑,为普及教育、提高教学水平操心。有时候高考结束,她累得直接被人用担架抬回家,这种场景在阮朝阳记忆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夏天的福州很闷,她却常常忙得连觉都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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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时间久了,孩子的视角慢慢变了。阮朝阳后来回忆,自己逐渐发现叶飞严肃外表下藏着很细腻的感情。他不善言辞,但关心往往体现在一些小地方,比如半夜回家总要先看看孩子们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盖好被子,再去处理公文。对王于畊,他也有更多理解。一个人既要扛起全省教育的担子,又要照顾一大家子的生活,难免总在透支身体。
有一件小事,他记了一辈子。那次叶飞和老战友陈挺在家中聚会,席间有几位孩子也在,被拉着一起坐上饭桌。陈挺兴致很高,拿起半两的大酒杯,非要跟孩子们“喝一点”。阮朝阳从没喝过酒,不懂分量,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刚开始只觉得头有点热,没过多久就晕头转向,起身去厕所,结果人直接睡在马桶上。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家里床上。头疼得厉害,四肢跟散架似的。这时王于畊端着一盆热水,在床边小声说:“慢一点,别急。”先给他洗脸、擦手,又帮他把被子重新理好,动作很轻,生怕吵到他。忙完才轻轻带上门离开。这样的细节,多年以后再回想,才会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温度。
在叶家久了,阮朝阳不再拘谨,有什么好奇的,都会脱口而出。有一次家庭小聚,他问起自己的生父是怎样的人,又问叶飞与王于畊当年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大家一阵哄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王于畊简要讲了几段,两人从工作接触到互生好感,大多是工作中的琐事,却挺耐人寻味。
叶飞与王于畊的婚事,陈毅曾经插过一手。年轻时的叶飞脾气不算好,火气上来常会当场发作。陈毅听闻后,当面打趣:“下面说你脾气暴躁,我看不是,是你该成家了。”一句“该成家”,带了点玩笑,却也点到要害。叶飞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他们瞎扯。”陈毅不依不饶,翻着花名册要给他“挑”,介绍到王于畊时,叶飞忍不住插了几句,说看过她写的文章,不仅文笔流畅,还有思想深度,还提到话剧《繁昌之战》她也参与过编剧。
这几句话,被陈毅立刻捕捉到。认识机会很快被创造出来,王于畊被调到叶飞部队工作。她本就是个书迷,第一次到叶飞住处报到,看见警卫员在收书,眼睛一下亮了。随手拿起几本,里面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有屠格涅夫的《父与子》。警卫员说,这些是首长常看的书。她当场提出想借,警卫员一开始还犹豫,最终被她软磨硬泡说服。书,就成了两人频繁见面的媒介。王于畊常去还书、借书,叶飞索性在司令部等她,聊天内容从书,逐渐扩展到对战争、对未来的看法。文学和战事在这一来一往间交织,两人的关系自然水到渠成。
1940年11月29日,两人在战火年代里喜结连理,没有太多仪式,却有不少战友的见证。几十年后,孩子们听着这些故事笑作一团,叶飞难得放松,脸上也露出久违笑容。阮朝阳,就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从战友的遗孤,走到了“叶家孩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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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回闽东与告别:一生情义的落点
时间往后推,到1950年代末,新中国已经成立。社会秩序逐渐恢复,教育体系重新搭建起来。阮朝阳读完高中,迎来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转折——高考。他一边在福州一中紧张备考,一边心里也清楚,自己身上,既背着阮英平这个名字,也挂着叶飞家这个“招牌”。这种压力,说轻也不轻。
高考一结束,叶飞与王于畊立刻安排警卫员,陪他回闽东老家一趟。对于还没回过家乡的阮朝阳来说,这意味着真正的“认祖归根”。火车、汽车、肩挑步行,一路颠簸,总算到了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闽东山地。当他踏进村口,才发现原来的村子已经更名为“英平村”,村里还有“英平楼”,是当地群众为纪念阮英平修建的。
乡亲们听说阮英平的儿子回来了,纷纷围拢上来。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一边流着泪,一边摸着他的脸,说:“像啊,真像你爸爸。”这一句朴素的话,带着几十年压在心里的思念,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登上埋葬父亲的山岗时,阮朝阳的脚步放得很慢。山风不大,松树却沙沙作响。他站在墓碑前,心里酝酿了许久,才像是和父亲说话般低声道:“爸爸,叶飞爸爸安排我来看您了。新中国已经建立,发展很快。我在叶飞爸爸家里生活、学习都很好,这次高考也刚考完,以后会更加用功,不让你和他们失望。”这番话,不算多,却是他多年未曾开口说出的心事。
回到福州不久,高考成绩公布,阮朝阳被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录取。对于当时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极为光荣的选择。第一个寒假,他穿着哈尔滨的军装回到福州,一进叶家门,就站得笔直,朝叶飞和王于畊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这一幕,把两位老人逗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笑是真切的。试想一下,对他们而言,这不只是一份“成绩单”,更是战友托孤的一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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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多年,他在各自岗位上走自己的路,叶家依旧是他的家。1993年,王于畊因病去世,终年七十多岁。对于已经成年的阮朝阳来说,这是一次沉重打击。这位把他当亲儿子看的“妈妈”,在忙碌了一辈子之后,悄然离开。那几年里,叶飞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毕竟,1914年出生,到1990年代,早已是鲐背之年,加上年轻时留下的伤病,衰老来得格外直接。
到了1999年春天,叶飞的身体进入了最后阶段,被送入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救治。医护人员尽了最大努力,但连续的器官衰竭很难逆转。4月18日凌晨6点,叶飞女儿拨通阮朝阳电话,说出“爸爸没血压了”时,心里其实也明白,这几乎就是告别。
阮朝阳赶到301医院时,病房里已经很安静。仪器还在运转,但决定生命走向的那一条线很平直。叶飞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痛苦表情,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站在床边,盯着那张熟悉又略显憔悴的面孔,嘴里轻声嘀咕:“爸爸只是睡熟了。”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不久,有中央军委的领导赶到病房,在灵床前庄重地鞠了三躬。那一刻,房间里所有人都清楚,一个经历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又在新中国建设时期担任重要职务的老将,彻底“退”下了战场。仪式感很重,但在阮朝阳心里,却有另一条时间线在缓缓滑过——从闽东山林到新四军部队,从南阳事件到天目山战斗,从战友遇害到收养遗孤,从福州小院的书香,到哈军工军装上的纽扣,再到301病房里的最后一眼。
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压不住了。他想到阮英平,想到王于畊,也想到那些已经无名的老战士。有人曾经问过:究竟是什么,把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牢牢地系在了一个军人的家庭里?从这些片段看,答案并不复杂——战场上一起扛过的枪,牺牲战友的托付,还有那个年代许多人共同坚守的一句老话:对得起同志,对得起后人。
叶飞安眠于八宝山革命公墓,阮英平长眠在闽东山岗。一个在首都,一个在故乡,两座墓之间隔着千里山河,却被几十年的战友情、父子情默默相连。对阮朝阳来说,301医院的那个清晨,并不仅仅是与一位“开国上将”告别,而是与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岁月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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