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腺癌手术化疗后稳定两年，一次胃镜活检引发腹腔感染离世

讲述：沈薇 文：风中赏叶

2025年8月17日，深夜。

重症监护室的自动门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无声滑开，这次，里面不再有忙碌的抢救，只剩一片死寂。监护仪已经撤走，病床上的人，被白单覆盖着，轮廓消瘦得让我不敢相认。医生在一旁低声解释最后的死因：“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直接诱因是重症腹腔感染，考虑与一周前的胃镜活检操作有关。” 我木然地点头，手里还捏着两周前那份“病情稳定，继续随访”的复查报告。父亲与胰腺癌搏斗了两年，闯过了根治手术，熬过了半年化疗，挺过了复发恐惧，却在一次为了“查明原因”的常规胃镜检查后，生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一、稳定的两年：劫后余生的珍贵时光

2023年初，父亲确诊胰腺癌，幸运的是尚处可手术的局部进展期。他接受了大规模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后又完成了六个周期的辅助化疗。过程艰辛，但他意志顽强。此后的两年，他严格遵循三个月一次的复查节奏，肿瘤标志物CA19-9始终在正常低值徘徊，CT影像上也未见复发或转移征象。

我们全家都松了口气，觉得最凶险的关已经闯过。父亲开始小心翼翼恢复生活，注重营养，每天散步。虽然他依然消瘦，容易疲劳，消化功能大不如前，但“稳定”二字，对我们而言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我们规划着他满三年的复查后，或许可以去他念叨已久的南方小城短住。

二、新起的波澜：贫血与胃镜决策

变化始于2025年7月底的一次常规复查抽血。血常规显示他出现了中度贫血，原因不明。腹部CT仍然“稳定”，没有肿瘤复发引起的出血迹象。消化科医生会诊后分析：“胰腺术后，胃肠道解剖结构改变，长期可能存在慢性炎症或微小糜烂，加上营养吸收问题，导致慢性失血性贫血。建议做个胃镜，直观看看胃和吻合口的情况，排除其他问题。”

这是一个符合医疗逻辑的建议。我们和父亲都明白，胃镜是个常规检查。尽管担心他年迈体弱，但为了查明贫血原因，避免潜在风险，我们和医生都认为利大于弊。父亲自己也很积极：“查清楚好，不然总提心吊胆。”

三、致命的转折：活检后的高热

2025年8月10日，父亲在镇静下完成了胃镜检查。镜下显示：胃黏膜轻度萎缩，胃肠吻合口处黏膜稍充血、粗糙。 为了明确性质，医生在吻合口附近取了3块组织进行活检。操作过程顺利，父亲苏醒后无特殊不适。

然而，噩梦在24小时后开始。父亲突发寒战，体温迅速攀升至39.5℃以上，伴有剧烈腹痛和腹胀。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计数急剧升高，感染指标爆表。腹部CT提示：腹腔大量渗出，肠间隙模糊，吻合口周围及腹腔积液。 他被紧急诊断为 “急性弥漫性腹膜炎、腹腔感染”。

尽管第一时间使用了强效广谱抗生素，进行了腹腔穿刺引流，但感染来势极其凶猛。病原学培养最终回报：多种耐药革兰阴性杆菌混合感染。感染迅速引发脓毒症，他的血压需要大剂量升压药维持，肾脏功能急剧恶化。

四、溃败：免疫系统失守的绝境

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与我们沟通：“情况非常危重。胰腺癌大手术后，患者的腹腔环境本身就是‘易感体质’。手术改变了正常解剖，淋巴回流可能受影响，局部防御屏障脆弱。胃镜活检，尤其是吻合口附近的活检，理论上存在极低的、将消化道细菌带入腹腔薄弱区域或损伤微小血管导致血肿继发感染的风险。对于普通人，这可能只是一次轻微感染，但对他这样经历过大手术、长期消耗、免疫力相对低下的患者，就可能成为一场摧毁性的灾难。”

所有抢救措施都用上了：更强力的抗生素组合、持续的血液净化、呼吸机支持、免疫球蛋白冲击……但他的身体就像一座失去所有防御工事的城堡，在耐药菌的猛烈攻击下，各个系统相继失守。从出现高热到心脏停跳，仅仅七天。

五、无法接受的句号

父亲最终的死亡诊断上，胰腺癌已不再是主要矛盾。它被列在基础疾病栏里，处于“稳定”状态。直接死因，清晰地写着感染相关的系列并发症。

我们无法接受。我们防了两年肿瘤复发，查了无数次CT，关注着CA19-9每一个小数点后的变化，却倒在了这样一条看似平坦的“排查之路”上。胃镜活检，这个在无数人身上安全实施的常规操作，对于父亲这样一个特定的、经历过胰腺癌大手术的个体，却成了压垮生命最后防线的“偶然”。

这不是医疗事故，医生在操作前履行了告知义务，操作本身也符合规范。这更像是一个残酷的医学概率事件，揭示了慢性重病幸存者（尤其是经历复杂腹部手术者）在长期生存中所面临的、超出常人想象的系统脆弱性。他们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微小的“波澜”，哪怕这个波澜在医学常规中微不足道。

父亲走了，带着体内那个被控制了两年的肿瘤，和一场由最寻常检查引发的、最不寻常的感染。他的故事，是对所有重症后进入平稳期患者及家属的一记沉重警钟：在庆祝阶段性胜利的同时，必须对身体的“脆弱平衡”抱有至高的敬畏。任何医疗决策，哪怕是常规检查，都需要在“获益”与“潜在风险”之间，进行超越常人的、极其审慎的权衡。有时候，最大的风险，并非来自疾病本身，而是来自试图监控或干预它时，那无法预料的蝴蝶效应。这教训，太过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