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7年2月底,延安。一个美国女记者踏进黄土高坡,准备采访那位传说中的总司令。
她听过无数版本:穷苦农民出身、军阀旅长、扔掉高官厚禄闹革命。但没人告诉她,这个看起来像老农民的人,开口能说德语。
![]()
而且说得比她还溜。
1937年2月28日,史沫特莱终于到了延安。
这趟路走了整整三周。彭德怀、贺龙、左权,一路接力把她送进陕北。最后一段,丁玲亲自来接。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窑洞一排排出现在视线里。
史沫特莱在中国待了快十年,见过的场面不少。上海滩的灯红酒绿,军阀混战的枪林弹雨,底层百姓的水深火热。她自认对中国够了解。但延安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这里没有租界,没有舞厅,只有土窑洞和打补丁的军装。可每个战士脸上都带着一种她在别处没见过的神采。
![]()
当天晚上,她见到了朱德。
丁玲带她去的。窑洞里很简陋,土墙土炕,一张旧桌子上堆着军事地图。朱德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粗布军装,脚上是草鞋,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史沫特莱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这位指挥千军万马的总司令,看起来更像一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次日,1937年3月1日,延安为史沫特莱开了欢迎大会。
毛泽东、朱德、林伯渠、徐特立都来了。丁玲主持,史沫特莱发表演说。她说美国人民理解中国人民的斗争,你们并不孤立,你们的斗争是全世界反法西斯运动的一部分。
全场起立鼓掌。
真正的采访从3月开始。史沫特莱最想写的是朱德。她认为,中国十个人里有八个是农民,而朱德是农民的代表。写出了朱德,也就写出了中国的农民。
每周,朱德从百忙中抽出两到三个晚上接受采访。
语言是个麻烦。
这场面很热闹。三种语言在窑洞里穿梭,像一场即兴的语言实验。
![]()
但史沫特莱很快发现,朱德的德语不是随便学来的。
朱德学德语,是从36岁那年开始的。
1922年,他已经是云南陆军的旅长,手下几千号人,官至少将。按照当时军阀混战的逻辑,只要安心经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他不干了。
这一年,朱德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想不通的决定:辞掉所有职务,变卖家产,远赴欧洲留学。36岁的人,放着高官厚禄不要,跑去当留学生?
![]()
朱德的理由很简单。他在云南当了十几年军官,打过辛亥革命,打过护国战争,打过军阀混战。越打越迷茫。枪杆子确实能解决问题,但解决完一个问题,马上又来一个新问题。今天推翻清朝,明天袁世凯称帝。今天打倒袁世凯,明天军阀割据。打来打去,老百姓的日子没见好过半分。
一个军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朱德开始寻找答案。他听说有一种叫"马克思主义"的学说,能从根本上解释中国的问题。他想去看看,这个马克思到底说了些什么。
1922年10月,朱德到了德国柏林。他找到了正在柏林搞革命活动的周恩来,提出要加入中国共产党。周恩来考察了一段时间,当年11月,朱德正式入党。
![]()
朱德在柏林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虽然带了些积蓄,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要真正理解马克思主义,必须读原著。翻译版本总是隔了一层,很多核心概念翻译得似是而非。
1923年5月4日,朱德到了哥廷根。这是德国的一座大学城,哥廷根大学是欧洲著名学府。朱德租住在普朗克街3号的一栋老楼里,在大学注册为哲学系社会学专业的学生。
哥廷根大学档案馆至今保留着朱德的注册簿。纸张微微泛黄,字迹仍清晰可辨。上面用德语写着:姓名朱德,住所普朗克街3号,来自中国四川省,国籍中国,哲学系社会学专业。
![]()
这种学法很笨,但很扎实。
在哥廷根期间,朱德参加了不少社会活动。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后,哥廷根的中国学生会组织游行,散发传单声援上海工人。朱德是组织者之一。传单的题目叫《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介绍了惨案的背景和中国工人阶级的悲惨处境。
德国警方注意到了这批中国学生的活动。朱德曾两次被捕。1925年底,因为形势变化,他被迫离开德国,前往苏联学习军事。1926年,返回中国。
从柏林到哥廷根,从德语到马克思主义,朱德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思想蜕变。这个曾经的军阀旅长,变成了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而他学会的德语,十几年后,成了他和史沫特莱之间的一座桥梁。
1937年3月,史沫特莱正式开始为朱德写传记。
这项工作断断续续。朱德太忙,约定的采访时间经常因为各种原因推迟。史沫特莱保存的史料里,有一封1937年3月16日朱德写给她的亲笔信:光伟同志转斯梅特勒同志,我们的谈话请缓几天,因弼时同志他们来了要开会,下星期才有时间,请他原谅。
![]()
但每次见面,朱德都会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有时候史沫特莱问得太尖锐,朱德也不回避。史沫特莱用她记者的直截方式和追根溯源的不懈精神,"逼"朱德详细讲出来或延伸下去。
采访进行到一半,战争来了。
毛泽东告诉她:这次战争比过去的历史更为重要。
1937年9月7日,史沫特莱离开延安,随西北战地服务团前往抗日前线。她带着伤病,带着未完成的传记材料,追着朱德和八路军去了。
![]()
1937年10月底,史沫特莱在山西五台山附近追上了朱德。她看到朱德正坐在总部的台阶上,理发员在给他理发。朱德起身向她致意,肩膀上还围着毛巾。开阔黝黑的脸庞上堆满了微笑。
他们继续聊。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在八路军总部转战各地的间隙,史沫特莱抓住一切机会采访朱德。朱德公事繁忙,没时间详谈,就把自己所写的重要材料交给她用。
1938年1月,史沫特莱离开八路军总部。关于朱德的采访,到此为止。
1941年5月,史沫特莱因病回到美国。她继续为中国抗战奔走,演讲、撰稿、募捐。同时,她开始整理朱德的传记材料。这本书倾注了她的全部心血,但直到1950年5月6日她在伦敦病逝时,书还没写完。
1956年,《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终于出版。这本书的英语版问世,日语版早在1955年就已经出版。1979年,三联书店出版中译本。
这本书和斯诺的《西行漫记》并列为西方人向本国介绍中共革命的经典著作。它记录了朱德60岁以前的生平,通过讲述朱德经历的革命事件,再现了一个矢志不渝的革命领袖形象,也反映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
史沫特莱和朱德的友谊,从1937年延安窑洞里的那次见面开始,跨越了战争、跨越了国界、跨越了生死。
两个人,一个美国记者,一个中国将军。一个用笔,一个用枪。他们用各自的方式,为同一个目标而战。
语言是桥梁,不是装饰品。它连接的不是词汇,而是信仰。
1986年,朱德诞辰100周年之际,哥廷根市在普朗克街3号举行了隆重的挂牌仪式。市长亲自为纪念牌匾揭幕。牌匾上用德语镌刻着:朱德,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1923-1924。
这座红砖老楼,见证了一个中国革命者的求索之路。
![]()
而在北京八宝山,史沫特莱的墓碑前,常有人驻足。他们中有研究历史的学者,有来自美国的游客,也有普通的中国人。
墓碑上的字迹,随着岁月流逝,越发清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