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除夕,北京政协礼堂灯火通明。周总理站起身,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递到溥仪手里,说了句:“新年好,好好过日子。”屋里一片沉默,众人的目光落在这位昔日皇帝略显局促的笑容上。谁能想到,八年后,“爱新觉罗”这个被尘封已久的姓氏,会因一名年轻人的改名请求,再度出现在派出所的登记簿上。
辛亥革命过去半个多世纪,皇室的光环早已湮灭。溥仪三起三落的经历在民间口口相传:1912年退位,1917年张勋拥立复辟仅十二天,1932年又在日本人操纵下做了伪满洲国傀儡皇帝。1945年苏军俘获溥仪,后被押解回国关押。1959年,国家首次特赦战犯,他成了“001号”获释者。特赦既是一份宽容,也是一份告别。告别旧帝制,迎来公民身份,这是时代送给爱新觉罗家族的最后一次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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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仪出狱后,派出所警员给他办户口。登记册上一连串空白格子,需要用六个生僻字填满。年轻的户籍警抬头问:“您叫……怎么写?”溥仪拿起钢笔,一笔一画写下“爱新觉罗·溥仪”。那一刻,满文老姓在崭新的户籍纸上复活,却已不再象征权力,只是一份独特的家族记忆。
改姓,并非人人乐意。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东北、关内多次爆发排满冲突。为了活命,不少旗人拆字、谐音、意译,各显神通:钮钴禄变为“郎”,赫舍里成了“高”,而爱新觉罗更是散落为“金”“依”“罗”等二十余种汉姓。数十年过去,许多人忘了自己原本的姓氏,就像忘了祖上的黄袍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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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春天,内蒙古科右中旗下着料峭春雨。25岁的金建华揣着户口本,走进派出所,径直开口:“我要改名。”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爱新觉罗”,又加了辈分取名“恒钛”。值班民警愣了几秒,笑着说:“你这姓,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手续不算复杂,一周后,新户口薄生效,稀有的复姓在边陲小城重新出现。
金建华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早在1978年,他赴北京探亲,第一次见到七十高龄的溥任。二人一起翻看泛黄的《玉牒》,一页页指认家族枝叶。溥任长叹:“老谱1936年后就断了,续不上,怕是再也认不清谁是谁。”金建华被戳中了软肋,才下定决心认祖归宗。临别前他问伯祖溥任:“改回原姓,行吗?”老人拍拍他肩膀:“叫得顺口就行,别忘了咱也是老百姓。”
身份认同的困惑,并非恒钛一人的烦恼。溥杰的二女儿嫮生旅居日本后,干脆随夫姓“福永”;皇室旁支中有人坚持满语音译,有人索性选“王”“赵”等大姓“隐身”。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官方估算,仍保留“爱新觉罗”四字的不足两千人,而血脉旁支散居各地,多达数十万。谁真谁假?一句“我是清朝后代”既可能是血缘事实,也可能是江湖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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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乱局让金毓嶂忧心。作为载沣的长孙、溥仪的侄子,他自觉有义务把族谱补齐。1980年代,他托人在辽宁、河北、黑龙江等地收集族人资料,结果摞起一尺厚的函件,真伪难辨。有意思的是,冒牌“王爷”手写来信时,总会附上与某位“皇亲”的合影,或旧照片复印件,希冀换取“认证”。金毓嶂无奈感叹:“我哪有那本事一眼认出几百年前的旁戚旁支?”
皇族姓氏的归宿,其实早已无关王朝兴衰,而是普通人的命名权。恒钛改名后并未走上显赫仕途,他调往河北三河文化馆,成了一名基层文艺干部。每逢登记身份,他总要耐心讲解:“这四个字是复姓,不是名字和姓分开。”同事们听完哈哈一笑:“恒钛,喝茶去。”日子平淡,一如镇子上其他干部。
遗憾的是,留在民间的《玉牒》残页寥寥。1990年代,北京故宫博物院才着手数字化清宫档案,可那距离溥仪最后一次修谱已逾半个世纪。缺漏与伪造交织,年轻一代更把“爱新觉罗”当作历史讲义里的标本,而非现实标签。有人追名逐利,改名只为多卖几幅画;也有人把它当作珍贵的文化符号,默默记录族人流散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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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新世纪。恒钛已近花甲,他的儿子在北京地铁里刷卡时,报站器结巴了两秒才念完他的全名,引来车厢一阵善意的笑声。下车前,有乘客悄悄问:“真是皇室后代?”他耸耸肩,答得平静:“老祖宗再厉害,现在也就是个姓。”
身份的光晕在历史洪流中逐渐褪色,却留给后人一份可供追忆的家史。1979年那张派出所里的改名申请,不仅让一个青年找回了家族两百多年的姓氏,也为外人打开了清末皇族命运的侧影:从龙椅到公民,从紫禁城到东三省,再到草原小镇,身份在时势中变换,日常却要继续。至于“爱新觉罗”会否再次大规模回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姓什么,生活终究是脚踏实地地过,纸上的四个汉字,终究敌不过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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